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回归线》亦然如此

8、深夜的草莓糖 量子相干实

　　量子相干实验室，凌晨两点。
　　一排排巨大的全息显示器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将整间无菌大厅分割成无数个充满未来感的几何切面。除了解调终端发出的低沉嗡嗡声，四周安静得能听到冷却液在物理管道中无声流淌的沙沙响动。这光芒打在苏晓元气的马尾上，将她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泛着科技冷感的幽深轮廓。
　　“啪、啪、啪……”
　　苏晓修长纤细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重构着被篡改的底层代码。
　　她嘴里死死咬着那一根已经没了甜味的草莓棒棒糖，圆滚滚的眼睛里布满了因为高强度熬夜而产生的细密红血丝：“万斯这只老狐狸，代码写得跟迷宫一样，接口处全是用量子逻辑锁死的暗门。真恶心，要不是本姑娘在信息物理学上的造诣高深，还真要被他这套‘高维木马’给糊弄过去了。”
　　她愤愤不平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塑料糖棍在指尖转了个圈，被她有些暴躁地丢进了一旁的废料盒里。
　　“喝杯咖啡，苏组长。基地食堂刚煮出来的，还烫手。”
　　一罐温热的特供罐装咖啡毫无预兆地贴在了苏晓发烫的脸颊上，带着温热的物理传导，惊得她整个人差点从转椅上直接蹦起来。
　　陆燃一只手拎着沾满黑色润滑脂的改线钳，另一只手拿着两罐咖啡，正有些疲惫地靠在她的实验台旁。他身上那一身松垮的航天常服沾了不少黑乎乎的机油，原本痞帅干净的脸上也蹭了几道不规则的黑印子，活像一只刚从发动机舱里爬出来的泥猴。但那双略显轻浮的眼睛在幽蓝色的屏幕映照下，依然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走路怎么跟幽灵一样没声音的，太空猩猩！”苏晓没好气地夺过咖啡，却还是在熟练拉开拉环的刹那，下意识地把冒着热气的第一口递到了陆燃面前。
　　“谢了，小古板。”陆燃毫不客气地低头喝了一口，顺势在旁边的液压转椅上坐下。两条长腿没骨头似地交叠着，脚尖轻轻晃荡，带起一阵细微的物理微风，“1号离心机的物理相位阻尼锁我已经带人连夜全部重装完毕。我加了三道纯物理的断电闸，万斯的人要是再想动底层数据，除非提着两公斤高能炸药把整台离心悬臂用暴力给炸了。”
　　苏晓看着他脸上那一向玩世不恭的笑意，又看了看他脸颊上那几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长睫颤了颤，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
　　她有些嫌弃地哼了一声，反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无菌物理湿纸巾，作势要递给他。
　　“干嘛？心疼我啊？”陆燃扬了扬眉，那股吊儿郎当的痞气和欠扁的笑意瞬间又冒了出来，整个人往苏晓的方向凑了凑。
　　“我是嫌你弄脏了我的无菌净化实验室！这地方的相干电位敏感得很，你身上的机油味都快把传感器的指标给带偏了！”
　　苏晓翻了个白眼，却并没有把纸巾递过去，而是直接伸出手，有些粗鲁却极为细心地在陆燃的脸上胡乱擦拭了几下。
　　无菌纸巾带起一丝冰凉的物理触感，将他脸上的黑印子一点点抹去。陆燃微微一愣，这下倒是不说话了。
　　他微微仰起头，在这个隔着不到十公分的极近距离下，看着苏晓因为过度专注而有些紧绷的小脸。她圆圆的眼睛里此刻虽然满是嫌弃，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却在幽蓝色的荧光下无处遁形。两人平时天天掐架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丝属于年轻人之间特有的、带着草莓甜味的粘稠感。
　　“好了，太空猩猩，别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着本姑娘。”苏晓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掉。
　　陆燃重新靠回椅背上，拉开自己手中那罐咖啡的拉环，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神色沉得像是一方不见底的深潭。
　　“苏晓。”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没有了平时的痞气，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认真，“沈队和林博士，那是两代人的宿命羁绊，她们背负了陈靖指令长和林培源教授的遗志，没得选，只能往前冲。但你不一样。这次强行起航要是真引发了万斯说的高维引力坍塌，地面的高压电位和震动会是毁灭性的。”
　　陆燃看着她，握着咖啡罐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你只是个带教研究生，其实……你可以申请在发射前撤回安全系数更高的后方基地的。没必要陪着我们在这里当疯子。”
　　苏晓手上的操作动作生生停了下来。
　　全息屏幕上的转译波形图发生了一次轻微的物理偏转。她转过身，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燃，忽然有些凶巴巴地抬起右手，在陆燃挺拔的额头上毫不客气地狠狠弹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
　　“太空猩猩，你瞧不起谁呢？本姑娘可是林知夏博士唯一的得意门生！”苏晓扬起面孔，眼神里全是和林知夏如出一辙的傲骨与掘强，“地面的量子相干算法除了我，整个基地还有谁能做到毫秒级的校准？万斯那套木马除了我，谁能完美隔离？我要是撤了，谁来给沈队和陆副驾驶在‘回归线’里当那根唯一的风筝线？你想让沈队碎在里面吗？！”
　　陆燃捂着发红的额头，看着她那副傲娇、生动又倔强的小模样。
　　半晌，在这个被幽蓝电位包围的寂静深夜里，这位痞帅的副驾驶突然低头，低低地、有些无奈却极度深情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劝，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了一颗剥好了透明糖纸的红色草莓糖，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苏晓正因为生气而微微抿紧的嘴里。
　　“甜吗，小古板？”陆燃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酸死了，太空猩猩的品味真差。”
　　苏晓嚼着糖，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了一抹红晕。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去，重新把注意力投向了键盘，把代码敲得噼啪作响。
　　陆燃靠在转椅上，看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和那沾了一点咖啡渍的杯子，唇角的笑意深沉而笃定。
　　在拯救人类意识的宏大而冰冷的科幻大幕下，在这间只有数据流动的午夜实验室里，地面的两颗年轻的心，正用他们独有的、打情骂俏的方式，在这个末日基地里，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