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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盛世不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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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里的九州盛世,看着那叫一个完美无缺,功德圆满。
玄渊没了,浊孽清了,灵裔归隐不掺和世事,列国就算暗流涌动,短期内也算四海安生。
百姓安居乐业,山河重换新颜,旁人谁不艳羡我结局圆满,功成身退,妥妥的救世顶配剧本?
我每次听见宫外路人闲聊,朝臣私下称颂,都忍不住在心底疯狂吐槽:
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就是旁人眼里的“尘埃落定、苦尽甘来”。
旁人的苦难随乱世落幕清零,我的苦难,是跟着神魂扎根落户,一辈子带在身上的专属后遗症。
自打我辞别菡萏池,告别山海灵脉的庇佑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没真正舒展过。
表面看着和平常人无异,能晒太阳、能看花景、能静坐度日,不闹不躁,不悲不疯,安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有我自己清楚,内里早就被玉碎劫的伤、经年寒毒、半生宿命磋磨得千疮百孔。
寻常肉身伤病,养个三月半载,敷药温养,总能慢慢褪去痕迹。
可神魂层面的破损压根不讲道理,它不流血、不肿痛、不碍行走坐卧,偏偏日日夜夜盘踞魂魄深处,悄无声息拖垮人的精气神。
折磨人的当属夜夜反复的梦魇。
如今人间无崩天浊浪,人间夜色温柔安稳,万家灯火暖彻长夜。
可属于我的夜晚,从来没有安生二字。
旁人入夜酣眠,一夜无梦到天光。我是入夜必沉梦魇,次次被困在旧时光的炼狱里循环往复。
多半时候梦里都是归烬渊底崩塌震颤的光景,漫天戾气翻涌,渊玉寸寸碎裂,刺骨寒凉顺着经脉啃噬神魂。
偶尔又梦回年少孤苦,家族覆灭的血色长夜,寄人篱下的隐忍煎熬,寒毒蚀骨的濒死窒息,轮番在眼前回放。
梦里没有盛世烟火、太平山河、温柔光景。
全是半生紧绷与厮杀,身不由己的负重与寒凉。
每一次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被,心口突突狂跳,神魂深处一阵绵长空洞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
窗外晚风温柔,夜色静谧,衬得我一身惊魂未定的狼狈,荒唐又滑稽。
我真的很想吐槽天道这离谱的分配方式!
天下太平是其他人的福利,神魂重伤是我一个人的专属账单。
万民共享盛世安稳,我独揽终身旧伤梦魇,这买卖亏得裤衩子底朝天。
白日里我尚能伪装平和,跟着世人看云看花,看山河复苏。
一到夜里,刻意压下去的情绪,藏起来的伤痛,瞒住世人的疲惫,翻涌上来,遮掩不住。
姬晏心思剔透,眼毒得很,我这点细碎的反常,他从头至尾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里乱世未平,危机缠身,我无暇顾及儿女情长,也没空矫情伤怀。
如今尘埃落定,万事松弛,心底积压的褶皱,神魂暗藏的破败,全都暴露无遗。
他每日处理完朝政,总会准时来偏殿寻我,不急不躁,安静陪着。
有时递一杯温茶,有时搬凳并肩看月,有时渡一缕温和灵力替我缓一缓周身寒凉。
换作寻常姑娘,历经半生孤苦,得此一人岁岁偏爱,早就卸下心防,安然依赖。
可我不敢。
我心里门儿清,我这身子、这神魂、这常年低落的心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底洞。
渊玉反噬留下的神魂损伤,是九州盛世都治不好的顽疾。
天下清平能抚平山河疮痍,养活万民生灵,终结战火流离,唯独碰不到魂魄深处的旧痕。
它不会致命,却终身不愈,岁岁反复。
心绪低落是常态,畏寒乏力是常态,夜不能寐、梦魇缠身也是常态。
姬晏生来是王族血脉,一身纯阳暖意,天生适配我的寒毒旧伤。
他日日渡灵,夜夜照拂,确实护我安稳,可也是长年累月的损耗。
我偶尔凝神感知他灵力的消耗、眼底暗藏的疲惫,心底就愈发清明。
我这辈子,怕是永远无法痊愈。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会带着寒凉旧伤度日,会夜夜困于梦魇,时常心绪沉郁,难以鲜活明媚。
这般残缺破败的我,根本不配安安稳稳赖着他的温柔,更不能拖累他余生安稳。
他本该执掌九州,俯瞰山河,成为一生顺遂明朗的天下共主。
无需常年耗费本命灵力替我温养神魂,夜夜守着一个情绪低落的人,迁就我常年沉寂,寡欢疏离的性子。
想通透这一层,我便悄悄在心底划了界限,开始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我不再主动并肩闲谈,不再顺势贪恋他的暖意,不再任由自己沉沦他的温柔庇护。
他来时,我从容应答、礼貌淡然;他陪坐,我安静静坐、不攀不缠;他伸手欲替我驱寒,我便轻轻侧身避开。
分寸拿捏得客气生疏。
这天夜里月色极好,清辉洒满宫廊,晚风柔和无波,是难得的温柔夜景。
我刚从一场短促的梦魇里挣脱,睁眼望着帐顶流苏,眼底余悸未消,心绪又沉又冷,睡意无存。
姬晏照旧深夜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暖灯,步子轻缓,生怕惊扰我歇息。
他入内见我睁眼静坐,面色苍白,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又没睡好?”
我垂眸拢了拢衣被,“夜里难眠,习惯了。”
他走近两步,指尖微抬,本想像往日一般渡来灵力暖我寒凉,见我下意识微微后缩的小动作,指尖悄然一顿,缓缓收回。
他望着我沉静淡漠的眉眼,“连日来心绪低沉,夜夜惊梦,你不必独自硬扛。”
我抬眸淡淡看他,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客气得像对待寻常故人。
“乱世刚平,心神一时难以归稳,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殿下不必挂心。”
一句“殿下”,拉开万丈距离。
姬晏眸色微暗,眉宇间凝着浅浅无奈,却不逼我分毫,只轻声追问:“你何时开始,同我这般生分?”
我心底轻叹,面上保持淡然,“如今盛世安稳,政务繁忙,殿下该专心打理九州诸事。我这点细碎旧疾,不值一提,更不必分耗你的心神灵力。”
这话半真半假。
旧伤细碎,却缠人终身;他的温柔珍贵,不该浪费在永远填不满的我身上。
姬晏静静凝视我,目光通透,似能看穿我口是心非的隐忍。
“你怕拖累我。”他了然而说。
我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皎洁月色,坦然承认:“是。”
我索性把心底盘算的话,一次性说通透,省得日后他再费心迁就,白白损耗。
“我神魂根基破损在先,渊玉反噬旧伤在后,常年畏寒低落、梦魇不绝。这不是调养几日、几月便能痊愈的小毛病。”
“盛世能安万民、定山河、止兵戈,唯独治不好扎根魂魄的伤。往后漫长岁月,我大抵都是这般寡欢沉寂的模样,不会彻底明媚,不会全然康健。”
“你是九州之主,前路坦荡,万民仰赖。你该有的是顺遂安稳、无忧无累的余生,不是常年陪着一个心绪低落、旧伤反复的人,日日耗费本命灵力,岁岁迁就我的残缺。”
姬晏沉默片刻,晚风掀动他衣袍边角,月色落满他眉眼,温柔却坚定。
“在你眼里,陪伴即是拖累?”
“于我而言是。”我态度坚决,“我自身心绪难平、神魂残破,早已做不出热烈鲜活的模样。我给不了你明媚欢喜,只会让你常年费心牵挂、耗力护持。这般不对等的牵绊,于你不公。”
我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别人谈恋爱是锦上添花,岁岁欢喜。
我要是坦然接受他的温柔,纯属雪上加霜,常年负累。
我夜夜梦魇惊醒,日日心绪低迷,自带低气压、负能量,神魂寒凉不散。
好好一个温润通透,身负正统气运的储君,凭什么被我拖着一起沉落耗损?
太亏了,换我是他,我都想连夜跑路。
姬晏往前走了半步,距离克制,不曾逾矩,只是嗓音沉了几分。
“燕渊,你可否问过我的心意?”
我微微摇头,“心意抵不过岁月绵长一时情愿,不代表岁岁无悔。你的灵力、心神、光阴,皆是世间至贵,不该耗在无解旧伤之上。”
“你认定这是拖累?”他再问。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
哪怕心底贪恋他唯一的暖意,世间只剩他一人真心待我,我也不能自私捆绑。
我半生孤苦,早已习惯独自扛伤自愈起落。
如今乱世已终,我不求圆满情爱,岁岁相伴,只求不拖累旁人,不耽误良人。
姬晏望着我疏离淡然的模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疼惜与无奈。
“我打理九州政务,是为天下安稳。我守着你、护着你,是为私心安稳。二者从不相碍,更谈不上拖累。”
“你夜夜惊梦,日日沉郁,是乱世与宿命欠你的亏欠。不是你的过错,更不是你的负累。”
我鼻尖微涩,稳住心神,不肯松口。
“可伤痕在我身上,煎熬在我心底。旁人的盛世是新生,我的盛世只是没有战火的疗养牢笼。山河再暖,烟火再盛,也暖不透神魂扎根的寒凉旧伤。”
这是真实的无解宿命。
大地回暖,春风渡川,万物新生,皆是人间盛景。
而我的神魂永远停留在玉碎劫灭,渊底崩塌的那一刻,定格了寒凉与伤痕,再也无法全然复苏。
姬晏不再争辩,静静陪我立在窗前,月色温柔,静默无声。
我刻意偏过身子,错开与他并肩的姿态,再一次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我心底唏嘘自嘲:
世人都盼盛世长生,岁岁相守。
到我这里,盛世如常、山河安稳,我却只能步步后退,刻意疏离。
我太清楚自己的状态。
常年心绪低落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梦魇缠身是夜夜不变的常态,神魂寒凉是终身无解的旧疾。
我没办法做明媚鲜活的伴侣,只能做一个常年沉寂,自带伤痕的拖累。
与其日后看着他常年耗损,渐渐疲惫,不如此刻主动疏离,守住分寸,护他顺遂无累的余生。
九州太平万千好,不治我神魂旧伤。
人间岁岁皆安稳,而我岁岁困过往。
我宁愿独自熬过无数无眠长夜,消解年年往复的低落沉郁,慢慢抚平无解的神魂伤痕,也不愿把半生残缺,变成束缚旁人的枷锁。
这世间最好的成全,大抵就是我这般。
盛世共享,伤痕自扛,温柔远观,绝不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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