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的上古神玉，其实是终生倒霉挂件》石又川

54、第 54 章 幻境岁岁沉

　　破晓时分，清风穿巷绕院，卷着山间野花香落满窗台。
　　月升入夜，檐下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拢着小院，留人留夜，留尽温柔。

　　这里的日子，慢到可以细数花开，静待日落，慢到能把我半生紧绷的神经，刻入骨髓的寒凉，揉碎抚平。
　　不用杀伐、隐忍、负重、牺牲，单单站在这里，人心就会不自觉卸下防备。

　　境地光影轻轻流转，周遭光景无声更迭。
　　我和姬晏的缘分，剥离了此前天地里的沉重桎梏。
　　没有乱世诀别的痛彻心扉，没有双向隐忍的克制疏离，没有生死相托的沉甸甸责任，所有坎坷拉扯，由此清零。
　　我们的相遇相守，简简单单落于俗世烟火，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是寻常世人普通且圆满的际遇。

　　山野小院早早布置妥当，红绸绕满廊柱窗棂，细碎红纸喜花飘落在青石板上，朴素却热闹。

　　幸存的燕氏族人身着常服，端坐庭中，眉眼温和含笑，是我年少惨死，却毕生念想却再也见不到的模样。
　　邻里乡邻三三两两围在院间，说着质朴真挚的贺喜话，笑语盈盈落满庭院，声声真切，暖得人心头发烫。

　　我换下了常年不离身的素白衣衫，一身素雅红裙贴身裁落，裙摆绣着细碎浅纹，不艳不俗，温柔恰到好处。
　　常年坚韧隐忍的眉眼，此刻卸下沉重，染着浅浅羞意。

　　抬眸望去，姬晏立在红绸尽头。
　　他一身干净衣衫温润清雅，发丝束得规整利落。
　　往日里总覆在他眼底的山河重担、战局疲惫、孤身抗压的沉郁早已消散，表现出俗世少年独有的澄澈温柔，目光灼灼，稳稳落向我，认真虔诚。

　　“吉时到。”

　　境地里的礼官声音温和绵长，打破小院温柔的静谧。

　　我缓步走上前，与姬宴并肩而立，肩头轻轻相贴，咫尺距离，暖意相缠。

　　“一拜天地，谢山野安宁、岁月无争；二拜高堂，谢族人安在、故土无恙。”

　　行至夫妻对拜时，姬宴微微俯身，身姿端正温柔，指尖主动伸来，轻轻扣住我的手腕。

　　他掌心温热干燥，指节分明，力道轻柔却格外踏实，温热触感顺着腕间肌理蔓延开来，窜遍四肢。

　　姬宴垂眸望着我，眼底盛着满院灯火与漫天温柔，嗓音低柔缱绻，带着烟火俗世最动人的笃定。
　　“往后山野为伴，朝夕相守，无乱无争，岁岁不离。”

　　我紧绷了十数年的心弦，这一刻松垮下来。
　　所有的克制、警惕、所负重，瓦解消散。
　　我心甘情愿，沉溺在这场虚假却圆满的美梦之中。

　　礼成客散，暮色沉落，红烛高燃，摇曳的烛火映得满室暖红。
　　晚风穿窗而入，撩动帐幔轻晃，带着山间清浅晚风，温柔缱绻，一室静谧。

　　这里没有家国大局的牵绊，生死前路的忐忑，宿命枷锁的逼迫，至于世俗规矩、大局分寸、隐忍克制，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婚房之外。

　　眼前人是藏了半生的心上人，身边景是盼了半生的安稳景。
　　多年隐忍的情愫、克制的贪恋、不敢深究的心动，终于不用再层层封存，刻意压制。
　　小心翼翼的好感、生死并肩的牵挂、克制许久的深情，在暖红烛火里肆意舒展。

　　姬晏抬手轻合窗扉，隔绝院外晚风与余声，回身缓步走到我身前。
　　烛火落在他侧脸，柔和了轮廓，眼底独属于我的温柔缱绻。
　　他没有急切莽撞的动作，抬手轻轻拂开我鬓边碎发。

　　“今日成婚，往后，你便只是我的妻。”他低头看着我，“不用做救世之人，扛苍生重任，只需随心而活，岁岁安然。”

　　我抬眸望他，眼底浅浅漾着暖意，轻声应声：“好。”

　　他俯身轻轻拥我入怀，臂膀宽厚安稳，稳稳圈住我的身躯，力道温柔却极具占有感。
　　熟悉的清冷龙息混着衣间淡香，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暖意融融，驱散了我刻入骨髓的常年寒凉。
　　我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感受着独属于他的安稳与踏实。

　　常年畏寒，夜夜被寒毒反噬的身子，此刻暖得荡漾。

　　烛火摇曳，光影缠绵，一室温柔疯长。
　　姬宴低头落吻，轻柔绵长，收敛了此前的克制隐忍，全是朝夕相守的亲昵温存。
　　他指尖缓缓摩挲着我的后背肌理，细腻温柔，小心翼翼呵护着我的柔软。
　　紧绷多年的身躯放松而下，防备悉数卸下。
　　我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温柔里，贪这一刻不用负重、不用牺牲、不用顾虑任何人的圆满。

　　一夜春宵，温柔厮磨，缱绻绵长。
　　漫漫长夜，灯火不灭，温柔不散，我们只是彼此的爱人，相拥而眠，岁岁安然。

　　这是我在残酷现实里，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温柔光景。

　　幻境的时光最是磨人心性，流速温柔缓慢，悄无声息便辗转数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守着这座山间小院，过着寻常的布衣烟火日子，平淡细碎，无波无澜，温柔得岁岁如一。

　　春日天光正好，我们一同开荒种茶，他扶锄劳作，我撒籽浇水，闲时并肩坐在田埂上，看山野新绿、清风漫野。
　　夏夜晚风微凉，庭前纳凉观星，闲话细碎日常，消散疲惫纷扰。
　　秋日叶落知秋，一同收果酿酒，围坐庭前品茶香、尝果甜。
　　冬日落雪满庭，围炉煮雪温酒，暖意融融，风雪不侵。

　　一年四季，朝朝暮暮，皆是安稳烟火，填满了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寻常幸福。

　　没过多久，温柔岁月迎来了新的生机，我们的孩儿安然降生。

　　襁褓里小小的一团，软糯乖巧，眉眼随着姬晏，澄澈干净，模样讨喜至极。
　　小小的身躯带着温热软糯的体温，安安静静窝在我怀里，不哭不闹，乖巧依偎，软得能化开我半生风霜苦楚。

　　境地消解了我缠身多年的寒毒。
　　从此世间再无畏寒体虚、经脉剧痛，再无夜半反噬、彻夜难眠。
　　我身子康健安稳，能稳稳抱着孩儿，耐心哺育、细心呵护，真切感受为人母的温热与踏实，不用再强忍病痛负重度日。

　　燕氏族人身健安好，时常入院逗弄孩童、闲话家常，家人绕身，笑语满堂。
　　我漂泊孤苦，受尽磋磨的半生，终于在这片境地里，补全了缺憾。
　　我拥有了健在的亲人、相守的爱人、乖巧的孩儿、安稳的家园，世间温柔圆满，环绕身旁。

　　岁月缓缓流淌，日子温柔绵长。
　　怀中的稚子日日长大，嗷嗷待哺、依偎怀中，慢慢学会蹒跚迈步、咿呀呢喃。
　　白日里孩童在庭院嬉闹奔跑，清脆笑声洒满小院，鲜活又治愈，给平淡岁月添尽烟火生机。

　　又是一个寻常暖昼，天光和煦，暖风习习，岁月静得温柔。
　　我坐在院中竹椅上，怀中抱着又一个尚在襁褓、未及长大的孩儿，指尖轻轻拍着孩童后背，温柔哺育，眉眼松弛，满心安稳恬淡。

　　院外传来轻快利落的脚步声，混着山间溪水的清润气息。
　　姬晏提着竹篮从外归来，一身粗布素衣干净朴素，眉眼松弛温润，周身尽是俗世烟火气。
　　竹篮里盛着几条鲜活肥美的溪河鲜鱼，是他一早入山溪河打捞而来。

　　姬宴进门第一件事，便是俯身凑到我身前，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孩儿软乎乎的脸颊。
　　随后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我的鬓发，替我理好散乱发丝，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近日回暖，溪鱼肥美，我特意多打了几条，熬鱼汤给你补身子。你产后体虚，该好好休养。”

　　不等我开口回应，他便提着竹篮转身进了厨房。
　　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柴火噼啪轻响，细碎烟火气漫满小院。
　　姬宴手法娴熟地处理鲜鱼，慢火细熬，不急不躁，任由时光缓缓流淌。
　　不多时，浓郁清甜的鱼汤香气便飘满整院，温润鲜香，治愈人心。

　　一碗温度刚好，鲜而不腻的热鱼汤稳稳递到我手中。
　　姬晏挨着我在竹椅上坐下，目光静静落在我喝汤的模样上，又低头看了眼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儿，眼底盛满朴素的欢喜与踏实。
　　“往后岁岁年年，日日如此。我日日打鱼熬汤，守着你们母子，守着这方小院，不求功名利禄，不求山河霸业，只求你平安康健，孩儿岁岁无忧。”

　　这一刻的光景，温柔得近乎残忍。
　　寻常一家三口的烟火日常，平淡细碎，安稳圆满。
　　可这简简单单的幸福，却是我历尽半生苦难、熬遍宿命磋磨，在残酷乱世里永远触碰不到的奢望。

　　我捧着温热的鱼汤，心头暖意翻涌，看着嬉闹渐歇的孩儿、温柔相守的良人、安然笑语的族人、四季常青的庭院，心底坚守多年的大义、决绝、克制，一寸寸消融瓦解。

　　我忍不住心底自嘲，从前的自己实在太过执拗逞强。
　　世人皆可贪安稳、守小家、享余生，唯独我逼着自己负重殉道、成全苍生。
　　旁人历经苦难尚可求一丝圆满，我受尽灭门孤苦、病痛折磨、宿命重压，却还要拱手推开唾手可得的幸福，奔赴九死一生的结局。

　　日复一日的温柔浸润里，我多年坚守的自我牺牲、苍生执念、殉道初心，被一点点磨平棱角、击碎心防。

　　我真的太累了。
　　累于半生孤身承压，累于永远清醒克制，累于牺牲自我成全万物，累于一辈子为苍生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半日。

　　外头的乱世厮杀、将士浴血、山河残破、万民流离，渐渐变得遥远模糊。
　　我渐渐淡忘了外围死守万军的姬晏，淡忘了浴血厮杀的赵屹、冶石，淡忘了穿梭尸山血海救人的阿禾阿粟，淡忘了数十万联军用性命为我换来的破局机会，淡忘了所有人的托付与牺牲。

　　眼前岁岁年年的安稳温柔，足以覆盖所有遥远的悲壮与惨烈。
　　我一点都不想醒，半刻都不愿醒。
　　我不想打碎这场圆满，重回尸山血海的现实，亲手终结自己毕生渴求的安稳，再去做那个负重殉道，无依无靠的救世之人。

　　多年焊死的本心，败给了心底真切滚烫的执念。
　　我贪恋家人安好的烟火，贪恋良人朝夕的陪伴，贪恋孩儿绕膝的温柔，贪恋这无病无灾、无乱无争、岁岁安然的圆满人生。

　　人皆有私，血肉之躯从来扛不住圆满诱惑。
　　世间传颂的大义风骨、无私本心，从来都是逆境之中的自我约束，从来不是刻入神魂、永不崩塌的本能。
　　凭凡人微薄的心性，日复一日对抗温柔的执念、毕生难求的幸福，本就是世间最难的修行。

　　我终究没能扛住这场漫长又温柔的腐蚀。

　　眼底的清醒、挣扎、愧疚、愧疚渐渐隐没，满腔安稳的贪恋与执拗私念。
　　心底再也没有销毁渊玉、终结境地，拯救乱世的念头，产生无比强烈的占有欲。

　　我要留住这里的一切。
　　我要守住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我的孩儿，守住这岁岁年年永不落幕的烟火幸福。

　　归烬渊底半空，渊玉本源静静悬浮，温润灵光流转周身，轻轻映照小院岁岁安稳的光景。
　　它沉默见证我的沉沦，温柔包裹我的心神，不逼不迫，用毕生圆满，瓦解我坚守一生的大道。

　　我缓缓抬眸，抬手敛尽了救世者的清冷、克制、大义。
　　指尖轻轻触碰到流转万千灵力的渊玉，玉体温润微凉，丝丝灵力缠上指尖，温柔妥帖。

　　从前的我，一心毁玉、灭祸、终结百年浊乱，甘愿以身殉道、平定九州。
　　此刻的我，只想占玉、留梦、守住一己圆满，私藏余生安稳。

　　抬手轻取，悠悠悬浮的渊玉缓缓落入手心，我轻轻将它戴在颈间。
　　微凉玉体贴着肌肤，万千温润灵力萦绕周身，稳稳锁住了这片境地里的所有圆满，锁住了我梦寐以求的一生安稳。

　　我接纳了心底私欲，心甘情愿臣服于执念。

　　外界的一切风雨、苦难、牺牲、苍生，从此与我无关。
　　任凭万千将士热血空洒，山河持续残破沉沦，乱世浩劫绵延不休，所有人的拼死托付沦为一场空谈，我皆不在意。

　　半生为公、半生负重、半生牺牲，我认认真真坚守了一辈子，对得起九州万民，对得起乱世山河，对得起所有并肩赴险的同袍。

　　这一次，我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执念停留。

　　凡人肉身，终究难以单凭本心抗衡深入骨髓的欲望与毕生所求。
　　我放下了苍生大义，救世使命，殉道初心，心甘情愿独占渊玉，沉溺在这场欲望编织的温柔美梦里，永世不出归烬渊，永守一己圆满私余生。

　　庭院炊烟袅袅不绝，孩儿安然酣睡，良人温柔相伴，岁月静谧无争。
　　乱世风雨、山河危局、苍生疾苦、同袍热血，再也扰不了我安稳。
　　这一刻，我由此沉沦，与私念和解，弃九州苍生，守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