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20、第 20 章 有那么一瞬

　　在刘逸断断续续的醉话里，沧夜拼凑出一个不算完整的三年。

　　程今在海城下辖县的一所高中读书，同班同学本地人居多，渐渐的，程今这样从乡镇上来念书的学生就和他们壁垒分明。

　　一开始，他们还维持着应有的体面。但高一期末开家长会，有人从程今母亲和班主任聊天中偷听到，程今的父亲早早离世，然后，一切就变了。

　　沧夜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父亲……去世了？”

　　“是啊，听说去世的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刘逸打了个酒嗝，“反正当时程今被班上一些混混整挺惨的，他在班上又是小透明，被欺负了也不吭声，我到高二快结束才知道这些。”

　　沧夜垂下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刘逸显然也没有多聊这些往事的意思，他又摸上酒瓶：“现在他好好的就好。”

　　“怎么喝这么多，明天你不是还要赶高铁吗？”
　　程今从洗手间回来了，他从刘逸手里拿过酒瓶，温和地劝他，“我们送你回酒店吧。”

　　“不用。”刘逸刚站起来，趔趄一下后，晕乎乎的脑子总算清楚一点。

　　“时候是不早了。”他看一眼时间，最后蔫头耷脑地不再抢酒瓶。

　　程今赶紧扶着他拿东西，沧夜则起身去结账。
　　一转身，程今已经扶着刘逸到了店外。

　　外面人不多，风一吹，刘逸头疼地睁开眼，看清了程今担心的表情。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咧嘴一笑：“其实一开始我不敢找你出来吃饭，我怕你会想到一些事。”

　　身后响起脚步声，刘逸回头，看见一步步走过来的沧夜。
　　他手里还拿着程今的手机衣服。

　　“现在我就放心了。”刘逸笑的更大，他拍了拍程今的肩膀，从他手里拿过东西，头也不回地一招手，“走了！”

　　“拜拜。”程今在后面挥手，然后感觉到身上一暖。
　　沧夜垂眼给他披上外套。

　　“这个时候地铁可能要停运了。”程今翻了两下手机，提议，“要不我们打车回去吧。”

　　“好。”沧夜点点头，然后拿起手机，比程今更快打到了车。

　　上车时，程今打趣道：“你现在用手机比我都用的好。”
　　等他上去后，沧夜才松开开车门的手，自己也坐了进去：“不要这么想。”

　　程今舔舔唇，有点不敢说话了。
　　他隐约觉得沧夜心情不好，可每次自己看向他，他又会有所感应地立马回头，问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程今讪讪道，然后默默转头看向窗外，心思却放在旁边的沧夜身上。

　　到家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程今哈欠连天，但还是强打着精神，在沙发上等沧夜洗漱完。
　　“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沧夜原本还在擦头发，一听他这话，转头就回了浴室。

　　“诶，本来就是我要请我朋友吃饭的，怎么好意思让你付。”
　　程今赶紧跟进去。

　　沧夜正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你和我之间，为什么要分这么清楚？”

　　程今被他问的一愣：“你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的，我怎么好意思让你出呢？”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沧夜转身靠着洗手台，紧紧盯着程今，“下次你再这样和我分的清清楚楚，我就——”

　　程今低着头，迟迟没听到“就”后面的话。

　　他抬眼，看见沧夜已经别过头，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

　　程今觉得沧夜心里有事，但他想不出来。
　　于是他只好沿用自己潜意识里的方法，一个劲地说好话哄他。

　　没想到这次沧夜却发了脾气。

　　彼时程今已经跟着他走到小房间门口，他听见程今瑟缩的语气，终于忍不住转身。

　　程今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对不起。”程今抬起头，瑟缩地躲开沧夜的目光。

　　沧夜看见他胆怯的表现，和颤抖的身体反应，从吃完饭开始憋着的那股火忽然就灭了。

　　“一共花了七百四十，你转我吧。”
　　沧夜叹气一般开口。

　　程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惊讶地抬头看他。

　　“觉得贵了？”
　　沧夜已经拿出了手机，挑眉问他。

　　“没有没有。”程今立马拿出手机，给沧夜把钱转了过去。

　　沧夜收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程今显而易见地松快很多，他长舒出一口气：“等发了工资，我再请你吃大餐！”

　　沧夜看见他眉眼间的笑意，双臂一环，靠在门上忍不住逗他：“有多大？”

　　“嗯……”程今不好意思挠挠嘴角，“比今天这顿还要贵。”

　　“行，我等你请我。”
　　沧夜一笑，“不过你现在是要和我睡一张床吗？”

　　沧夜说完，往身后房间瞥了一眼。

　　程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沧夜走到这了。
　　他连连摆手直道“没有没有”，然后转身往卧室溜，“你早点睡。”

　　等听见关门声，沧夜才终于站直，脸上那点笑容也没了。

　　三天短假，程今基本都和沧夜在家待着。
　　两人也就是做些打扫卫生，做饭聊天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程今就是觉得这些琐碎小事和沧夜做起来都很自在。

　　周日，海城的天阴了下来。

　　程今在阳台上晾衣服，他抬头看看天：“这个天气，不知道衣服会不会干。”

　　“衣服急着穿吗？”沧夜正拖地，闻言抬头问。

　　“不是，阴干的总有股味道。”程今一边说，一边用力甩了甩衣服。

　　“我再换瓶更香的洗衣液。”沧夜在卫生间洗拖把，不忘回他。

　　程今听了忍不住一笑，他刚要晾外套，手机忽然响起来。

　　他拿起来，屏幕上来电人显示的是母亲。

　　程今抿抿唇，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妈——什么？”
　　程今手里的衣服哐啷一声掉进桶里。

　　沧夜听到动静，手都来不及擦干，就往这边来。

　　他看见程今脸上惊慌不定的表情：“我，我现在回去。”

　　挂断电话，程今手里还拿着衣服，就往卧室冲。
　　沧夜先一步拿过来：“你别忘了东西。”

　　但程今此刻听不进话，他打开行李箱，手边有什么，就往箱子里塞什么。
　　定了一张最快回家的车票后，程今拎着行李箱，出门才发现沧夜。

　　“我妈她摔到了，刚刚是邻居用她手机给我打的电话。”程今抖着声音向沧夜解释，“我这几天都不一定能回来。”

　　“好好照顾阿姨，家里有我。”沧夜伸手，给他理了理折进去的衣领，然后在他肩上安慰一拍，“去吧。”

　　程今浑浑噩噩地出门赶回家。
　　耳边还回荡着邻居的话：“前天你妈扫墓就摔了，到今天我发现家里一直没动静，一进来才看见你妈躺在床上，都发高烧了。”

　　程今紧紧握着手机，咬着指甲看车窗外飞速划过的风景。

　　从海城到老家要坐三个小时火车，程今一落地，就赶去了县里医院。

　　医院里母亲刚处理完伤口，这会儿正睡觉。邻居阿姨见程今来，从病床边起身。

　　“真的谢谢您照顾我妈，我来迟了。”程今气喘吁吁的，连包都来不及放，先掏出手机，“一共多少钱，我转您。”

　　邻居只报了个医药费，程今想多转她一些，她死活没要，借口自己要看菜地，摆摆手回家了。

　　程今只好收回手机，把包放在旁边桌上，先去看母亲的状态。

　　葛慧脸色苍白躺在床上打点滴，右腿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查房的医生进来，知道程今是病人的儿子后，简单说了几句情况。
　　“没摔到骨头，但是伤口感染情况比较严重，上午已经把伤口清洗了一遍然后重新上药，这段时间别碰水，别吃辛辣，情况不错的话，明天能出院。”

　　程今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等医生走后，程今坐到病床边，看着母亲渐显干瘪的身形出神。

　　病房外有人小声讲话经过，程今忽然回神，拿起旁边的水盆和毛巾，接了点温水给母亲擦拭手脸。

　　摸到母亲枯瘦却有体温的手时，程今没忍住，掉了滴眼泪。
　　但他很快用袖子擦干，然后继续给母亲擦干净皮肤。

　　病房是三人间，旁边两张床上被子还滚着被子，桌上也放着一些生活用品，却没看见人，应该是去做检查了。

　　程今抹了把脸，想起来要去买点吃的，不然母亲醒来会饿。

　　医院对面的街上一溜菜馆，喧闹的氛围终于让程今有了点人气。他买了份清淡的馄饨，又买了几个苹果，然后马不停蹄赶回去。

　　到病房外，程今就听见里面热闹起来。
　　一进去，那两张床上的病人已经回来了，正和家人有说有笑吃午饭。

　　而自己的母亲一个人静静地待在一边，低头无聊地划着手机。

　　程今看的鼻子一酸，他吸了吸鼻子，扬起笑脸走进去：“妈，醒了。”

　　葛慧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恼怒地开口：“你怎么回来了，一来一回多麻烦。”

　　“不麻烦，今天放假。”程今把东西放到桌子上，把馄饨盒子打开递给她，“妈，你怎么摔到了不和我说呢？”

　　一路走过来，馄饨已经没那么烫了，葛慧端在手里，遮遮掩掩道：“又不是大病，休息两天就好了——我之前好像听见隔壁婶子的声音，是她送我来的医院？”

　　“嗯。”程今点点头，一边削苹果皮。

　　“哎呦，那可得好好谢谢她，等我出院要给她提点东西过去。”
　　“放心吧妈，我会安排好的，你好好休息就行。”
　　“你吃了饭没？”
　　“吃了妈，别担心我，小心烫。”

　　程今把苹果切成块放进盘子里，然后把母亲吃不完的馄饨收拾好，等护士进来给母亲换完药，才起身把垃圾带出去扔了。

　　这一忙活，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老家的空气比海城更咸湿，程今扔完垃圾回去的路上，闻到外面饭馆香味，肚子才后知后觉响了一声。

　　事发突然，他从海城赶回家，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程今去旁边超市买了个面包对付一口，走在路上，他打开手机，先走系统申请了一下请假，又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他叹了口气，嘴里干噎的面包变得更寡淡，程今又咬了几口，最后实在吃不下去，只好扔了。

　　做完这些，他打开微信，看见沧夜几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
　　【海城这几天下雨，你出去没带伞，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

　　屏幕反光罩在他不合适的眼镜上，刺的程今眨了眨眼睛，最后把眼镜取了下来。
　　他的手悬在视频通话键上好久，然后落寞地收了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和沧夜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