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回归线》亦然如此

7、万斯的绊马索 地下107

　　地下107层，首席顾问办公室。
　　晨光穿透厚重的防爆钢化玻璃，被过滤成一种近乎冷冽的淡银色，与办公桌上幽蓝色全息屏幕的光芒交融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静电气味，和加湿器吐出的冷雾，将这间本就空旷的房间烘托得有些过分安静。
　　“滴、滴、滴……”
　　屏幕一角，昨夜1号离心机失控事件的数据分析报告正在进行最后的电位转译。一排排红色的警示字符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在林知夏浅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刺眼的光。
　　林知夏靠在人体工学椅背上。
　　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科研白大褂洗得有些发软，衣领严丝合缝地扣在最顶端。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掌心里。那里缠绕着厚厚的白色无菌纱布，冷凝胶带来的丝丝凉意虽然暂时压制住了皮肉被玻璃割开的锐痛，但每一次指尖轻微的屈伸，依然会带起一阵连通指尖末梢的微弱酸麻。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感受着那阵痛楚。
　　那不是单纯的□□伤害，而是沈归晚用身体替她挡下重击后，留在她身上的物理余温。
　　“咚、咚。”
　　办公室的合金滑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向两侧滑开。
　　万斯教授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三位身穿深蓝色军装的学术委员会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审判官式的冰冷与严厉。
　　“林博士，离心机舱段的紧急物理制动，导致了1号机组的核心飞轮发生结构性断裂，直接造成的物理损失高达数千万。”
　　万斯一进门，便将一叠厚厚的指控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林知夏的办公桌上。纸张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镜框后那双略显枯涩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阴鸷与狂热：
　　“你甚至在没有得到控制中心授权、且没有任何安全冗余测试的情况下，强行拉下了纯物理阻尼闸。这种极其不理智、被个人情绪完全左右的行为，不仅差点毁了整栋地下测试区，也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你是否还适合担任‘寻路者计划’的首席理论顾问。”
　　万斯双手撑在桌面上，枯瘦的身躯前倾，试图用资历和地位在林知夏身上施加绝对的学术霸权压迫。
　　林知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伸出左手，将桌上那副金丝眼镜戴回鼻梁上，冰凉的金属镜腿掠过发烫的耳廓。在镜片的阻隔下，她那双浅色的琥珀色瞳孔，重新恢复了往日里如同封冻冰川般的冷漠与精准。
　　“万斯教授，离心舱在载入第14分钟时，重力曲线被强制改写成了初代‘归途号’的无约束引力模型。”
　　林知夏指尖在全息屏幕上轻轻一滑。
　　一幅幽蓝色的电位轨迹图在万斯面前铺展开来，上面一条陡峭呈90度上升的红色重力线，正散发着刺眼的红光：
　　“在没有六维相位补偿的情况下，飞轮如果继续高速旋转三秒，舱内的重力过载会飙升到12G以上。驾驶员的脑干会在刹那间因为强大的压力剪切力发生坏死。也就是说，在飞轮断裂和物理舱门损坏之前，航天大队的队长就已经死在里面了。”
　　林知夏直视着万斯，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是一柄精准切入病灶的骨科手术刀：
　　“强行切断主电网是当时唯一能让沈归晚活下来的方法。至于物理飞轮的断裂——那是因为你派去的核心技术组，在三天前的例行整备中，擅自修改了底层物理阻尼的自动退耦算法，导致飞轮无法承受急刹。这份数据对比报告，我在半小时前，已经抄送给了基地安全调查科和军方监察处。”
　　此言一出，万斯身后的三位军方代表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料到林知夏在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后，不仅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重构了失控数据，甚至还以一种最冷静、也最残忍的手法，直接扼住了万斯的喉咙。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转嫁责任！”
　　万斯咬牙切齿，枯瘦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试图用高声调来掩饰自己眼底深处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慌乱：
　　“就算数据调试存在误差，你这种把全体基地安全当成儿戏的过激行为，也证明了你的‘情感纠缠通讯’存在严重的逻辑污染！科学应该保持绝对的理智和非人性的中立！而你，林知夏，已经因为沈归晚，彻底失去了你作为首席物理学家应该有的判断力！”
　　“谁说她失去判断力了？”
　　“嘭！”
　　虚掩的合金大门被一股极具存在感的力道直接推开。
　　沈归晚单手抄在漆黑飞行夹克的口袋里，踩着高筒军皮靴，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额头上的那块淤青还没有完全退去，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出一抹有些扎眼的青紫，但这非但没有削弱她身上的锐气，反而愈发衬得那张英气爽朗的脸庞带着一丝不驯与野性。她走到林知夏的办公桌旁，高挑挺拔的身躯微微一侧，直接将林知夏单薄的身形挡在了自己的庇护之下。
　　沈归晚斜睨着万斯，唇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又极度不屑的冷笑：
　　“万斯教授，大清早跑来欺负一个刚动完手术、掌心还缝着针的物理学家，这就是你所谓的‘非人性的中立’？”
　　“沈队长！这里是学术委员会对首席顾问的内部质询！”万斯怒形于色。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质询。”
　　沈归晚上前了一步，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里属于王牌飞行员、在万米高空和生死边缘磨砺出的侵略性，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她伸出一只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手，直接按在了万斯面前的那叠报告上。
　　“在基地里私自篡改飞行员的模拟超载数据，在军事法庭上，等同于在战机起飞前割断战友的弹射安全带。”
　　沈归晚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万斯，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重音：
　　“万斯，等安全调查科的人来找你的时候，希望你的理智还能像现在这样‘中立’。”
　　她偏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林知夏缠着厚厚绷带的右手，眼底深处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极其细腻的心疼与后怕，转瞬即逝。
　　沈归晚直起身，将头盔漫不经心地往臂弯里一抱，语气狂傲而笃定：
　　“学术委员会如果觉得林博士的‘情感纠缠’不合规，那好办，‘寻路者计划’我不飞了。反正除了她，这个基地里没人能在高维膜里拉住我。要不，万斯教授，你亲自穿上这身生物特训服，去失重舱里转上个十圈八圈？”
　　“你——！你们这是学术绑架！这是兵痞行为！”万斯气得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在一声愤怒的冷哼中，拂袖而去。
　　跟着他来的三位军方代表也面色尴尬地朝沈归晚敬了个礼，匆匆离场。
　　喧嚣散尽，合金大门在气动声中缓缓合上。
　　“咔哒。”
　　沈归晚单手在门锁上一拨，干净利落地落了物理安全锁。
　　配电服务器和整备库的杂音被彻底隔绝，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沈归晚转过身，刚才面对万斯时的冷硬与凌厉在一瞬间融化得干干净净。她将宇航头盔随意地往一旁的沙发上一扔，几步跨到了林知夏的办公椅旁。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微微蹲下身子，极其温柔、却也极其霸道地执起了林知夏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
　　“手疼不疼？”
　　沈归晚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因为极度后怕而产生的微哑。
　　她用带着些许薄茧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着白色纱布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瓣沾了晨露的玫瑰花瓣，生怕碰到了林知夏手心里的伤口。
　　林知夏看着她额头上那块显眼的淤青，清冷的眼眸中，冰川融化，漾开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软与心疼：
　　“用了无机冷凝胶，已经不疼了。万斯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听证会的审批迫在眉睫，他手里握着军方的安全后门。”
　　“随他们怎么折腾。”
　　沈归晚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绝对自信的暗芒。她微微一用力，并没有将林知夏拉起来，只是顺势将下巴枕在林知夏的膝头上，有些依赖地看着她：
　　“发射台和基站的总线陆燃已经带人死死钉住了。只要苏晓那丫头能把万斯留下的木马挖出来，没人能切断我们的风筝线。”
　　沈归晚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林知夏白大褂的下摆处轻轻勾了勾，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与深情：
　　“不过，知夏，刚才你在万斯面前那一套一套的物理公式，可真够护短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林博士是在维护她的‘家属利益’，而不是公式的严谨性。”
　　林知夏抿了抿下唇，别过发烫的脸，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通红的耳根：
　　“我只是……在保障项目最基础的客观数据安全。沈队长，请你自重。”
　　“我很自重啊，我的科学家。”
　　沈归晚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微弱却滚烫，穿透了薄薄的白大褂，直接灼烧在林知夏冰凉的膝盖上，让林知夏的心跳，在这一刻，再一次毫无保留地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