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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年前(回忆篇) 西北酒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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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酒泉,航天预研基地。
那里的夏天,白昼漫长得近乎无情,烈日将地表的戈壁石炙烤得一片滚烫,连空气都在升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而当夜幕终于低垂,白日的焦热又会在瞬间退去,只剩下塞外荒原特有的、能浸透骨髓的刺骨寒凉。
晚上十点,基地边缘一间简陋的集装箱活动房里,一盏四十瓦的钨丝白炽灯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灯泡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黑色金属粉尘,洒下的光晕有些发黄、颤抖,在粗糙的木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而昏暗的光影。
窗外,是无边无际、沉入死寂的漆黑荒漠,以及低垂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的璀璨星河。风沙不时呼啸而过,挟裹着细小的沙砾,在集装箱的铁皮外壳上发出“沙沙”的钝响,宛如无数只无形的手在黑夜中反复摩挲。
22岁的林知夏刚刚博士毕业。
她正捏着铅笔,在一张张粗糙的草稿纸上飞速演化着初代脑电微相干的相位电位公式。因为手算陷入了死胡同,她习惯性地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漆黑荒野出神。
“咔哒。”
集装箱那扇有些生锈的铁皮门,突然被一股利落的力量从外面推开。
冷空气在一瞬间涌了进来,将白炽灯吹得剧烈一晃。23岁的沈归晚踩着沾满沙尘的深筒作战靴,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大步走了进来。她刚结束模拟飞行,作训服半敞,整个人散发着干净而野性的荷尔蒙气息。
“林博士,大晚上的还在跟这些天书较劲?”
沈归晚走过来,顺手将一瓶汽水贴在了林知夏因为过度用脑而有些发烫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林知夏的身子骤然一缩。她有些羞恼地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眸子有些气闹地盯着沈归晚。而看着沈归晚那张在昏黄灯光下英气不羁的脸,林知夏的思绪,不可自遏地在这一瞬间,倒退回了她们在戈壁滩上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正午。
那是七月的盛夏,大漠的烈日炽热得近乎蛮横。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块被高能射线反复清洗过的巨大蓝宝石,刺眼而空旷。极目远眺,无边无际的黄色戈壁滩在滚烫的热浪中微微起伏,空气中弥漫着航空煤油、干燥沙尘以及金属在烈日下暴晒时散发出的滚烫焦味。
“轰——!”远处空腔机库里,初代引力发动机的试车轰鸣声如闷雷般滚滚掠过地表。
22岁的林知夏,就是在这样一个几乎能将人蒸发的正午,走下了基地的通勤吉普车。
彼时的她,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粗犷基地里的造物。
她穿着一件质地有些单薄的白衬衫,浆洗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纽扣规规整整地扣到了最顶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她修长、优美的脖颈,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严谨与冷定。
她的皮肤是极罕见的冷白,在这终年被烈日暴晒、飞沙走石的戈壁滩上,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隐隐看见额角和侧颈下淡青色的微细血管。一双细黑框眼镜有些沉地压在她娇小的鼻梁上,将那双极浅的琥珀色瞳孔半遮半掩。那双眼睛清澈、澄透,却不带一丝温度,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物理公式般的防备与疏离。她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细碎的黑发在裹挟着沙尘的狂风中微微扬起,更显得她下颌线条精致细窄,脆弱得像是一尊一碰即碎的薄瓷。
林知夏手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由特种合金铸造的高敏度脑电测绘箱。
箱子极重。她纤细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得有些发白,白衬衫的脊背处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她有些单薄的蝴蝶骨上。
风沙突然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狂暴起来。
戈壁滩特有的“尘卷风”裹挟着黄沙席卷而过。林知夏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在碎石路面上狠狠晃荡了一下,怀里那叠没来得及装订的初代相干演化草稿,在风中“哗啦”一声散落开来,瞬间被风刮得漫天飞舞。
“我的数据……”林知夏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慌乱。
眼看几张核心算式就要被风卷入机库深处的排气扇涡轮里。就在这一瞬间,一双戴着漆黑半指战术手套的长手,以一种快得令人发指的物理速度,在离高速旋转的扇叶仅剩十几公分的地方,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指节稳稳地夹住了。
“新来的顾问?怎么长得像张一戳就破的白纸,抱个箱子都站不稳?”
一道带着轻微沙哑、懒洋洋却又极其干净的嗓音,在滚烫的风沙里响起,带着沁人心脾的野性与不驯。
林知夏微微一怔,视线里,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逆着刺眼的日光,不紧不慢地朝她走了过来。
迎面走来的沈归晚,个子极高,脊背挺拔如一柄刚刚出鞘、未见血的特种军刀。
她的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带着常年接受高空紫外线照射后的微黑,却细腻得像是戈壁滩上风化得极好的黑曜石,泛着一层充满生命力与柔韧爆发力的微光。一身军绿色的飞行作训服被她穿得极不规整,领口的拉链大咧咧地拉到胸口下方,露出一截线条极为漂亮的深邃锁骨。长袖被粗鲁地高高挽起,裸露出那一双修长、覆着薄薄肌肉轮廓的手臂。
她的五官深邃而硬朗。眉骨极高,衬得那一双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底深处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张扬与绝对的自信。鼻梁笔直而高挺,嘴唇偏薄,此时正微微勾着一抹似笑非似、带点痞气的笑意。
沈归晚单手拎着飞行头盔,另一只手极其随意地将那叠散落的草稿纸递到了林知夏面前。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瞬间缩短。
林知夏能闻到沈归晚身上那股极其张扬的荷尔蒙气息——那是由日光、冷空气、航空煤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野兽般的压迫感,让林知夏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沈队长,请不要用你沾了航空机油的手指,碰触我的高密光学算式。”
林知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冰川一样清冷。她伸手去拿草稿纸,指尖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沈归晚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掌。
指套上微粗糙的纤维质感蹭过林知夏冰凉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静电爆裂声。
“哟,脾气还挺辣。”
沈归晚挑了挑门,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手腕一沉,极其自然、也极其强势地,一把接过了林知夏怀里那个沉重无比的特种合金箱子。
她单手往上一托,那重达几十公斤的铁箱子在她的手掌里轻得就像是一个玩具。沈归晚掂了掂手里的铁箱,转过头看着林知夏。在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她看着林知夏在烈日下白得近乎透明的侧颊,和那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胸口。沈归晚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不易察觉的惊艳。
“我叫沈归晚,重力测试班的试飞员。”沈归晚朝林知夏伸出那只空着的、温热的手掌,掌心薄茧清晰,“新来的科学家,你叫什么名字?”
林知夏抿了抿唇,将那只冰凉、发指的手,极轻、却也极其缓慢地,放进了沈归晚滚烫的掌手里:
“……理论物理部,林知夏。”
那是她们在西北戈壁滩的盛夏里,理性的冰山与野性的烈火,在宇宙深处的第一次握手。
“林知夏?”
沈归晚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将林知夏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相干电极贴片的耦合常数你还没校准完。”林知夏别开脸,掩饰性地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急这一会儿。”
沈归晚收起思绪,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其飒爽、又带点不驯的笑意。她顺势在林知夏的办公桌边缘坐下,一条修长的腿微微晃荡着,单手拉开汽水拉环,发出一声清脆的“哧”声。
汽水里细密的气泡在空气中破裂。
沈归晚微微低下头,看着林知夏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因为隔得极近,林知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林知夏,你天天算这些高维维度的,你说,那里面真的有我师父和你父亲留下的回声吗?”
沈归晚看着窗外那条璀璨星河。那一瞬间,她眼里的不羁敛去,多了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感伤。
林知夏手里的铅笔在一瞬间收得极紧。
二十二岁的她,还没有学会用冷漠将自己包装得无懈可击。每当提到林培源,她那颗饱受冷眼与唾弃的心,就像是在大漠狂风中被生生豁开了一个口子,疼得发颤。
“有。”
林知夏垂下眼睫,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卡拉比-丘流形的引力常数是对称的。只要相干仪的功率足够,高维空间内的意识波就一定会产生回相。我一定会证明,我爸爸他不是懦夫,他没有做错。”
沈归晚转过头。
昏黄而颤抖的白炽灯光落在林知夏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侧。因为过度劳累,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白衬衫在颈口处扣得严丝合缝,更显得她单薄、固执,又脆弱得像是一尊一碰即碎的瓷器。
沈归晚的心口莫名地,有些发紧。她拉过一旁那张破旧的铁皮折叠椅,在林知夏身边坐了下来。
“我相信你。”
沈归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平日里那股沙哑的挑衅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极尽包容的温柔。
她伸出右手。戴着半指作战手套的长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林知夏白衬衫的袖口,随后,极其自然、却也极其温柔地,覆在了林知夏那只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沈归晚的手掌极热,粗糙的指套贴着林知夏冰凉的皮肤。那滚烫的体温顺着皮肤的纹理,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
“等这台仪器造出来了,我做你的试飞员。”
沈归晚微微收拢掌心,将林知夏冰凉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握在掌心里:“不管多深的高维边界,我都替你飞进去,把林叔叔和我师父找回来。林知夏,你信不信我?”
林知夏的身子僵住了。
手背上传来的滚烫体温,像是一道无形的电荷,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奔流,震得她整个灵魂都在微微发颤。她看着沈归晚那双漆黑、赤诚、盛满了野性与极致深情的眼睛。
那一瞬间,空气中无声的静电,仿佛在疯狂地交织、爆裂。
“呼——!!”
集装箱外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西北夏夜特有的狂暴沙尘暴在瞬间席卷了基地。狂风卷起无数黄沙,疯狂地拍击在集装箱的铁皮外壳和脆弱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劈啪”暴响。整个铁皮活动房在风暴的撕扯下,发出了松动声。
林知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去关窗。
“别动,我来。”
沈归晚按住她的手。她长腿一迈,几步跨到窗前,利落地扣死物理插销,将漫天的风沙彻底隔离在墙外。
由于风暴对基站电网的剧烈拉扯,头顶上那盏四十瓦的电灯开始发生高频的物理闪烁。在物理短路声中,整栋活动房里的电力瞬间彻底瘫痪。
四周在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粘稠的黑暗里。
只剩下窗外沙尘暴那近乎疯狂的、犹如万兽奔腾般的咆哮声,在空旷的黑夜里震荡。
林知夏有轻微的夜盲。在光明退去的那一刹那,她整个人因为极度的不安全感而本能地慌乱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手肘却不小心撞在了一旁的文件夹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归晚?备用电源的开关在……”
“我在这里,知夏。”
黑暗中,沈归晚的声音极近,仿佛就在她的耳畔。
下一秒,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在黑暗中精准无误地扶住了林知夏有些发凉的腰肢。沈归晚的气息瞬间将她所有的慌乱和黑暗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内。
林知夏的后背,重重地贴在了办公桌坚硬、冰冷的边缘。
她退无可退,只能被迫被沈归晚圈禁在办公桌与她结实温热的胸膛之间。
“你……你放开。”林知夏的声音细碎而发颤,带着二十二岁特有的青涩与防备。在绝对的黑暗里,她的听觉和触觉被放大了数倍,她能清晰地听到沈归晚有些沉重、紊乱的呼吸声,以及自己那颗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脏。
沈归晚没有放手。
她非但没放,反而倾下身子。凭借着惊人的暗视能力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她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林知夏冰凉的额头上。
发丝在黑暗中交错,两人的鼻尖轻轻擦过。
“林知夏,你在发抖。”
沈归晚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属于王牌飞行员特有的、直白而细腻的掌控感:“你是在怕这场风暴,还是在怕我?”
“我没有……”
林知夏嘴硬地反驳,可她那双没有受伤的小手,却已经死死地攥紧了沈归晚军绿色作训服的坚硬衣角。由于过度用力,她的指关节甚至有些隐隐发酸。
“你就有。”
沈归晚低笑了一声。
她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掠过林知夏发烫、细腻的侧颊。她没有吻下去,却用一种极其笃定、也极其温柔的态度,灼烧着林知夏娇嫩的皮肤:
“你天天在公式里算纠缠。那现在,我们的心跳纠缠在一起,林博士,你能算出它的常数吗?告诉我,知夏,你想不想我亲你?”
林知夏的眼眶在一瞬间,彻底湿润了。
白衬衫的衣领扣得再紧,也挡不住她体内那股疯狂啸叫着、想要去拥抱这个女人的本能。可就在她想要顺从灵魂深处的引力、迎上沈归晚的呼吸时,脑海中突然划过二十年前,父亲失联后,母亲整夜整夜在窗前哭泣、最终在精神崩溃中死去的绝望画面。
沈归晚是王牌飞行员。
她是要飞天的人。她注定要像陈靖、要像林培源一样,去探索那个没有退路的高维膜。
如果自己今天放任了这股爱意,那么未来的某一天,她是不是也要像母亲一样,守在冰冷、没有一丝信号的大屏幕前,度过余生漫长、无望而绝望的极夜?
爱会让人软弱。爱会让人面临被抛弃的灭顶之灾。
恐惧在一瞬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穿了林知夏所有的温软。
她咬紧牙关,在黑暗中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沈归晚。
“……别碰我,沈队长。我们要保持客观数据的纯粹性。”
林知夏的声音冷了下去。在狂风暴雨的听觉下,那清冷的声音听起来不带一丝情绪,比最尖锐的冰川还要伤人。
沈归晚站在黑暗中。
她的怀里荒芜了下去,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属于林知夏身上的薄荷冷香。她看着那个在微弱星光中,略显狼狈地整理着自己衣服和黑框眼镜的单薄身影。
沈归晚没有再上前。
半晌,在这间被风沙敲击得快要解体的集装箱房里,传来了沈归晚一声自嘲、却藏着极深隐痛的叹息:
“林知夏。你是个胆小鬼。”
她拎起工具箱,转过门:
“你算得出宇宙所有的红移值。却唯独不敢承认,你爱我。”
三天后,林知夏提交了远赴欧洲深造的申请。
没有告别,没有联系方式。只有西北戈壁滩上那场无声的风暴,和那颗在黑暗中未曾落下的草莓糖,被永远地锁在了七年前那个夏夜的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