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栾》千花星

4、第四章 你是娘娘带

　　出了内宫禁门一路向奚官局行去，路上可以闻到铁锈混着丝织物的味道，这里是皇城西北角，大内造作所在处。

　　进了奚官局的大门，一路见到的多是穿着粗布麻衣劳作的宫人们，她们缩着脖子在路上行走，柳朝茵知道这里，这些女人多是罪官的亲眷，被没在奚官与掖庭为奴。

　　她听喜迎说过这里，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可现在看到还是心头发凉，宫女们的生活同主子们相比自然算不得好，可是同这些罪人比起来，却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寒冬腊月还要洗衣这一条，就足以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进了奚官局的正堂，堂官问了话，打开书信记了档就让她出去了。她回去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母亲是个多思多想之人，看到她寄的信，心头应会轻快很多。

　　地上的雪早已经化了，在某些阴暗处留下一滩水，她正往前走，突然看见前方屋子的台阶处站着一个人，身穿锦绣襦裙，乍然望去在这灰暗的世界里格格不入，她依在门边道：“姑娘可是宸妃娘娘宫中的？”

　　柳朝茵有些惊讶的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她年纪不小，脸上虽抹着脂粉，却依旧能看到眼角细细的皱纹，身材丰腴，不像是常年劳作的人。

　　望了一眼便不再看，低着头兀自向前走，那女子却伸手拦住了她：“我知道宸妃宫中的一些秘辛，姑娘想知道吗？”

　　这句话成功的拦住了柳朝茵，柳朝茵盯着她道：“你是谁？”

　　那女子笑了：“姑娘莫管我是谁，在这宫中多条门路自是好的，姑娘说呢？”

　　柳朝茵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女子道：“姑娘随我来。”

　　这里是一个小院，两间正屋两间偏室，柳朝茵刚刚进了院子，那女子便关上门，柳朝茵停住脚，女子道：“姑娘莫害怕，随我正屋来。”

　　进了门，女子沏上茶请柳朝茵坐下，望着屋子的摆设，俨然一个小家似的，柳朝茵心中觉得好笑，她也是犯傻了，才会相信这女子的话。

　　“你想必知道我的身份。”柳朝茵道：“有什么话还请快说，我还要回宫做事呢。”

　　“宸妃娘娘来自燕州，正好我也来自燕州。”女子抿唇笑了笑：“只是见到故人，忍不住想要叙话而已。”

　　柳朝茵道：“你也是燕州人？怎么会在这里？”

　　“若是宸妃娘娘的父亲在这里，想必应该能够认出我。”女子捋了捋耳边的秀发：“转眼十几年已经过去了。”

　　柳朝茵的眉头蹙起来，突然想到些什么，脱口而出道：“你是这里的犯妇？”

　　女子没有否认，只是笑道：“姑娘请喝茶。”

　　在这里没有喝茶水的兴致，柳朝茵站起身道：“告辞了。”

　　她说走边走，那女子挑挑眉，却在意料之中似的：“以后还能见到姑娘吗？”

　　柳朝茵的身形顿了顿：“若你想要同宸妃娘娘说话，我可以代为通传。”

　　女子笑道：“若我想同宸妃娘娘说话，央求我家大人便是，何须姑娘通传？”

　　“你…你家大人同娘娘有什么干系？”柳朝茵有些讶然，驻足问道。

　　“你应该问的是，阖宫谁与我家大人没有关系。”女子道。

　　柳朝茵不大明白，但也知道宫中鱼龙纷杂，利益牵扯千丝万缕，她不知女子的底细，不愿多生事端，向外走时女子又道：“姑娘刚刚在这里递的信，很快就会到宸妃娘娘的手中，姑娘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出了房门，那女子也跟着走出去，柳朝茵道：“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过了，我们同是燕州人。”女子嫣然笑道。

　　“多谢。”柳朝茵道：“不知姐姐该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慧娘。”女子笑道。

　　柳朝茵点头应允，回到辰景宫时，发现自己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那女子说都督大人认识她，那想必地位不低，会是谁呢？为什么要同她说话？

　　她有些害怕，但是想想自己并没有暴露太多的东西，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所以应是没有什么问题。

　　静了静心，起身往正殿去。一会儿便是宸妃娘娘用早膳的时候，需要她在一旁侍候。

　　宸妃娘娘刚刚起身，陈玉汝端着一个木盘，盘子上放着几盒胭脂，陈玉汝道：“这些都是今年新制的，娘娘用哪个？”

　　“你替我选吧。”宸妃道。

　　“朝茵在奚官局递了一封信，是家书。”陈玉汝道：“娘娘可要看？”

　　宸妃微微蹙了蹙眉：“递给谁的？说了什么？”

　　“是给甄姨娘的家书。”陈玉汝道：“没说什么，只是说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娘娘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希望甄姨娘不要担忧，在家等待她出宫。”

　　“她倒是挺会想的，竟还想着出宫的事。”宸妃嗤笑道：“她真是这么写的？说我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

　　陈玉汝应了声是，宸妃嗤笑了一声：“同她娘亲一样，惯会做梦的。”

　　每当这个时候，陈玉汝便低下头，仿佛宸妃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到。

　　“今日陛下会来，你叫她过来吧，让她在房中伺候陛下。”宸妃吩咐道。

　　“她？娘娘不怕……”

　　“怕什么呢？她娘是个狐媚子，她一看也是个狐媚子，可是我们把她带进来，不就因为她是个狐媚子吗？”宸妃笑道：“她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她若是真能在陛下面前得宠，我倒是甘愿把陛下让给她。”

　　柳朝茵战战兢兢的，从陈玉汝口中听到了宸妃娘娘要她侍奉陛下的消息。

　　她向陈玉汝行了个礼：“娘娘可否有什么示下？还望姐姐指点。”

　　“你是娘娘带过来的人，理应在房中伺候。”陈玉汝道：“只是前些日子忙着宫中的事，才没把你拨过去。你可是不想去？”

　　“没有。”柳朝茵慌忙否认道：“任凭娘娘差遣。”

　　“那就好，回去准备吧。”陈玉汝道。

　　待到夜幕降临，皇帝方到了辰景宫，宫人们大都下值了，柳朝茵站在宸妃身后，第一次离皇帝那么近。

　　皇帝没有发现多了一个人，携着宸妃进了内殿，宸妃替皇帝脱下了挡风的披肩，而后便后退一步，由柳朝茵替皇帝更衣。

　　柳朝茵替皇帝褪下外袍，又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内衫，换上了便服，等做完一切退到宸妃身后，皇帝道：“你换了贴身丫头？”说完转身瞧了柳朝茵一眼：“寡人好像没有见过她。”

　　“这是臣妾在燕州时的丫头，用的顺手就带进宫里来了。”宸妃道：“之前一直忙着宫中的杂务，所以陛下没有见过。”

　　皇帝没有再多问，同宸妃进了内室，里面早熏了香，柳朝茵在门口停住，她今晚就要在这里侍候。

　　夜色渐深了，屋中还亮着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寅时的更声敲响时，屋中传来了声响，门打开了，柳朝茵急忙站起身来等到一边，皇帝已经穿戴停当，宸妃跟在身后，同陈玉汝一起将皇帝送出了门口。

　　殿中灯烛昏暗，宸妃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帝的身影渐渐消失，身上的气息逐渐变得冷冽。回转身见柳朝茵站在门口，目光暗沉下来：“你回去吧，明日早上来见我。”

　　“是。”柳朝茵低头道，她没有敢多留，立即出了正殿。

　　上头月色正明，冬季时天清，月亮挂在天空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的纹路。

　　腿早已经酸了，却连哭的情绪都没有，她的心情平静的连辱骂都激不起波纹。

　　等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却发现灯烛亮着，一个身影缩在暖炉旁，正打着瞌睡。

　　是喜迎。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喜迎醒了，抬头见是她，速度极快的往暖炉里加了几块炭，随后起身跑了出去。

　　还没忘记给她关上门。

　　这孩子。

　　柳朝茵摇头轻笑，屋子中温度适宜，她走到床边坐下，宽衣时不小心碰到了胳膊，疼的她龇牙咧嘴。

　　…

　　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身往前殿去，宫女们都醒了，在对面的屋子里悄声打闹。她的脑袋还懵着，狠狠心去洗了一把冷水，才让自己清醒着。

　　身上还担着中才人的差事，等把一切安排妥当，宸妃娘娘还没有派人出来见她。腿上早就冰冷一片，好像睡不好的时候，格外容易挨冻。

　　想了想，还是到茶房要了杯水，坐下轻轻喝着。坐不到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有些喧闹，偏头出去一看，果见陈玉汝站在门口，正在找她。

　　急忙从茶房出去，陈玉汝拧着眉头道：“你倒是好兴致，让我好找。”

　　柳朝茵不敢回话，好在陈玉汝也没有接着为难她的意思，带着她进了内室。

　　宸妃娘娘正坐在榻边喝茶，看见她抬了抬眼皮：“我有一封手书，你送到紫宫去。”

　　“奴婢未去过紫宫，害怕误了娘娘的差事。”柳朝茵恳求道：“还请娘娘派别的宫人去。”

　　“会有个人跟着你。”宸妃娘娘道，不容回拒的样子。

　　柳朝茵只能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