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栾》千花星

1、第一章 你尽心尽力

　　长宁十五年冬，大雪连绵了三日，柳朝茵推开辰景宫的大门，正要按照惯例打发丫头们扫雪，却发现长街上的青石板洁净清透，像是根本没下过雪一般。

　　她怔了怔，屏住心里的疑惑，正要回宫向宸妃娘娘禀报，忽见远处走来两个小黄门，为首的笑道：“中才人大喜了。”

　　她惊了惊，慌忙走上前敛衽行礼，抿唇笑道：“使者到了，便是辰景宫的大喜，使者随奴婢来。”

　　她在前方走，一路将使者引进正堂，宸妃娘娘已起了，穿着华贵的宫袍，正依在榻上读书。

　　柳朝茵在一旁侍候，小黄门行完礼道：“宸妃娘娘大安，陛下正用早膳，突然记起有些日子未曾同宸妃娘娘说话，特意嘱咐奴婢来请娘娘一同用膳。”

　　“有劳了，朝茵，替我答谢使者。”宸妃说完，见柳朝茵将使者送出门去，淡笑着对旁边的宫人道：“玉汝，朝茵做这些事还是很纯熟的。”

　　“能在娘娘身下伺候，是她的福气。”陈玉汝低头回道。

　　“你们都这么说，可只怕她不这么想。”宸妃淡淡道，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她的身份比不得你，只怕有非分之想。”

　　“娘娘思虑周全，奴婢会注意的。”

　　“好了。”宸妃放下手中的手册，站起身道：“陪我去紫宫吧。”

　　阳光渐渐充盈了，洒在晨景宫的琉璃瓦上，如梦如幻。

　　柳朝茵站在院子中指派丫头们干活，哪里娘娘常去，需要擦得更干净，哪里奴婢们爱偷懒，要好好的盯着。

　　正忙活着，远处走过来一个小丫头，手上捧着一个暖炉道：“姐姐可累了吧，外面天冷，暖暖手。”

　　她的声音清脆，柳朝茵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出来了，偷懒可不好，一会儿被逮住了小心挨罚。”

　　“没事的，只要姐姐不找奴婢的麻烦，阖宫上下谁又会跟我过不去呢？她们可都知道，我是娘娘从宫外带进来的贴身丫头，同她们不一样。”喜迎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柳朝茵忍不住也露出了一抹笑意，一向板着的脸突然就生动了，像白雪在阳光下融化，暖意从身上四散而出。

　　“姐姐还未用过早饭吧？同奴婢一起去茶室里用些点心，也歇歇脚。”

　　柳朝茵有些犹豫，喜迎拉着她的胳膊笑道：“走吧姐姐，老盯着别人干活，小心留下骂名。”

　　“我倒不怕这个。”柳朝茵被喜迎拉着往屋子里去，边走边道：“万一哪里做的不好惹娘娘生气，坏了正事就不好了。”

　　喜迎没有说话，看向柳朝茵的双手，她捧着暖炉，手指被冻得有些发白。

　　“老这样可不行，万一手生了冻疮，就很难消下去了。”喜迎道：“姐姐何必亲自看着呢？吩咐下去就好了，一旦娘娘怪罪，罚那些偷懒的奴婢就是了。”

　　柳朝茵轻轻摇摇头，未再说话。

　　紫宫里香气袅袅，宸妃向皇帝行礼，皇帝年纪已经不小了，又酷爱修道之术，平日里不怎么往后宫去，如今见到宸妃，淡淡瞧了一眼目光便转向别处去：“起身吧，陪寡人说说话。”

　　宸妃柔柔地应了声，起身坐定，皇帝道：“昨儿燕州来报，说庄国不安定，竟又派兵侵袭了，所幸刘爱卿得力，才不至于被他们夺了关去。”

　　“陈国一向狼子野心。”宸妃道：“父亲对他们早有所防范，幸得陛下护佑，没有辜负陛下托付之重。”

　　皇帝点点头：“说得好，刘爱卿为寡人镇守边关，又送给寡人你这个体心之人，定要好好封赏他才是。”

　　“能为陛下尽心，是妾身的福分，也是父亲的福分。”宸妃笑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羞赧之意。

　　屋中暖气融融，皇帝胃口大开，多吃了几口饭菜，又道：“听说你喜欢南华真人？可读过书？”

　　“燕州地势崎岖，水草也不如陈国丰盛，百姓们普遍崇信南华真人，渴望获得超脱之道。”宸妃道。

　　“难怪你父亲常打胜仗，原是有这个缘故在。”皇帝道：“听你如此说，寡人也对那里有了些向往，有朝一日若是有缘，去那里看看也是好的。”

　　“妾身替父亲拜谢天恩。”宸妃站起来，俯身行礼。

　　“起身吧，不必如此拘谨。”皇帝笑道。

　　宸妃重又入席，今日皇帝心情好多了，竟还亲手为宸妃添了饭菜。

　　宸妃自是千恩万谢。

　　用完早膳回宫，柳朝茵已经在宫门前候着了，宸妃扶着陈玉汝的手下了辇轿，走过柳朝茵身前时道：“可用过早膳了？”

　　柳朝茵不敢说已经偷偷在茶房用过了，低头道：“回娘娘，还没有。”

　　“把刚刚陛下赏的赏一些分给她。”宸妃同身旁的玉汝道，玉汝应了，柳朝茵急忙道：“多谢娘娘惦记，奴婢扶娘娘回宫。”

　　“不用了。”宸妃下意识摆摆手：“你尽心尽力，这是你应得的，我记得你很久没有歇着了，今日就别当值了，找小姐妹说说话。”

　　“是。”柳朝茵向后退一步，目送宸妃进宫，方才退了下去。

　　休息的地方就在后殿，她是大宫女，有自己一个房间，等进了房间关上房门，方才吐了口气。

　　宸妃娘娘的东西很快都送到了，都是些很精致的吃食，她放在一边，想着一会儿等大家下值了一起分分。

　　从柜子里拿出纸笔，这才想起跟母亲写封家书。

　　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写了几行字：“女儿在这里很好，宸妃娘娘待我同亲妹妹一般，娘亲不要惦念，好好照顾好自己，待女儿出宫。”

　　将书信收好放到盒子里，又忙活了会儿坐定，才发觉进宫已有大半年时间了。

　　禁中规矩森严，这些日子她都在辰景宫，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虽说地方狭小，只能看到辰景宫上头的一方天地，可并不觉得枯燥，宫中每日的活计足以耗掉她一天的精力。

　　正瞎想着，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这个时候来找她的一般都是喜迎，她道：“进来吧。”

　　喜迎打开门，蹑手蹑脚的进来，她顺手拿过一旁的零食匣子放到她跟前，喜迎拿起一块蜜饯塞到嘴里，方神秘兮兮地道：“姐姐，你猜今日谁来了？”

　　“娘娘的弟弟？还是那个远房表叔？”柳朝茵随口一猜，喜迎笑道：“都不是，陛下来了。”

　　柳朝茵有些惊讶，自打今年立夏的时候随娘娘进宫，除了刚入宫时陛下来过一遭，皇后娘娘摆了接风宴，剩余的日子辰景宫就像被遗忘了一样，宫里的贵人们再没有踏足过半步。

　　“那娘娘肯定很高兴。”柳朝茵道：“前些日子还说呢，天天这样的，竟同在家里做姑娘时没有区别别。”

　　“可不是么？我将来若是嫁人，遭夫君如此冷落，还不如和离了省事。”喜迎心直口快说道。

　　“娘娘也是为了都督府。”柳朝茵道：“我们做奴婢的要体谅着些。”

　　喜迎嘟起了嘴，大不以为然的样子：“姐姐拿她当家人，她可处处防着咱们呢，要不今日里陛下来，就让咱们歇着了？人前露脸的事一概没有，全是些脏活累活让咱们干。”

　　“你是在殿内伺候的，还是最重要的寝殿，如何说是脏活累活？这话可不许再说了，免得惹火上身都不知道。”柳朝茵敲打她。

　　“姐姐倒是小心，可我不信姐姐难道一点都没动心？您同娘娘不过相差一岁，如今娘娘已经成了人上人，您再熬熬就成老姑娘了。我们女子不过就这几年值钱，等熬成老人出去，什么都没了。”喜迎嘟囔着道，柳朝茵知道她委屈，自打进宫就委屈，可是又能怎么着？人的命数早就注定，难不成在这规矩森严的大内还能翻了天不成？

　　“我是没出息了，可我看姐姐不是。”喜迎道，拉着柳朝茵的手道：“姐姐有姨娘的美貌，再怎么着，比起章德殿那位可是强多了。”

　　柳朝茵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后宫无趣，风言风语向来不断，章德殿德妃位尊，可长相堪忧，这在宫中早不是秘密，甚至连大门不出的柳朝茵都知道宫中有这么一位长者。

　　见她不悦，喜迎也不再调侃，笑道：“今日陛下来了，往后不知道又怎样，若是还像上次一样，连着半年不来，那恐怕娘娘也坐不住了。”

　　“娘娘貌美，性情又好，不知陛下为何如此。”柳朝茵担忧道，娘娘若不受恩宠，连着整个辰景宫都不会好过。

　　“姐姐没听说吗？陛下一心玄修，哪有时间宠幸妃嫔？”喜迎道：“我看这些都是幌子，就像咱们都督府一样，老爷年纪大了，身旁除了大夫人跟姨娘，不也放不下其他人了？”

　　柳朝茵一时有些唏嘘。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一会儿她们见不着我又该说三道四了，我看侍候寝殿的都是玉汝的眼线，我只要同姐姐说会话，回去必然是阴声怪气的。”喜迎埋怨道，柳朝茵拍拍她的手安抚着，喜迎站起身，打开门出去了。

　　陛下今日来了辰景宫，正殿那边应该是不会叫她了，应该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