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栾》千花星

6、第六章 奴婢受宸妃

　　她是真有些怕了。

　　她娘的遭遇还历历在目，在都督府做姨娘还不如做丫头自在，丫头偶尔还会得到主子的赏赐，而她娘做姨娘，连都督什么时候到小院子都要听大夫人的安排。

　　她娘说的大夫人对她们有恩，究竟有多少她不知道，可是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却是那么的真实。

　　恐惧到连女儿好不容易得来的赏赐都要拱手让与她人。

　　喜迎没有想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呆呆地问道：“做主子，不好吗？”

　　柳朝茵扭过头，看着喜迎道：“ 我宁愿做一辈子奴才。”

　　喜迎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口便传来了叩门声，喜迎狐疑地瞧了柳朝茵一眼，柳朝茵道：“去开门吧。”

　　进来的是宸妃娘娘。

　　这里是下人的住所，造物粗糙，藏污纳垢，原不是她那样尊贵的女子该来的。

　　柳朝茵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宸妃娘娘止住了，宸妃娘娘走到她跟前道：“今日受惊了吧，是我的不好。”

　　陈玉汝叫上喜迎，下人们都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宸妃与柳朝茵两个人。

　　宸妃向前走一步，到榻前握住柳朝茵的手：“实是这几日为大事奔波，耗费了太多心神。今日之事乍然发生，还以为是你说了什么惹了陛下的怒气，方斥责我等，一时没能忍住，才向你发了火，你可好些了？脖子上的伤口如何了？”

　　柳朝茵动了动脖子，露出了那一条红色的细线，宸妃叹了声道：“还好，不算深，这盒药膏是我从家里带的，涂上了便不会留下疤痕。”

　　她打开药膏，要亲自为柳朝茵涂抹，柳朝茵没有躲避，由着她为她涂上。

　　宸妃娘娘小心翼翼的，为她涂完药膏，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道：“昨日的事情你也知道，连着两日，陛下都未在我这里歇息。他不喜欢我倒是小事，只怕他如此针对我是因为都督府。”

　　见柳朝茵没什么反应，宸妃笑道：“我忘了，你自小便跟着甄姨娘做些费心神的活计，不太懂朝堂上的事。”

　　“我明白。”柳朝茵道：“因为都督府势力太大，陛下才要刻意压制娘娘，陛下对娘娘的态度便是对都督府的态度。”

　　宸妃听她说完，眼中露出了一些神采：“你倒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蠢笨……哦，我忘了，你小时候便聪慧。”

　　“我跟着娘娘进宫，便是为娘娘为都督府做事来的。”柳朝茵道：“我愿意为娘娘赴汤蹈火，只求娘娘同大夫人写信，善待我的母亲。”

　　宸妃望着床榻上的人，因为生病的缘故，她薄薄的脸失了颜色，看起来不那么漂亮了，眼睛却睁着，看着她的眼神极为坚定。

　　她突然开始想柳朝茵在都督府时的样子，她很少见她，每次见她都是跟在甄姨娘身旁，小心翼翼的模样。甄姨娘柔弱，顺从，可那股自作聪明的劲头却让她同她母亲都心生暗火。

　　一直便迁怒柳朝茵，从未同她好好说过话。

　　如今见她，仿佛也没有那么可恶。

　　宸妃轻叹了口气：“你放心，只要她安分守己，母亲便不会难为她。”

　　柳朝茵从床上爬起来，宸妃未拦住也便不劝了，柳朝茵跪在地上叩头道：“奴婢愿一生侍奉娘娘，守在娘娘身边，终生不嫁。”

　　宸妃望着她，锋利的神色黯淡了下，把她扶起来：“躺下吧，好好养着，这几日宫中事杂，难免有用到你的地方。”

　　宸妃娘娘离开了，屋中摆满了各式赏赐的物件，最显眼的，莫过于放在八仙桌上的那一套绸缎宫装。

　　她果然还是听了陛下的话。

　　喜迎进来，跑到柳朝茵身旁道：“娘娘同你说了什么？”

　　柳朝茵道：“她向我道歉，请我原谅她，还给我擦了药。”她昂起头，露出脖子上的伤口。

　　喜迎有些担忧：“你可千万别信她，谁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打算？”

　　柳朝茵笑了笑：“有什么可打算的呢？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喜迎听懂了她的话，流露出些许悲哀之色，柳朝茵又道：“你回去吧，不要常到我这里来，我是无所谓的，原本就是不重要的人，她怎么待我都无妨，不想连累了你。”

　　喜迎脸上的悲哀之色更浓了，默默站起身道：“姐姐，我走了，你保重。”

　　柳朝茵点点头。

　　皇后身子不好，素来都是蔫蔫的坐在上头，柳朝茵跟着宸妃一块去请安，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道：“这身衣裳倒合适，只是穿在一个丫头身上未免不合时宜。”

　　宸妃道：“这是陛下见了茵儿特意提的，觉得她之前的衣服穿起来显老气，妹妹才赐了她这身缎子，娘娘觉得这衣服如何？可入娘娘的眼？”

　　“好看是挺好看，衬得小丫头水灵。”皇后道，转过眼看向下方，同萧才人道：“上次我见烈儿，眼见的大了，最近在忙些什么？”

　　萧才人三十左右，身子微胖，笑起来颇有圆润之感：“不过是跟着他师傅处置些军中的杂务，天天跟军营里那些人混着，也不同我请安，跟个皮猴子似的。”

　　“皮些好啊，既是孩子，总那么老成有什么意思？”皇后笑道。

　　德妃娘娘端过水杯饮了口，皇后又看向德妃道：“太子爷最近在做些什么？我见他这些日子忙得很。”

　　德妃站起身道：“昨儿我刚派内官去看过，只说最近朝堂上因为什么事吵嚷的厉害，他忙着处置，也是抽不出身来。”

　　“太子爷肩上的担子重者呢，你要好生照顾着，政事重要，身子也不能亏了。”皇后嘱咐道。

　　“臣妾省的。”德妃回道。

　　等出了昭阳殿，宸妃便有些不悦，这是常事，柳朝茵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恐惹怒了宸妃娘娘。

　　好在没什么事的到了辰景宫，柳朝茵肩上有差使，便向宸妃娘娘告辞出了内殿。宫中早备好了茶水，宸妃娘娘饮了一口，同陈玉汝道：“皇后眼中只有那些孩子们，她偏爱萧才人，都不看我一眼。”

　　“娘娘不必太在意。”陈玉汝道：“皇后娘娘身下无子，自是喜欢孩子们。咱们有空多去她宫中走走，熟识了便好了。”

　　宸妃依在榻上，抚着手中的暖炉道：“陛下恐是不肯再来了。”

　　“奴婢这些日子忙着打探，倒是知道了些消息。”陈玉汝道：“太子爷在东宫，平日里不会到后宫来。五皇子忙着在军中事也不好接触，但是有一个人…”她顿了顿：“庄国质子，庄维宴。”

　　宸妃的眉头蹙起来：“你说是他？他…他如今不过是一个无职无权的平民，有什么用？”

　　“娘娘不知，他虽然无职无权，却与太子爷过往甚密，况且是庄国皇子，不见得以后就没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况且我们现在也无人可用，若是贸然派人同太子爷与五皇子接触，恐怕消息立马会传到皇后娘娘甚至陛下的耳朵里。”

　　“你去做吧，我们如今也算是无计可施了。”宸妃叹道。

　　陈玉汝出了正殿，走到殿前一个角落，挥手将柳朝茵叫了过来，柳朝茵不知是什么事，冲陈玉汝行了礼，陈玉汝道：“皇后娘娘有件礼物，要送给庄国的皇子，其他人都不好指派，唯有你是自家人，替娘娘走一趟合适。”

　　“庄国质子？”柳朝茵有些惊讶，直觉地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反问道：“去见他好吗？会不会对娘娘不利？”

　　“这些你不用担忧，你只要去即可。”陈玉汝并不想跟她多说，恰好宫女从库中取来了一个锦缎包着的锦盒，她递给柳朝茵，嘱托道：“此事极为重要，不要辜负了娘娘对你的看重。”

　　柳朝茵只能同意，出了辰景宫，只听说庄维宴住在皇城东北处的微音宫中，她对路并不熟，一路打听着方到了一处宫殿门口。

　　今日天气有些阴沉，云低低垂着，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飘起雪花。微音宫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看起来与宫中其他人格格不入，柳朝茵走上前，递上了自己的牌子，同他们道：“奴婢是辰景宫的中才人，奉娘娘之命，特来拜见庄王子，还望大人们通传。”

　　两个侍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道：“姑娘稍侯，待鄙人前去禀报。”

　　柳朝茵应了，在一旁侯了一会儿，那侍卫出来道：“殿下正在读书，还请姑娘随我来。”

　　踏进微音宫的大门，便觉得此处同其他宫殿不一样，这里的色泽偏黑、偏暗，正殿里关着门，没有见到多少宫人，四处都有些萧索。

　　柳朝茵有些紧张，她同宴王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日冬至，他被所有人为难，孤身站在殿中的模样，冰冷，黯淡，仿佛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柳朝茵随着侍卫进了门，四下打量，偏殿用屏风隔开，正堂里铺着赭红色的毯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几棵竹子，画边题着字。

　　下方两旁都有座椅，想是常在这里会客。柳朝茵听到里间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便掀开帘子进去，将自己手中的东西捧到头顶：“奴婢受宸妃娘娘之命，将此物献给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