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栾》千花星

2、第二章 姐姐放心，

　　第二日寅时，有宫女敲门，要柳朝茵上值。

　　今日正是冬至，辰景宫却一点节日的气氛都没有，到处森冷森冷的，呼吸间口鼻都能冒出冰碴子来。柳朝茵刚到廊下站定，就有宫女打帘子出来，同她道：“中才人，娘娘请您进去说话。”

　　她忙敛身入内，进去散掉了一身寒气，方被宫女带到寝殿，宸妃娘娘正坐在妆镜前梳头，见她进来头也未回道：“昨儿可歇好了？”

　　“托娘娘的福，奴婢休息的很好。”柳朝茵回道。宸妃娘娘又道：“这些日子未让你跟着我出去，你心里头可有怨气？”

　　“奴婢不敢。”柳朝茵急忙低头道：“奴婢同母亲都仰仗大夫人恩慈，方能有安稳的生活，奴婢感念娘娘都来不及，又怎么敢生出如此想法？”

　　“那便好。”宸妃娘娘道，同身旁的玉汝使了个眼色，玉汝便同其他宫人一道出去了。宸妃娘娘转过身，柳朝茵这才看清楚她的神色，脸上铺了妆粉，却有明显的疲态。

　　“别人不知道实情，对你呼来喝去的，你可曾埋怨过我？”宸妃娘娘道。

　　“奴婢是中才人，其他宫人对奴婢大都恭敬。”柳朝茵道：“而且娘亲常对我说，大夫人对我们有大恩，一定要报答大夫人。如今奴婢有了报答娘娘的机会，定是义不容辞的。”

　　“你娘亲是个知恩图报的。”宸妃娘娘笑道，指了指一旁的绣墩让她坐下：“她虽然出身不好，好在性情柔顺，娘亲曾同我说过，原本买了姨娘只是为了图父亲的一时之欢，后来见你母亲的确投缘才留下的。如今我见你，也是一般的想法。”

　　她拿过柳朝茵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上：“我之所以藏着你不让你，是因为你有大用。”她的眼神落在柳朝茵的手上，肤色白嫩，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血肉：“咱们都督府虽然显赫，也受极了陛下恩宠，可在幽都没有势力，像我那弟弟，早早就过来了，却还只是个小官，一点忙都帮不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能依赖的也只有咱们姐妹亲情了。”

　　听了宸妃娘娘的话，柳朝茵眼睛里裹上了一包泪，愈发显得清丽迷人，宸妃娘娘眼神躲了躲，又道：“如今陛下一意玄修，我身下有没有子嗣，真不知道要靠什么度日。”

　　她说的可怜，柳朝茵没有想到一向风光的宸妃娘娘竟有这样一面，一向孤独的她如同见了亲姐姐，立誓般道：“姐姐放心，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万死不辞，在宫中扶持姐姐，原本就是我的使命。”

　　宸妃娘娘笑了笑：“好了，你出去吧，我也乏了，要做什么玉汝会同你说的。”

　　柳朝茵拭了把泪，她从小在姨娘身边长大，姨娘性格软弱，唯大夫人命令是从，她们在府上是仰仗大夫人生存的，如今她在宫中也一样。

　　战战兢兢生活这么久，如今听到宸妃娘娘这番话，怎能不感动？

　　出了房门，玉汝正在门口立着，叫她出去嘱咐了些事，无非是之后做贴身宫女使唤，她没有什么不应的。

　　见柳朝茵出了房门，陈玉汝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方进去，见宸妃娘娘还在妆镜前坐着，走上前道：“看来是妥当了。”

　　宸妃娘娘应了一声，陈玉汝又道：“娘娘可是心软了？”

　　“没有什么心软的。”宸妃娘娘道：“她能长大是我娘亲允许的，她的性命都是柳家给的，我用用又何妨？”

　　陈玉汝的目光躲闪了下，仿佛不敢直视宸妃娘娘似的，宸妃娘娘又道：“话是假的，心思却是真的。我出嫁之日若是想到如今是这个光景，定要找个人代我出嫁，不至于如今受这般屈辱。”

　　陈玉汝瞧着她，叹了口气道：“娘娘受苦了，待事成之后有了依仗，也不必如此费心了。”

　　“但愿吧。”宸妃娘娘道，想及昨晚的事，眼泪悄然就从脸庞滴落了下去。

　　这是柳朝茵第一次来到昭阳宫。

　　同辰景宫比起来，昭阳宫华丽富贵，周围宫人们进退有序，面容皆肃然。

　　这是皇后娘娘的住所。

　　正殿中早已坐满了人，柳朝茵初次来到这里，战战兢兢的不敢乱瞧，只觉得满目珠翠，皆是天底下的贵人。

　　宸妃娘娘倒是镇定，施施然端着茶杯喝水，似乎早已习惯这场面。

　　“听说南边打了胜仗，陛下昨日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定要我赏宸妃妹妹些什么，妹妹可有什么中意的？我派人送妹妹宫中去。”皇后说话了，语气软软的，柳朝茵按捺不住性子偷偷打量，皇后娘娘身形纤弱，面色有些发白，好像气血不足似的。

　　“臣妾宫中没什么缺的。”宸妃笑道：“况且为陛下分忧是父亲的分内之事，要赏赐反而不是他老人家的心愿。”

　　“妹妹这话说的不对。”皇后娘娘道：“你父亲是陛下的臣子，立功自是要赏的，既然你没什么要的，我就替你选了，一会儿让大长秋送你宫中去。”

　　“是。”宸妃道，她也只有应答的份。

　　“宸妃妹妹年纪虽小，却有家国情怀，这是百姓的福气。”坐在右边上首的妇人开口道，柳朝茵的嘴角突然翘起，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这个人便是德妃娘娘了。

　　宸妃本不乐意与德妃说话，可是又不敢乱了规矩，礼貌笑道：“娘娘夸赞，妹妹实不敢当。”

　　“说的都是实话，妹妹不必推辞。”德妃娘娘笑着同坐在高处的皇后说话：“我记得我像她这把年纪的时候，还只会哭闹惹事，哪有这般见识。”

　　皇后娘娘嘴边含笑，目光掠过她看向下方的萧才人：“今儿皇儿怎么样？可又哭闹了？冬季天寒，莫让他出去乱跑，好好在殿中呆着，我有空了寻些好玩意去看他。”

　　“多谢皇后娘娘惦记，遐儿很好，前些日子还想念皇后娘娘呢，我只怕他老来让皇后娘娘烦心，打发一个宫人陪他玩蹴鞠呢。”萧才人低头回道。

　　“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还玩蹴鞠呢？”这句话引起了皇后娘娘的兴致，笑着打趣道：“想起便觉得好笑，肉团似的一个球…”

　　“可不是呢？总是摔跤，他乳母说多摔摔好，男孩嘛，结实了好些，柔柔弱弱让人瞧不起。”萧才人抿唇笑道。

　　“倒是没错，想来我好久没去看他了。”皇后娘娘道，又想起了什么，不再同萧才人瞎聊，坐正了身子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这里也无事，呆久了别误了你们的事。”

　　众人就都起身，行礼散了，皇后娘娘说完这些话似有些乏了，靠在椅背上闭门养身。

　　等出了昭阳殿，寒气一下就冲脸而来，柳朝茵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宸妃娘娘脸上露出了不悦之意，陈玉汝立马道：“你是初进宫的小丫头吗？怎么犯这样的错误？冲撞主子是什么罪过？”

　　柳朝茵低头道：“是奴婢的错，请娘娘责罚。”

　　“小事而已。”宸妃娘娘淡淡道：“天凉，你也该注意多添衣裳。”

　　“是，谢娘娘。”柳朝茵回道。

　　“娘娘仁慈饶了你，可你不要打量着娘娘心善就肆意妄为，我可不会饶你。”陈玉汝又道。

　　柳朝茵低下头不言语，宸妃娘娘笑道：“算啦，不过是件小事。玉汝，你可知道萧才人那孩子多大了？”

　　“不是个聪明的，咱进宫不久才过一岁生辰，也就近些日子才会走路。”陈玉汝回道。

　　“那岂止是不聪明？简直是愚笨极了，难得皇后娘娘还如此喜欢。”宸妃哼了一声道。

　　“谁说不是呢？”陈玉汝接着道：“要是娘娘有孩子，那定是顶尖聪明的，肯定比他强。”

　　宸妃低下头：“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命数。”

　　“肯定是有的。”陈玉汝笑道：“进宫时那道士不是说了吗？娘娘是个有福气的人，子嗣绵长。”

　　“陛下喜欢南华经，回去了你再教我些。”宸妃道，声音低了下去，兴致不高的样子。

　　“是。奴婢知无不言。”陈玉汝恭敬回。

　　等到了辰景宫，宸妃娘娘进屋歇着了，柳朝茵忙着管宫女们干活的事，直到了午间才回房歇着。

　　她的房门虚掩着，也没什么意外的，想必是喜迎又过来了，喜迎小孩子脾气，又喜欢一个人呆着，她这里是个好去处。

　　进门时果见喜迎在八仙桌旁坐着，小脚一下下的踢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姐姐回来了。”喜迎听到了门响，蔫蔫地问道，柳朝茵听着她兴致不高的样子，多了一句嘴：“怎么了？可是挨训了？”

　　“哪有挨训的机会啊，今日我不在娘娘跟前伺候。”

　　“那不是挺好的么？省了多少事，正好歇着。”柳朝茵坐在窗边松了松筋骨，只觉得在这里呆这么久，没像今天这么累过，怪不得说伴君如伴虎呢？跟在娘娘身旁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什么好的，一场大戏我竟然没有看到，真是气煞吾也。”喜迎一边磕着南瓜子，一边忿忿道。

　　“什么大戏？什么大戏还能逃出您老的手掌心？”柳朝茵揶揄道。

　　“是件天大的事，我说了你肯定也得惊住。”喜迎凑过来，柳朝茵一脸懵然：“什么？”

　　“昨儿陛下不是到娘娘宫中了吗？你可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什么…”柳朝茵嘟囔着，心想还能做什么，喜迎这丫头真是越来越坏了。

　　“陛下让娘娘陪着她读了一晚上的经书！哈哈哈。”喜迎大笑起来，柳朝茵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