《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49、第 49 章 那些被抹去

　　男人艰难的咽了咽，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低头看向程今：“这是你在沙滩上碰到的？”

　　“对呀对呀。”程今仰起头，“他的尾巴都破了，我给他包扎好了。”

　　男人看见程今纯真的目光，纠结地蹲了下来：“小今，你真的想救他？”

　　“嗯！”程今不假思索地点头，似乎察觉父亲并没有那么愿意，他便可怜巴巴道，“爸爸，他受伤了，好可怜。”

　　男人眉眼间满是犹豫，他转头看了一眼重伤的人鱼，这边程今又拉着他的手，不住地撒娇：“好不好嘛爸爸。”

　　最后男人败下阵来，他长吐出一口气，认真地向程今说：“好，可以救，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程今连连点头，眨巴着眼睛等他开口。

　　“第一，你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
　　“连妈妈也不能告诉吗？”程今好奇地问。

　　男人想了想，点了点头：“对，连妈妈也不能告诉。”
　　这种事情不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这样简单，人鱼的出现，本身就会给知道的人类带来灾难。

　　“第二，你要照顾好他的话，他只能待在这里，你不能让他离开这间屋子。”
　　程今转头看了一眼人鱼，看见他坐都坐不起来，看上去也出不去。

　　“好！”程今郑重地点头。

　　“第三，你要看好这里，不能让别人进来。”
　　“我会的爸爸！”程今兴奋起来，在他的世界里，现在他们父子就像动画片里在执行秘密任务的超级大侠。

　　男人交代完一切，还是不放心地出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过来后，才开始着手布置屋子。
　　既然要把人鱼留下来，他得做好万全的打算。

　　叮哩哐啷的声音里，程今趴在床边，默默数着小男孩的睫毛。
　　他正出神，人鱼忽然睁开眼，两人静静地对视，然后人鱼先受不住程今炙热的目光，先扭过头。

　　程今先笑了起来，他眉眼弯弯，仗义地一拍这位不速之客的肩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从那天开始，程今变得格外恋家，也格外不恋家。

　　下学后他再也不和朋友们打打闹闹，每次背上书包就跑回家。
　　回家后他飞快写完作业，饭也吃的又多又快，然后一抹嘴巴抛下一句“和朋友玩去”就跑了。

　　葛慧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怎么还这么贪玩。”
　　男人一言不发，默默地收拾碗筷。

　　程今不知道小男孩吃什么，毕竟一开始带过去的零食与饭菜，他都没怎么动。
　　后来程今想起来，听爸爸说他是住在海里的人，那一定爱吃海里的东西。

　　于是程今每天从父亲的渔网上捞些海藻小虾，然后高高兴兴地捧到木屋里。
　　小男孩没表现的多喜欢，但第二天程今回来，总能看见干干净净的盘子。

　　程今就这样不辞辛苦地跑了一整个学期，放暑假后，他就彻底泡在了木屋里。
　　葛慧原本还有疑心，但男人打了个掩护，葛慧也就不再多想了。

　　程今陪在小男孩身边，能做的不过就是聊天，上药，或者把搜罗来的新鲜玩意摆给他看。
　　后来程今发现，小男孩似乎不怎么爱笑，于是逗他笑，就成了程今喜欢干的事。

　　男人从家里找来时，看见的就是程今趴在床边笑个不停，躺在床上的人鱼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程今心思单纯，经常被别人骗了都不知道，那些朋友也时不时欺负他。
　　男人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神一恍，忽然觉得把人鱼留下来也不是件坏事。

　　人鱼最先发现男人进来，他收起笑意，警惕地看了一眼男人。

　　“爸！”程今站起来，蹦蹦跳跳地抱住父亲的腿。

　　“给你们带的水果零食。”男人被程今拖着走到桌边，放下一袋子东西。

　　程今高兴地扒拉袋子，男人转头看向人鱼。
　　人鱼感受到男人的目光，毫不避让地与男人对视。

　　老渔民听说过许多海洋的传说，对于寿命长、高智商的人鱼，他总是有些防备的。

　　程今挑出几包海味零食，一股脑放在小男孩身边：“这些可好吃了，你尝尝。”
　　人鱼垂眼，看向笑嘻嘻的程今。

　　男人叹了口气：“小今，别你来你去的，不礼貌。”
　　程今回头不解地看过来。

　　人鱼的目光也投了过来，那是一种不属于几岁孩童的睿利眼神。
　　“他比你大。”男人放弃了挣扎，“要叫哥哥。”

　　程今惊喜地立直了上半身，他转身看向人鱼时，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
　　“喔喔喔！我有哥哥喽——”程今欢天喜地在屋子里转圈，跑完一圈后他又趴在床边，笑盈盈地问小男孩，“我能叫你哥哥吗？”

　　其实他也没想过能收到对方的回应，毕竟这么多天也没听见他开口。

　　男人亦是如此，他交代了一句让程今早点回家，就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的脚步在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后猛地顿住。
　　人鱼一错不错地盯着歪头笑眯眯的程今，张开嘴，学着人类的嘴型发音：“好。”

　　自那以后，程今一颗心全然留在了小木屋里。
　　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待在哥哥身边，听他讲海里的故事。

　　“哥哥，那你见过珍珠吗？”程今趴在床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道，“我爸爸说，海里的珍珠又大又漂亮。”
　　人鱼点点头，珍珠是他们常用的装饰品，他下意识想找出来一件给程今看看，但只摸到空空如也的脖子。

　　程今记住了他落寞的表情，没过几天，他就拿来了一串珍珠项链。
　　“哥哥你看，这是之前我爸爸送给我妈妈的。”

　　他气喘吁吁，小心翼翼地捧着项链，一看就是偷摸带出来的。
　　“哥哥别难过，现在你也有珍珠了。”

　　人鱼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男人后知后觉地赶到，拿回珍珠后，狠狠往程今手心打了几下。
　　男人带着项链回家，程今捂着手，被揍的呲牙咧嘴，但转向人鱼时，还露着牙没心没肺的笑。

　　“哥哥别难过，等我长大，我就送你海里最大最漂亮的珍珠。”

　　人鱼养好鱼尾，能下地走动那天，是程今陪在身边。

　　那会暑假快要结束，程今拼死拼活地赶作业，一个不留神，就碰倒了桌上的杂物，手臂被砸了一下，痛的他连连哀嚎。

　　其实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比程今从前受过的轻多了，但有人比他自己更着急。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的时候，程今讶异抬头，看见皱眉的小男孩。

　　“哥哥，我没事。”程今笑嘻嘻地安慰他。

　　人鱼握着他泛红的手腕，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
　　还是程今先发现不对：“咦？哥哥你能走路了。”

　　人鱼低下头，鱼尾细密的痛这才涌上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刚刚一着急，就忘了自己受伤这回事。

　　程今高兴地抱住了他：“太好了，以后就可以和哥哥一起出去玩了。”

　　清爽热烈的气息扑了过来，人鱼放在程今背上的手顿了又顿，最后还是落了下来：“你父亲说过，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对哦。”程今的脑袋耷拉下来。
　　但马上他又扬起脸笑起来：“没事，在家里我们也能玩。”

　　人鱼看着他纯真的笑，终于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新学期伊始，程今包书皮写名字的时候，忽然想到，自己整天哥哥哥哥的叫，好像都不知道哥哥的名字。

　　于是当天晚上，程今坐在小木屋的桌边，撑着脑袋琢磨，手里的笔时不时敲敲桌面。

　　人鱼看他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便开口问：“怎么了？”
　　程今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哥哥，你有名字吗？”

　　人鱼打扫卫生的动作停了一下，人鱼族群向来千里传音，没有名字的说法。

　　他抿抿唇，没有解释给尚稚嫩的程今。

　　他的沉默却让程今误会成他没有名字，毕竟当初捡到人的时候，他就浑身是伤，脑子被撞了也未可知。

　　程今回忆起他仅学的一点知识，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海，最后灵机一动，惊喜地抬起头来。

　　“哥哥，那你叫沧夜好不好。”
　　程今蹲下来，在沙地上乱七八糟比划一通。

　　他从书包里翻出今天发下来的拓展课本，给人鱼指出“沧”字，头从课本后冒了出来。

　　旁边插画上是一片深夜的大海，白色的月亮在海平面洒下银光，就像每次程今依依不舍离开木屋时看见的风景。

　　人鱼的鱼尾在沙地上盘旋，他坐到程今对面，伸手重新写了一遍。

　　程今忙不迭点头，夸他：“哥哥，你写字比我漂亮多了。”

　　人鱼莞尔，一低头看见程今在沙地上一笔一划描摹，嘴里还重复念叨着“沧夜”二字。

　　沧夜，沧夜。
　　人鱼看着程今动来动去的脑袋，他想，这就是他的名字了。

　　程今原本以为，这样幸福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镇上突然来了一伙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听大人说，有一家渔业公司大肆招工，开的一个月工资，比出海半年挣的钱还多。

　　那时候大家都流行报补习班，但程今没有报过。
　　眼看差距越来越大，男人心一狠，主动报名进了那家渔业公司。

　　规律、规范的工作日子过的很简单，男人只闷头干活，在公司里也不太起眼，放假还能回来吃顿饭。

　　但后来渔业公司的胃口越来越大，时不时派人巡视海岸线，寻找合适的港口。

　　那天风雨交加，正是期末考试的日子。
　　程今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头没来由一跳。

　　一考完，他就赶紧跑回家。路上雨砸了下来，浇的他睁不开眼，但跑向木屋的脚步没停。

　　直到他跑到岸边，看见孤零零的小木屋旁，围着一圈陌生人。

　　父亲和沧夜都被人按住，有个男人走上前，捏着沧夜的脸左右看了看，然后大笑着拍了拍父亲的肩。

　　“程哥，家里藏了这么一个宝贝，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程今吓的紧紧抓住了书包带子，腿像灌了水泥一样动弹不得。

　　那人一挥手，父亲和沧夜就被提起来带走。
　　程今猛然回神，想跑过去拦住他们。

　　但父亲却在此刻发现了自己。

　　他往家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马上就被那些人挟制住了头。

　　程今明白父亲的意思，他马上躲到旁边，看他们上车离开后，才狠狠抹了把脸，飞快往家跑。
　　他还记得父亲交代过的事，告诉母亲时，只说父亲被人抓走了。

　　母亲顿时站了起来，打了把伞就往雨里走。
　　隔壁刘婶匆匆赶到，安慰程今说：“你妈妈马上回来，快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后来的一切变得颠倒与模糊，他看不见大人眼里的世界，只知道妈妈灰心丧气地回来，过了几天，自己又被莫名其妙地带走。

　　他在一间箱子一样的房间里见到了父亲。
　　父亲脸色疲惫，抱着自己的力气都小了很多。

　　程今抓着父亲的衣领，眼里噙泪，他还记得母亲交代的，过去了不能乱说话。

　　男人叹了口气，带着程今走到旁边的水箱。
　　水箱里一片浑浊，程今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让自己看。

　　直到水面忽然哗啦啦冒出几个泡，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冒了出来。

　　十几天不见，原本养的干干净净的人鱼，现在脸、胳膊、身体上却满是伤痕。
　　程今眼眶一酸，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人鱼疲倦不堪，但在看见程今的那一下，整个人仿佛都被注入了生机。
　　他的尾巴一点点拍打着水，像是隔空安抚的动作。

　　门外一直盯着的人见目的达成，一挥手，让手下把程今带走。

　　程今紧紧扒着父亲，拼死不肯离开。
　　水箱里的人鱼发出了恐吓般的低吼，连带着一池子水都变得躁动起来。

　　那人眯了眯眼，盯着人鱼背后的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最后退让了一步。
　　“每个月15号放进来。”

　　后来，程今的时间被分成了两半，一个是平平无奇的念书的日子，另一个是15号那天。

　　有时候父亲会在，有时候父亲不在，但他只能待在房间里，不能出去。
　　人鱼看出程今的害怕，他总会小声告诉程今，说程今的父亲是休息去了，让程今放心。

　　程今抽抽巴巴的，他不知道大人间的这些事，但哥哥轻声细语的安慰，总能安抚他惶恐不安的心。

　　后来程今习惯了这种日子，强迫自己安心待在房间里，好像这样就不会痛苦。

　　他常常将手贴在水箱上，片刻之后，从污水里会伸出另一只手，和他隔着玻璃紧紧相贴。

　　程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想和父亲、哥哥一起回家，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小木屋。

　　后来的一切开始沿着记忆发展，葬礼上的痛苦、成长路上的自罚、日渐感觉不到震颤的情绪，在梦境里无比真实地重新走了一遍。

　　深夜，沧夜感觉到身边奇怪的动静，一睁眼，看见程今双眼紧闭眉心紧皱，后背全是冷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陷入了梦魇。

　　沧夜也慌了，他抱紧程今，把程今的后脑勺压在自己肩窝，一边断断续续地出声：“程今，我在这里，睁开眼看看我，程今？”

　　程今身体的抖动异常加剧，最后他猛地绷直身体，在沧夜怀里醒了过来。

　　睁开眼是熟悉又安心的卧室，程今喘着粗气，感觉到有一双手轻柔地擦拭自己脸上的泪水。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见了身边的沧夜。

　　男人成熟英俊的脸庞和梦里的长相渐渐重叠，那些被抹去的岁月在记忆深处缓缓流淌。

　　沧夜眉心微皱，正疑惑怎么眼泪越擦越多。
　　一抬眼，就看见程今眼眶通红地看着自己。

　　“没事了——”沧夜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臂弯里的人突然靠近，紧接着胸膛一热。

　　沧夜的手悬停一会儿，重新落在程今的脊背上。

　　程今满脸的泪，抬起头看着沧夜，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喊了一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