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40、第 40 章 一切事物存

　　清晨，程今醒来，身边已经没有沧夜的身影。

　　他不情不愿地离开暖和的被窝，洗漱完，沧夜刚好把早饭端上桌。

　　昨晚两人同床共眠，沧夜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倒是程今尴尬地不敢看他。

　　“提前回来或者晚点回来，都和我说一声。”
　　出门前，沧夜交代道。

　　“好。”程今低头穿鞋，应了一句后就要出门。

　　身后突然有一股力气把他拽了回去。
　　程今背靠上玄关鞋柜，看见近在眼前的沧夜的脸。

　　他认真地把程今鬓边翘起的头发抓下去，一边道：“昨晚睡姿不好。”

　　程今顿时明白沧夜逗弄的意思，他又羞又恼，推开沧夜出门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休息的不错，到办公室时他精神不错，去茶水间接水时，有疲惫的同事羡慕地拍了拍他的肩：“还是年轻人身体好。”

　　进来的赵博听见这话，表情淡淡地继续往饮水机走。

　　程今和他打了招呼，刚要离开，就被赵博叫住：“你和你男朋友感情很好？”

　　程今讶异地回过头，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听出这句话的疑问语气。

　　“昨天我看到了。”赵博解释道，“他来接你。”
　　“啊……对。”程今低头承认。

　　赵博想了想，似乎在考虑如何开口。

　　昨晚回去后，他总是心神不宁，尤其是躺下睡觉后，窗外轰隆隆的雷声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赵博下床接了杯水，然后找出那张照片，目光紧盯着上面某一点。

　　那张让人记忆深刻的脸，只要见过一面，不管多年后再看见，都会让人眼熟。

　　那年自己十岁左右，放暑假的时候去父亲的公司玩几天。

　　前几天父亲忙得没空管他，他就自己一个人在公司里逛来逛去。
　　知道那一天，父亲高兴地找到他，难掩喜色道：“走儿子，爸爸带你去看好东西。”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一个重重防卫的地方，每打开一扇门，血腥味与臭水的味道就更浓。

　　他嫌弃地捂住鼻子，手打脚踢地要出去。

　　父亲按住了他，语气神秘道：“看了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扇门，他终于进入了一间连满锁链和电线的阴暗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水缸，里面的水变得浑浊脏污。
　　水缸旁站着一个躬腰低头的男人，看见父亲进去后，双手捂在身前，老老实实地叫了句“赵总”。

　　父亲略过了他，带着自己走到水缸前。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父亲带着自己要看什么。

　　他记得当时父亲不知道按了什么东西，水面忽然波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冒出来。

　　赵博害怕地往父亲身后躲，却被父亲拽着推到水缸前。

　　水面渗出一点血丝，紧接着血丝开始剧烈波动，赵博想要闭上眼睛，可下一秒，他就看见了从水里冒出的一个脑袋。

　　一个脖子上戴着锁链的小男孩探出头，伤口上的血痂因为摩擦又开始冒出鲜血。他身下的水还在猛烈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搅动。
　　他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嘴里发出一些古怪的低语。

　　身后的父亲大笑出声：“儿子，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人鱼！”
　　他的语气里满是猖狂的得意：“有了这条人鱼，几辈子的钱有了！”

　　赵博不敢吭声，他被人鱼的眼神盯的发抖。

　　父亲浑然不觉，一把转过他的肩膀，要和自己拍一张照片。

　　赵博心惊胆战地让自己的后背露给人鱼，然后绷着头皮向镜头比耶。

　　父亲也似乎不想让他久留，拍了照片，就带他离开了。

　　离开前，赵博忍不住回头，看见水缸边的男人满脸忧色地给人鱼擦拭脖子上的污血。
　　人鱼那双装满仇恨的眼睛，在男人面前变得安静落寞。

　　天旋地转的画面里，赵博隐约记得，男人当时说了一句：“再忍忍，小今还要过几天放假。”

　　赵博手里的水杯蓦地砸到地上，他猛然回神，感觉喉咙像被攥住一样。

　　他从前就发现，自己小时候好像缺失了一段记忆，但不知怎的，今天突然全部涌现出来。

　　赵博抿紧唇，低头收拾满地玻璃碎片。
　　记忆里最后那句话变得异常清晰，他心想，必须得做点什么。

　　“赵工，你怎么了？”
　　程今看赵博脸色忽白，开口关心道。

　　“没什么，就是很羡慕——你们从小就认识？”
　　赵博忽然发问。

　　程今没想到自己之前在徐经理面前胡诌的话会让赵博知道，他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你们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程今咬着舌头开口。

　　“知道就好，互相知根知底才行。”
　　赵博没来由的一句话，让程今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赵博明显不准备多说，接完水就出去了。

　　程今也没待多久，坐回工位时，他想着要不要和沧夜说这事。
　　但转念一想，赵工之前还帮过自己，他和徐经理不是一类人，没必要多心。

　　他便收回了手机，专心处理工作。

　　赵博坐回工位后，没有马上打开电脑。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水杯，心里想着有几次去看父亲时，他神神叨叨说的话。

　　自从三年前公司经营不善破产，父亲身边的几个同事朋友纷纷入狱，而父亲当初没有插手违法乱纪的活动，险险逃过一劫。

　　不过从那之后，他就变成了疯疯癫癫的模样，自己忙于工作分身乏术，就把父亲送到疗养院生活，自己半个月看他一次。

　　每次过去，都能看见父亲待在湖边长椅上，双手合十表情惊惧地向湖面祈祷。

　　护工看见他过来，都要为难地解释：“实在不好意思先生，拉不住您父亲。”

　　赵博点点头，没说什么。
　　因为他自己也听不懂父亲嘴里的话。

　　但在今天，他突然明白了那些不成段的语句的意思。
　　父亲在赎罪，为了多年前自己利欲熏心的行为赎罪。

　　赵博莫名打了个寒颤，到了中午休息时间，他走上露台，想吹吹风醒神。

　　徐一舟出现在门边，他双手抱胸，一步步慢慢走来：“赵工。”
　　赵博并不是很想理会他，尤其是他揭露了一些事后。

　　“看来赵工回去想起些什么了。”徐一舟完全没有拦住赵博的意思，他一副胜券在握的笑，“知道程今和那个人鱼在一起，赵工心里什么感觉？”

　　赵博睨他一眼，不明白徐一舟知道那人的身份后，竟然还如此淡定。

　　“我知道你的，赵工。”徐一舟怪笑，“那天在会议室，我看见了。”

　　赵博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会议室那天，正是他回头看了一眼程今背影的那天。

　　两人心知肚明，也不再虚与委蛇。赵博抬起头，问：“你找我想干什么？”

　　“人鱼认识你，你说，要是他和程今说起你们父辈的事，程今会怎样看你。”
　　徐一舟缓缓开口，眼神里酝酿着坏心思。

　　“我和他的父亲只是从前在一个公司工作。”赵博淡淡开口。

　　“是吗？”徐一舟嗤笑，“那你去问问你父亲，看他认不认为自己和程今的父亲只是简单的共事关系。”

　　赵博沉默了片刻，他不用问，他知道父亲这么多年在害怕什么。

　　徐一舟看见赵博紧绷的脸，得意笑道：“所以赵工，不要觉得我别有所图，我是来帮你的。”

　　“那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说出从前的事，不如让程今知道前，先让他闭嘴。”徐一舟耐心地引诱，“你把照片交给我，我能让他的身份曝光出来，只要大家知道他是人鱼，他就绝对不可能再在程今身边待下去。”

　　赵博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
　　他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徐一舟也格外有耐心地等着他。

　　雨丝又飘了下来，一点一点浸湿了两人的衣服。

　　那条公司慰问失事员工的新闻，他也查到了。
　　加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些藏在背后的事，不用问父亲他也清楚。

　　只是赵博没想到的是，十几年前的恩怨纠葛延续到现在，产生更绕不清的关系。
　　竟然是程今，偏偏是程今。

　　肩头的凉意渐渐明显，赵博回过神，抬头重新看向徐一舟。

　　“不用了。”赵博定定地看着徐一舟，“程今的事和我无关，徐经理，我先去工作了。”

　　赵博说完，转身就走。
　　虽然现在脑子一团乱，但他清楚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的人鱼身份被曝光，不止是他，程今的生活绝对会受到更大的影响。

　　徐一舟看着赵博的背影，恨恨地一抵牙关，往旁边花坛踹了一脚。

　　意料之外的失策让他烦躁起来，走廊上有同事经过向他打招呼，徐一舟又马上恢复了微笑的表情。

　　雨开始下大，徐一舟慢慢地往室内走，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重新扬起一抹诡谲的笑。

　　一切事物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十几年前的事而已，查到只不过需要多花点力气。

　　既然赵博要当这个背后的好人，那就让他当去。

　　自己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