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26、第 26 章 白色、泪水

　　星期六，艳阳天。

　　程今迷迷瞪瞪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窗帘不知道被谁拉上，外面刺眼的阳光才没有直接照到他脸上。
　　老旧空调制冷效果一般，程今昨晚特意没盖被子，睡梦里果然觉得浑身凉爽，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转过头，房间里已经没有了沧夜的身影，褥子也已经被他收拾起来。

　　程今立马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下床去找人。

　　“沧夜，沧——”
　　程今的声音在看见门外景象后顿住。

　　沧夜坐在小板凳上，高大的身形变得小小的，笨手笨脚地和葛慧一起剥蚕豆。
　　看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应该是聊了一早上。

　　“小夜，看，抓住尖角一撕，就剥的快些。”
　　葛慧手把手地交他，语气慈爱柔和，跟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程今几不可见松了一口气，他刷完牙，找了小板凳坐过来，拿起蚕豆一边剥一边说：“妈，咱家里还种了蚕豆？”

　　“隔壁婶子一早提过来的，还是小夜招呼的。”葛慧乐呵呵道。

　　程今没想到沧夜起的这么早，葛慧一回卧室，他就低声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沧夜还在专心剥豆子，闻言下意识回：“没睡好。”

　　程今听见后，尴尬地捏了捏手：“不好意思啊，我房间太小了，今晚还是你睡床吧。”

　　沧夜扭头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毕竟不是因为地方小才睡不好。

　　“你等会下个软件，我把监控给家里装上。”
　　沧夜转回头，把手里最后一点蚕豆剥完，拿起篮子站起来。

　　“好。”程今跟着起身，然后去和葛慧说了这件事。

　　“你们突然回来，我就猜到为了这事。”葛慧原本在涂药，听程今说完后，气的把棉签都扔进了垃圾桶，“好孩子，我不怕，大家乡里乡亲的，难道还怕这群人。”

　　“妈，说到底这是我的事，把你们牵扯进来，是我的不对。”

　　“小今。”葛慧握住了程今的手，柔声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不要说这些你啊我啊的话。”

　　“而且小夜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尽管去做，我和小夜都支持你。”

　　厨房里的沧夜此时也开口喊了一声：“阿姨，蚕豆煮好了。”
　　“诶，我来了。”
　　“不用阿姨，我盛出来就行，您好好歇着。”

　　两人自然的对话让程今莫名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努力眨了眨眼，忍不住笑道：“他怎么抢我的活啊。”

　　葛慧笑着摸摸他的头：“那你去帮我捡鸡蛋吧，好几天没去鸡圈了。”

　　“好。”程今站起来，面向母亲时表情恢复了正常。

　　后院鸡鸭养的不少，程今喂食捡蛋，花了些功夫。
　　等他洗完手回来，沧夜已经装完了监控，正教葛慧怎么在手机上操作。

　　“这个监控有智能识别系统，如果识别到危险画面，会给您和我们的手机都发送预警信息和画面截图，手机上操作一下，监控就会鸣笛，动静还是挺吓人的。”

　　“好。”葛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沧夜操作。
　　程今抿抿唇，其实母亲也是有点紧张的。

　　“妈，我们还想在围墙上装盏灯，院子里暗，你以后晚上回家也挺麻烦的。”
　　程今坐到葛慧另一边。

　　“哎呦，安灯也挺费工夫吧。”
　　“不麻烦，我们去街上买灯具，再让商家给我们装就行。”

　　“行，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我留在家里陪阿姨。”

　　葛慧和沧夜一同开口，三人对视一眼，然后默契一笑。

　　“葛慧！”邻居婶子响亮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 “来！我推你出去走走。”

　　隔壁婶子出了名的热心肠，儿女在省会安家立业，好几次想接她过去住，她都不愿意，就喜欢待在广阔的老家。
　　更何况她劳动半辈子，练出一身好力气，原先村里两个经常找事的恶霸，被她逮了一回后，就再也没闹过了。

　　她一进来，看见沧夜和程今后，大笑道：“葛慧，别人要是看见了，都得夸你两个儿子长得俊。”

　　程今脸一热，赶紧向婶子打招呼。
　　沧夜和她早晨见过，打招呼时自然的多：“刘婶好。”

　　刘婶不多寒暄，大手一挥，就要推葛慧出门：“晒晒太阳，腿好的快。”
　　“这什么歪理。”葛慧哭笑不得，但还是让她推着轮椅带自己出门。

　　如此一来，葛慧就不用程今操心了。

　　收拾东西准备去城里时，程今偷看了一眼抱着胳膊的沧夜，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后，立马心虚地收回目光。

　　“我，我马上就回来。”程今舔了舔嘴唇。

　　“嗯，我在家里等你。”沧夜靠着门边的桌子，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母亲有刘婶陪，不需要担心，房子的围墙又高又结实，也不怕别人破坏。
　　看上去好像沧夜没有一定要守在家里的必要了。

　　程今在沧夜面前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我们一起去吧。”

　　“行。”沧夜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了笑容，他熟练地关掉家里的灯，然后把门一关，和程今坐车往县城去了。

　　乡村的公交车上人不多，程今低头给母亲发消息，沧夜就专注地盯着窗外的风景。

　　“这边树还挺多的，环境比海城好。”程今发完消息，向沧夜介绍，“那一片原本是海滩来着，后来河里的泥水淤起来，就变成了地。”

　　沧夜若有所思地点头，眼珠一转不转盯着飞快流逝的景象。

　　程今提起这里后，表情也变得不自在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转回头，目光茫然地落在虚空，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到达了车站。

　　县城里的一切倒是没变，十几年风霜让建筑面变得灰黄。
　　程今和沧夜并排走着，他心里想着事，也不看路，直愣愣往路灯上撞。

　　“诶——”沧夜赶紧拉住了他。

　　“啊……谢谢。”程今反应过来，往旁边让了一下，然后向沧夜道谢。

　　“想这么呢这么认真。”沧夜忍不住调侃。
　　“到了。”程今忽然开口，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商场。

　　在商场买电器，总是没有电器城划算的。
　　但程今这次特意绕了远路，就是不想再和那些人碰面。

　　沧夜见程今错开话题，也不追问，反倒气定神闲地陪程今选灯具，然后安排好师傅上门安装。

　　买完灯，葛慧发来消息，说刘婶硬要留她在家里吃饭，中午得让他们两个自己解决了。

　　收到消息后，程今也不急着回去了，他和沧夜走到河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下来。

　　已近中午，外面人不多，河水哗哗流淌，也不觉得热。

　　沧夜感觉到程今有话想说，便静静地陪在他身边，等他自己开口。

　　“我爸是在我十岁的时候出事的。”程今终于开口，“他是渔工，出海的时候遇到了大风浪，连件东西都没捞回来。”

　　哗哗的流水声与河对岸的人声，让程今好像回到了那个无能为力的时候。

　　“其实那几天电视里一直都报的天气不好，其他渔民都不打算出海，我爸一开始也是这么打算的。”

　　风雨欲来的傍晚，村子里都能听见远处的海浪声。
　　那时还只有十岁的程今放学后小跑回家，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父母都在家门口等他。

　　“今天上学这么开心呀。”葛慧摸了摸他的头，把他带去洗手吃饭。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沉默地接过他的书包，然后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

　　这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国外的糖果对小孩来说极具诱惑，程今高高兴兴地接过来，仰头喊了句“谢谢爸爸”。

　　男人的表情是什么样，他有些忘了。
　　但应当是笑着的。

　　之后的饭桌上怎么发生的争吵，程今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母亲无助的脸，自己气急的“那你走啊”，和那人最后落寞出门的背影。

　　靠海吃饭的人心里装着事，总喜欢到渔船上待一会儿，摸摸老伙计，看看大海。

　　原本阴沉的天忽然飘来压城般的乌云，轰隆隆几道雷声滚过，瓢泼大雨就这样打了下来。

　　五六分钟还没见人回来，葛慧走到门口，有些着急了。

　　偏偏那个时候的程今正是最骄气的时候，他拉不下脸面去找父亲道歉。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下雨了还不知道回家，现在肯定是在哪家乡亲那里躲雨。
　　程今硬着头皮安慰自己。

　　铺天盖地的闪电亮起的时候，葛慧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都提了起来。

　　程今看见他母亲接起电话后，脸上血色一瞬间褪的干干净净。
　　他甚至没时间问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自己的母亲疯了一样拿起雨衣往外跑。

　　“妈——”小小的程今在后面无助地追赶。

　　后来的记忆充满了白色、泪水与寂静。
　　刘婶在葬礼上找到了角落里的程今，把他抱起来后，看见了他茫然空白的表情。

　　“可怜的孩子。”刘婶捂住程今的脸，忍不住小声哭起来。

　　渔业公司象征性地发了点安慰金，毕竟人不是在工作的时候出的意外。

　　那笔钱不多，但对于当时的家庭来说，无疑是笔久旱甘霖。
　　但葛慧一分钱没收，程今还记得她当时恶狠狠瞪着那些大腹便便的人的眼神。

　　向来温和的女人少见的发了脾气：“你们会遭报应的。”

　　“如果那天我没有乱发脾气。”程今的眼珠开始飞快抖动，“我爸他不会出去，不会遇到暴风雨。”

　　沧夜忽然伸手，拉开了程今已经掐到发紫的手指。

　　他的体温甚至比程今手心的温度还高。

　　沧夜皱眉停顿一会儿，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包住了程今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