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鱼觊觎的老实人》丹青也

15、第 15 章 用他落在自

　　过了元宵，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
　　程今和沧夜却陷入了诡异的“冷战”中。

　　那天晚上，程今只是觉得沧夜心情有些不好，自己也没多想。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时，他咬着包子埋头穿外套时，沧夜还帮忙整理了一下他没梳理好的头发。

　　直到下班后程今兴高采烈地带着新手机回家，看见沧夜蓦地平静下来的表情，他才想起来那天沧夜的质问。

　　“我把我的手机号存进通讯录了。”
　　程今战战兢兢地把手机推到沧夜面前，“你以后有事，可以打给我。”

　　沧夜正低头切菜，看也不看这边，就“嗯”了一声。

　　偏偏程今看他表情如常，心里那点担心很快一扫而空，吃完饭，他就热情地向沧夜介绍起手机的功能。

　　“这是我的副卡，我用这个卡给你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以后你出门就不用带现金了，还可以坐地铁去更远的地方。”

　　沧夜从眼角看向程今，“地铁”两个字，他经常在程今的嘴里听见。

　　“能去你在的地方吗？”
　　程今还在调设置，沧夜冷不丁一声，他动作一顿，然后抬起头看向沧夜。

　　“你说我上班的地方？当然——”程今下意识就要答应，但他忽然想起公司里还有个徐一舟。

　　两人见过面，徐一舟还以为沧夜是自己男朋友，到时候两人一碰面，万一露馅，自己夹在中间就不好解释了。

　　“目前还不太方便，进我们公司要刷脸的。”

　　沧夜看着程今说着说着，就低下头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说谎话时的心虚模样这么明显。

　　“好，你的眼镜——”
　　“我会换一副的！”

　　程今听见他又提起这事，条件反射般回答，像是在心里准备了很久的答案。

　　沧夜看着程今躲闪的眼神，终究没再多问。

　　只是程今日复一日佩戴着那副坏眼镜，沧夜的表情一天天臭起来。

　　沧夜眉眼极近，一皱眉更显得冷酷。
　　程今每每和他说话，看见他的表情，就被吓的不敢吭声。

　　渐渐的，家里每天出现一副诡异的场面。

　　程今每天出门，沧夜都熟练地给他递包拿东西；程今回家吃饭，两人一言不发，但程今夹不到菜时，沧夜都有感应似的，每次程今还没抬手，他就把菜盘推到程今面前。

　　家里一下安静不少，好几次程今洗完澡走出浴室，看见厨房里沧夜默默洗碗的背影，总想上前和他说说话。

　　但是程今害怕。

　　就像年少时他主动和同学搭话，却被一群人回以厌弃的目光。
　　这种感觉让他开始时不时从梦里惊醒。

　　程今坐在床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其实换一双镜片花不了多少钱，可最近咬咬牙买了部新手机，还有房租水电这些开销，程今的口袋一下就紧促起来。

　　当然，这些话程今不会告诉沧夜，只是这件事压在心里，让他整个人显得越发阴郁。

　　他这副孤僻怯懦的神色，却成为了公司里某些人的谈资。

　　那天周五，难得没有紧急又重要的任务，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活络起来。

　　程今还在闷头处理报表，耳边是同事们轻松又小声的交谈，大多聊聊生活，偶尔会提到几句公司里的事。

　　“诶你知不知道，楼下新招来两个实习生……”
　　“什么什么？”
　　“哎呀你小声点，看微信……”

　　后面她们聊的什么，程今就没注意了。

　　他保存好报表提交平台，然后伸了个懒腰，准备去一趟卫生间。

　　不巧的是，本层的卫生间正好在维修，程今只好去楼下。

　　楼下研发部门忙的热火朝天，每个人都紧绷着脸，紧盯着屏幕的样子，看得程今停都不敢停，直奔卫生间而去。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研发部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这层的卫生间竟然还会有人躲着偷懒。

　　程今一进去，就闻到很浓的烟味。
　　他忍不住捂着鼻子，思考着要不要再换层楼。

　　但卫生间里的人已经看见了他。

　　程今看见靠在墙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摁灭烟头，然后不耐烦地往外走。

　　这时候再往外走，就显得自己像是在嫌弃他们一样。

　　没办法，程今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他低着头，没看见两人对视时狡促的眼神。

　　毕竟整个公司里，像程今这种从不参加集体活动、平常也不敢直视别人，说话声音蚊子大的，也没有其他人了。

　　其中一个人清清嗓子，一边甩甩手上的水珠一边后退，眼睛盯着镜子，像是在看自己。

　　程今没注意，视野里出现另一双腿时，就已经和人撞上。

　　鼻梁上那副本就松垮的眼镜一下就被撞掉。

　　“诶，你怎么看路的。”
　　那人声音不大，但尖锐的声调刺的程今耳朵有点疼。

　　他赶紧道歉，一边眯着眼，低着头找眼镜。

　　可那两人怎么会放过程今，他们一左一右堵着程今，耳边是刻薄的评价，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地面。

　　程今额头渗出了汗，他的身体开始遵循本能躬了下来。
　　“真的对不起……我想找一下我的眼镜。”

　　撞他的人手臂一抱：“我哪知道你眼镜在哪。”

　　他们当然不知道，之前一片混乱里，程今听见眼镜被踢来踢去的声音。

　　程今喉咙有些哽住，开始有些想吐，他甚至弯下腰，蹲在地上，眯着眼努力找眼镜。
　　因为看不清，手指划过地面时，还被地上翘边的排水口刮了一下。

　　找到眼镜就好了，能看清周围就好了。

　　程今这副茫然的神色，极大地满足了那两人恶劣的快感。

　　他们还想再说什么，但卫生间已经进来另一个人。

　　“谁啊在这里吸烟。”
　　进来的人是研发部组长，他工龄长技术好，研发部的员工见到他，一般都会打个招呼。

　　“赵工。”
　　那两人不情不愿地开口。

　　“赶紧回去干活，大家都忙着。”
　　赵博不满批评道，那两人只得溜出卫生间。

　　这时候赵博才注意到趴在地上的程今。

　　这人他隐约有点印象，业务部那群人精里唯一一个寡言少语的。

　　看他眯着眼，一双手在地上摸来摸去的样子，赵博路过之后，又折转回来：“找东西？”

　　程今抬起头，他看不清这人的长相，但听声音能听出来。

　　赵博一看，就知道程今是在找眼镜。
　　他在地上左右看了看，找到了角落里的眼镜。

　　他把摔的松松散散的眼镜放在洗手台上。

　　程今赶紧站了起来，局促地向他道谢：“谢谢赵工。”

　　“没事。”赵博转身往里走，程今知道不好在这里久留，拿上眼镜，就匆匆跑出去了。

　　回到工位时，大家依然在热情的聊天，没有人注意到离开又回来的程今，也没人注意到他通红的双眼。

　　程今打开手心，本就岌岌可危的镜片终于碎了一片，半挂不挂地黏在镜框上，格外不伦不类。

　　他叹了口气，把碎的这块镜片掰下来，用纸一层层严实地包好，才扔进垃圾桶。

　　幸好快要下班没有什么活，少了半边镜片，对工作的影响不是很大。

　　下班王洁路过时，看见了程今脸上的异常。

　　“你这眼镜怎么了？”王洁问。

　　“没什么王姐。”程今立马站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夹缩在一起，“走路没看路，碰到墙把眼镜撞坏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躲躲闪闪飘忽不定，一看就不是真话。

　　王洁忍不住皱起眉，这么久都没碰到过墙，怎么就今天碰到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了猜想。

　　“你之后去研发部给文件记得从老赵那边走，办公室那头坐的两个实习生，一个是甲方的人，一个是经理带来的。”

　　王洁提醒到这个程度，程今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他立马红了脸，连连弯腰感谢王洁：“我知道了，谢谢你王姐。”

　　时候不早，王洁也急着去接孩子。
　　她挥挥手，先一步离开了。

　　程今还惊魂未定，他没想到下午遇到的那两个人竟然有如此身份，幸好自己没有惹恼他们，不然以后在公司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程今长吁短叹地下班回家，眼镜坏了半边，走一步就歪一下，程今只好一路挤地铁一路扶。

　　上下车时，还被人挤在门边，另一只没被划伤的手被人重重碾过，一下就红了半边。

　　终于下地铁走上小路，程今才叹了口气，今天一天实在不顺利。

　　他开门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沧夜正把菜端上餐桌，闻言回头，正好和程今对视。

　　程今下意识偏头，把眼镜坏掉的半边藏在后面。

　　但沧夜已经看见了。
　　不止坏掉的眼镜，还有受伤的双手，和带着血丝的眼睛。

　　他几步走上前，走到程今面前却堪堪停下。

　　程今被堵在他和门中间，有些忐忑地抬头：“怎么了？”

　　沧夜没说话，他想等程今自己说。

　　“我今天没看路，撞到墙，眼镜就撞坏了。”
　　程今又拿出骗王洁的那套说辞。

　　半边清楚半边模糊的视野，让程今更看不清沧夜的表情了。

　　最后，沧夜叹了口气，像败下阵来一样，接过程今的包后侧身让路：“先来吃饭。”

　　程今以为他会好奇、会怀疑、甚至会质问，但沧夜通通没有，他一如往常，和程今安安静静吃饭，然后洗碗、收拾厨房。

　　眼镜坏了半边后，戴着也不舒服，程今干脆摘下来放在旁边，不戴眼镜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这时候沧夜忽然走过来，捉起了他的手。

　　“诶——”
　　程今吓了一跳，起身才看见沧夜提了医药箱过来。

　　“只是小伤，都愈合了。”程今故意举起那只划伤的手给他看。

　　但沧夜看都不看，专注处理程今那只被压过的手：“伤到手腕了，不处理之后会痛。”

　　右手手腕确实有些胀痛。

　　程今还想婉拒，说自己来就行。
　　但沧夜抓着他的手不放，程今也只好住嘴。

　　两人一高一低，安静地待在一起。
　　程今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沧夜，忍不住开口：“这下好了，真要换眼镜了。”

　　沧夜不搭话，把药酒倒在掌心，搓热之后，给程今揉起手腕。

　　他的力气一点也不轻，像报复似的，程今一下就痛的倒吸凉气。

　　沧夜终于抬头看他，程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劲小了一些。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真话是吗？”

　　被沧夜这样直接一问，程今话头被堵住，只好如实说来。

　　但他掩去了自己找眼镜时的落魄模样，只说自己找了半天，最后还是公司同事帮忙找到的。

　　但沧夜不瞎，他不是看不见程今另一只手上被划出来的伤口。

　　给程今处理好手腕，沧夜把医药箱放到旁边，自己坐到茶几上，与程今面对面。

　　他的视线略比程今高一些，两人对视时，他看人总有种耷拉着眼皮的感觉。

　　“从发生到现在，你有没有想过反击、或者报复回去呢？”

　　沧夜的音调很平缓，像是在说什么寻常的话。
　　但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程今的心，他一下就垂下了头。

　　“我……”
　　他想说什么，可脊背却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像是身体深处的记忆被唤醒，让他一下像变了个人。

　　“我……”
　　程今眼里开始爬上更多红血丝，剧烈颤抖的肌肉昭示着他猛烈起伏的情绪。

　　沧夜皱了下眉，原本松弛的坐姿也挺直起来。

　　“我……”
　　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沧夜看见从程今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

　　落的太快，也只有那一下，但那滴眼泪太大太沉重，像一颗珍珠从程今的脸颊上滚落。

　　“我……”
　　程今还在坚持着想回答，但沧夜打住了他。

　　用他落在自己眼睛上的一个轻轻的吻。

　　程今在感觉到自己眼皮上微凉的触觉时，茫然地眨了眨眼。

　　湿成一绺绺的睫毛触碰到沧夜的下嘴唇，那些苦涩的泪水似乎都被他吻进眼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没过多久。
　　沧夜放开这个吻，离远一点重新看向自己时，程今还保持着微垂目光的姿势。

　　“在人鱼族群，我们用亲吻眼睛来安慰难过的人。”
　　沧夜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目光也很笃定。

　　他深蓝的瞳孔像海，低沉的嗓音像传说一样蛊惑人心。

　　程今几乎要陷入沧夜织造的幻境里。

　　“今天做个美梦。”
　　幻境的尽头，程今听见这句宛如叹息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