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的上古神玉，其实是终生倒霉挂件》石又川

62、第 62 章 浩劫可平，

　　玄渊神魂消散，漫天浊气随长风散尽，终南山灵裔、菡萏池精怪归隐深山古泽，撒手人间纷争。
　　绵延百年的外部浩劫，画上句号。

　　此番变局落在寻常百姓眼中，那是实打实的万世吉兆。

　　千里山河洗尽疮痍，龟裂土地生出新绿，荒废村落炊烟复起，流离百姓归乡耕织。
　　街巷里再也听不见杀伐号角、浊孽横行，商贩照常开市，农人安心播种，孩童肆意嬉闹，整座九州浸在安稳温柔的烟火气里。

　　朝野百官更是喜不自胜，日日聚在朝堂称颂盛世，礼乐连开，宴饮不绝。
　　人人张口便是千秋永安、四海无争，笃定熬过百年炼狱，往后人间再无苦难流离。

　　我靠在王城廊下晒太阳，看着满城欢腾，举国升平，心底不由得满满当当的感慨：
　　这帮世人属实单纯得可爱。
　　一辈子怕天灾、怕魔祸、怕乱世倾覆，偏偏从不忌惮人心鬼蜮。
　　总觉得外敌消亡便是圆满，却不知压在九州头上的浩劫是假苦难，藏在人心深处的贪婪，才是生生不灭的真乱世。

　　也难怪众人盲目欢喜。
　　百年以来，九州列国被迫捆绑在同一艘破船上，玄渊浊孽压顶，灭顶危机悬在各国头顶，谁都不敢私心作祟，肆意征伐。
　　往日里，诸侯相互制衡，彼此算计，被乱世逼得抱团取暖，放下疆域争端，收起夺权野心，乖乖联手抗敌。

　　那段时日，各路诸侯入朝议事，个个言辞恳切，满口九州大义，苍生为重。
　　姿态做足，情义做满，看着简直一副生死与共，同舟共济的模样。

　　可人性这东西，真真经不起安稳考验。

　　仅仅一月太平，高悬头顶的灭世危机由此清零，没有玄渊威压震慑、灵裔神力制衡、外敌逼迫捆绑，列国诸侯的真面目，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变脸速度快得离谱，一点过渡缓冲都没有。

　　先前有多同心同德，如今就有多各怀鬼胎。

　　原本列国格局互通商贸，互守边境，往来和睦，终究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四方诸侯不约而同收起温顺伪装，背地里小动作层出不穷，全员悄悄备战蓄力，暗流席卷整片九州版图。

　　王城每日传入的密报，看得我啼笑皆非，离谱真实。

　　南疆诸侯借着修缮城防的由头，大肆征召青壮，私增甲兵三万，悄悄蚕食周边弱小邦国的荒疆领土，步步试探、层层侵占。
　　东边鲁侯打着通商互市的幌子，暗中重金收买邻邦守将，打探各国布防虚实，粮草储量。
　　北方数国更是干脆，私下密会结盟，暗自划分瓜分弱小封地的利益版图，就等时机成熟，即刻起兵逐鹿。

　　朝堂之上，多数文臣还沉浸在盛世幻梦里。
　　每日例行朝会，不是奏请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就是请旨大兴礼乐、歌颂太平，个个眉眼舒展，满心以为九州长治久安，再无波澜。

　　姬晏端坐王座，眉眼沉静，日日细读四方密报，神色不见喜色，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虑与清明。

　　暮色温柔，落英簌簌，朝会散去，宫廊清静。
　　偌大宫殿只剩我与他二人，晚风拂过花枝，带着春日暖意，一派岁月安然的平和景致。

　　我望着宫墙外往来悠然的百姓，轻声开口：“满朝文武皆道盛世永安，你却半点笑意无存。”

　　姬晏缓步走到我身侧，目光远眺层层山河轮廓。
　　“世人见山河清朗，烟火复燃，我见列国蓄势，人心躁动。浊孽可一战根除，人心贪欲无从剿灭。”

　　“所以，太平是假的？”我侧头看他。

　　“太平是真的，短暂亦是真的。”姬晏指尖轻拂过廊边栏杆，“百年乱世压住了所有私欲，外力一撤，积压数十年的野心、算计、纷争，一一反弹。人间战乱，从来都始于人心，终于人心。”

　　我闻言轻笑，心底万般唏嘘翻涌而上。

　　从前半生，我浴血破局，负重前行，扛寒毒、碎渊玉、抗玄渊、救苍生，次次拼到神魂透支，肉身濒颓。
　　我天真以为，只要灭掉玄渊，扫平浊孽，拔除九州百年外患，就能换得人间长治久安，换得万民岁岁无争。

　　如今通透。
　　天灾易平，人祸难防，道尽了人间轮回苦难。

　　眼下直白的现世佐证，便是隐忍蛰伏数十年，一朝解封野心的智伯。

　　九州各路诸侯之中，智伯最会伪装，也最能隐忍。
　　玄渊乱世存续百年，他始终安分守己，恪守臣礼，驻守疆域，驰援联军，事事贴合九州大局。
　　从不张扬兵力，争抢利益，显露争霸野心，完美扮演着忠顺守义的诸侯模样，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天下世人。

　　可我一直看得清楚，此人眼底蛰伏的勃勃雄心，从来未曾淡去。

　　往日有玄渊压世、灵裔制衡、列国牵制，他空有野心，无施展余地，只能乖乖蛰伏隐忍，静待时机。

　　如今世道大变，外力消散，九州无拘无束，再也无人能够压制他的图谋。
　　压抑半生的贪念与野心，瞬间爆发，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短短旬月，智国全境进入战备状态，动作之大，毫不遮掩。

　　探马一日三报，急报接连送入王城，字字惊心动魄。
　　“启禀殿下！智国全境征召青壮，上至二十、下至十五，尽数编入兵营，日夜操练不休！”
　　“启禀殿下！智伯关停民间半数耕织工坊，尽数改制军械、锻造兵甲，囤积粮草无数！”
　　“启禀殿下！智国边境十万大军列阵集结，旌旗蔽日，兵锋直指滕国国境！”

　　消息传开，原本松弛慵懒的朝堂炸开锅，满殿朝臣哗然不已。

　　年轻朝臣满脸惊愕，连连拱手愤慨：“乱世初平，疮痍未愈，百姓方才安居！智伯此举太过贪婪暴虐，全然不顾天下苍生！”
　　另有朝臣忧心忡忡道：“百年战乱民生凋敝，正是休养生息之际，贸然起兵征伐，九州安稳恐将彻底倾覆！”

　　几位老臣垂首长叹，面色愁苦，“外患方除，内争又起，天道轮回，终究难逃战乱宿命啊！”

　　朝堂之上，众人或怒或叹、或惊或忧，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我立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心境平静得不起波澜：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野心入骨之人，绝不会因为一场浩劫、一场牺牲、一场太平，就洗心革面，安分守己。
　　智伯隐忍蛰伏，只为无力妄为。

　　如今天赐良机，无人制衡阻拦，天下虚弱，他怎么可能白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争霸时机？

　　果不其然，不过三日，边境战火轰然点燃。

　　智国蓄谋已久的铁骑轰然冲出边境，甲兵精良，军械充足，士气高涨，对阵历经百年战乱，国力疲弱的滕国，堪称碾压之势。
　　大军一路长驱直入，破关拔城，势如破竹，接连攻破三座城关，兵锋一路推进，直逼滕国都城门外。

　　小小的滕国本就国力微薄，百年乱世早已耗空钱粮兵力，举国疲敝，无力抵挡智国雷霆攻势。

　　短短数日，滕国求救文书堆满王城御案，纸页字字泣血，句句哀鸣，恳请九州共主姬晏出兵调停，制止征伐、保全小国、还民安宁。

　　紧急军情压身，朝堂再度陷入激烈争论。
　　主战派朝臣直言，必须即刻出兵边境，强势制衡智国兵力，打压其嚣张野心，稳住九州列国均势，避免列国兼并成风、战火蔓延天下。
　　主和派朝臣极力劝阻，认为乱世初定，国库空虚、军民疲惫，不宜再起干戈，只需遣使游说、居中调停，以礼法约束诸侯即可。

　　两派朝臣各执一词，争执喧闹，朝堂乱作一团。

　　我立在殿外，听着满殿纷争，望着远处安然山河，心底最后一丝执念消散，看透了这人间世道。

　　我半生浴血孤苦，碎玉损身，熬尽神魂，拼死终结的，只是天地催生的外在浩劫。
　　我能灭魔、能平灾、能清浊孽、能护万民，却根除不了人心深处与生俱来的贪婪与野心。

　　玄渊的恶，直白、暴戾、纯粹，是众生共同的敌人。
　　看得见、打得赢、灭得尽，终有落幕终结之日。

　　可人心的贪念，藏在衣冠之下、礼法之中、大义之内，隐晦顽固。
　　太平盛世便贪图疆域权柄，弱势危局便蛰伏隐忍，手握实力便掠夺征伐，身居安稳便争功逐利。
　　无形无质，无体无状，杀不死、灭不尽、清不绝，岁岁轮回，生生不息。

　　乱世流离之时，人人皆是受害者，人人厌战恶乱，人人期盼安稳烟火。
　　可真正安稳落地，人性深处的私欲便破土而出，为权、为土、为利、为尊，甘愿重启烽烟，屠戮生灵，倾覆来之不易的太平。

　　我轻声看向身侧默然观朝的姬晏，“原来我拼死换来的盛世，只是给世人提供了安稳争权的舞台。”

　　姬晏垂眸看向我，眼底盛满温柔与疼惜。
　　“苍生苦难有尽，人心欲望无垠。你救得了世人一劫，救不了世人一生，更救不了人性本私。”

　　“从前总盼人间永安。”我望着万里晴空，“如今才知，人间本无永安。天灾只是偶然，人欲纷争才是亘古常态。”

　　智伯起兵伐滕，是新时代的开端。
　　今日智伯吞并弱小，扩张疆域，明日其余诸侯必会争相效仿。
　　无人制衡的九州，再无同心抗敌的格局，以后弱肉强食，诸侯逐鹿，相互吞并，列国征伐。
　　灵裔归隐，神力退场，开启凡人欲望博弈的战国乱世。

　　消息传开，旧日并肩之人，生出万般无奈。

　　赵屹驻守边境，看完战报久久沉默，末了低声长叹：“打了一辈子外战，守了一辈子山河，本以为终得安宁，到头来还要收拾人间内战残局。人心之争，远比对抗浊孽更无解。”

　　冶石坐镇故土，看着商路断绝、民生将乱，望着百姓惶惶不安的模样，眼底满是疲惫无奈。
　　“天灾毁山河，尚可重建修复；人祸乱世道，无处着手挽回。”

　　阿禾、阿粟连夜收拾药箱行囊，准备奔赴战火边境救治伤者，兄妹二人并肩而立。
　　“浊孽伤人躯体，战乱碎人余生。肉身伤痛可愈，人心贪念无解。”

　　大家看清了局势，却都无力逆转。

　　山河可以重塑，烟火可以重燃，灾劫可以清零，可根植人性的贪婪，代代相传，永不寂灭。

　　我心底忍不住自嘲：属实是替九州白忙活半生。
　　我耗尽心血，损耗神魂，背负寒毒旧伤，扫平灭世浩劫，清空外部阻碍，拼来人间太平。
　　到头来，只是给各路诸侯扫清障碍，让他们毫无顾忌地开启争霸混战。

　　何其讽刺，又何其真实。

　　历经半生风雨，玉碎劫毁，神魂重创，时代更迭，我早已消散年少执念，不再偏执圆满，强求永安。

　　我接纳了这人间真实的本质。
　　有人生处，便有欲望；有欲望处，便有纷争。
　　天地浩劫终有落幕，人心贪念永无终章。

　　玄渊覆灭，是神魔乱世的终焉。
　　诸侯争霸，是凡人乱世的开篇。

　　往后九州山河，再无妖魔祸世、灵裔干预、天外浩劫。
　　起落兴衰、战火安宁、成败荣辱，皆由凡人一己之心书写。

　　我立在盛世春风里，身负永不愈合的神魂寒伤，看过浩劫落幕，人心翻覆，太平转瞬即逝。
　　心境澄澈通透，无怒无怨，无憾无争。

　　我不再执着护佑永恒太平，强求世人永远良善。
　　坦然接纳人心贪嗔，直面人间起落，面对岁岁轮回的纷争与安宁。

　　世间从无永恒清宁，人心从无彻底纯粹。
　　乱世有尽，贪念无休，这便是我拼死守护亦看透的，九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