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的上古神玉，其实是终生倒霉挂件》石又川

53、第 53 章 幻境疯魔拉

　　归烬渊底的境况温柔得不像话，天光细软，庭院安然，族人笑语满堂，烟火岁岁寻常。
　　姬晏就立在繁花树下，眉眼温柔，笑意浅浅，遥遥望着我，是我穷尽半生都不敢触碰的安稳模样。

　　周遭没有浊气碾压、寒毒蚀骨、宿命枷锁、山河重压。
　　所有在外头捆着我，压着我的东西，在这片虚幻天地里，通通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美梦中央，心神陷入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的疯狂拉扯。

　　脑子里像住了两个较劲的自己，一刻不停地互掐、互磨、互撕扯，吵得我太阳穴发紧，心口酸胀发疼。

　　一个声音在心底悠悠哄劝，软得像棉花，专挑我最贪、最想逃的软肋戳。
　　“留下来吧。”
　　“就留在这一场境地里，别出去、别破局、别毁玉。”
　　“你看，族人都在，血仇已报，乱世平息，山河无争。”
　　“你不用疼、不用怕、不用熬、不用拼。”
　　“你能陪着在意的人，过一辈子普通安稳的日子。这是你从小到大，偷偷盼了无数个日夜的生活啊。”

　　这些话术太过戳人，温柔得让我想立刻投降，就此摆烂。

　　我活这么多年，真的熬得太久、太累了。
　　从小无根无依，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不敢撒娇、任性、奢求偏爱。
　　长大之后，更没有一刻松快，天生寒毒缠身，一年四季畏寒体虚，夜半经脉剧痛翻来覆去，疼得浑身冷汗浸透衣衫，也只能咬牙独自硬扛。

　　再后来，宿命压顶，渊玉捆死周身，天下苍生的重量，终结乱世的责任，覆灭浊孽的使命，一股脑全落在我肩上。

　　世人眼里，我是天命宿主、救世之人、定乱核心。
　　所有人默认我冷静、坚韧、无畏、扛得住一切风雨。
　　所有人理所当然等着我牺牲，等着我让步，等着我以身殉道，成全九州。

　　从来没人问过我累不累，顾过我愿不愿。

　　我日复一日绷紧神经，步步谨慎，处处克制，不敢有差错，不敢有私心。
　　战场上要冷静破局，秘境里要只身涉险，朝堂间要稳住格局，私下里要压抑情绪。
　　喜怒哀乐全部收住，私心杂念全部封存，儿女情长全部藏死。
　　我活得像一台不停运转、不许停歇、不许故障的救世机器。

　　如今境地摊开一张完美答卷摆在眼前：我不用当机器、做英雄、救苍生、扛乱世。
　　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做燕渊，一个有家人、有爱人、有烟火、有余生的普通人。

　　谁能不动心？谁能不摇摆？

　　我盯着姬晏温柔的眉眼，庭院融融烟火，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决绝一寸寸松动，恨不得就此沉溺停歇，永远留在这片温柔乡里。

　　可下一秒，另一个清醒凛冽的声音又猛地窜出来，狠狠拽住沉溺的心神，疯狂对峙拉扯。
　　“你不能留。”
　　“外头千万将士还在流血，万千百姓还在受难，姬晏孤身顶着万军杀伐，赵屹、冶石、阿禾阿粟所有人，都在拿命为你铺路、为你争取这唯一的破局机会。”
　　“你躲在境地里偷来的安稳，是他们用尸骨、用热血、用性命硬生生换来的片刻假象。你贪恋的这场圆满，代价是外界整片山河的沉沦、无尽苍生的覆灭。”

　　两种念头来回冲撞，反复撕扯，把我的心神劈成两半。

　　一半贪余生安稳，贪岁月寻常，贪无人束缚的松弛自在。
　　一半记苍生苦难，记将士牺牲，记肩上沉甸甸的乱世残局。

　　我前一秒还在贪恋朝夕相守的温柔，后一秒就闪过外围血流成河的惨烈。
　　前一秒还沉醉在阖家圆满的暖意里，后一秒就想起无数家庭破碎流离的悲苦。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摇摆、坚定、再摇摆、再挣扎。

　　松弛安逸和沉重责任死死对冲，长年累月压在心底的疲惫，终于在这场无休止的拉扯里，轰然爆发。

　　积压了十几年的酸胀、隐忍、辛苦，顺着血脉翻涌而上，冲垮了我多年筑起的坚强外壳。

　　我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少年到如今，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年少失亲，一夜之间沦为孤女，被迫快速长大，收起孩童心性，学着隐忍、谨慎、独自求生。
　　无人撑腰的日子，受了委屈只能咽，受了伤害只能扛，被人排挤、轻视、猜忌，通通默默忍下。

　　长大涉世，宿命降临，更是连片刻的松弛都成了奢侈。
　　寒毒年年纠缠，病痛岁岁相随，身体熬得虚弱不堪，依旧要奔波在险地、厮杀在战场、周旋在乱局。

　　乱世倾覆，浊孽横行，每一次灾劫降临，别人可以退缩、避险、观望，而我不行。
　　我必须冲在最前，以身挡灾，逆势破局。

　　诸侯可以私心谋利，临阵迟疑，趋利避害。
　　将士可以战死沙场，力竭败退，寻常赴命。
　　就连姬晏，身负天下重任，依旧有万民追随、有将士拥戴、有正统底蕴撑腰。

　　只有我，从头到尾，孤身一人承接宿命，孤身一人背负祸源，孤身一人扛着的期许和等待。

　　赢了，乱世清平，万民安乐，功德归天下，荣耀归九州。
　　输了，千古骂名，万劫不复，尸骨无存，罪责由我一人独担。

　　凭什么？

　　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冲破禁锢，汹涌倾泻。

　　我拼命牺牲，拼命付出，拼命救赎众生，可众生从未为我退让分毫。
　　我舍弃亲情，压抑爱意，克制私心，耗尽心血，成全世间太平，成全他人余生，成全九州安稳，从来没有计较、怨怼。

　　可谁成全过我？

　　谁心疼我夜夜寒毒刺骨，辗转难眠？
　　谁体谅我步步承压，无人共情依托？
　　谁顾过我也只是血肉之躯，会疲惫、会难过、会胆怯、会想要偷懒停歇？

　　没有人。

　　所有人都习惯我的付出，习惯我的坚韧，习惯我的牺牲。
　　所有人默认我天生适配救世宿命，天生该无私无我，天生该抛却私情，舍弃圆满。

　　就连我自己，这么多年也一直在逼自己、劝自己、规训自己。
　　逼着自己放下遗憾，放下贪恋，放下爱意，放下私心。
　　劝自己苍生为重，大局为先，宿命在上，私情为轻。
　　硬生生把一个普通姑娘的柔软心性，磨得坚硬冰冷，克制隐忍。

　　境地里的温柔太真、太暖、太戳软肋。
　　它不用暴力逼我投降，不用苦难逼我妥协，只用我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普通人生，轻轻敲碎我长年累月的自我捆绑。

　　我看着眼前岁月静好的画面，鼻尖酸涩，眼底湿热，积压数年的情绪绷不住了。

　　我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微颤，全是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我也想偷懒。”
　　“我也想有人撑腰。”
　　“我也想不用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负重前行。”

　　这么多年，人人盼我救世，盼我破局，盼我舍身取义。
　　从来没人盼我平安，盼我轻松，盼我好好过完这一生。

　　别人的年少是嬉笑玩闹，家人庇护，肆意生长。我的年少是血海深仇，寄人篱下，步步惊心。

　　别人的余生是烟火寻常，相守相伴，随心所欲。我的余生从一开始就被宿命定死，只剩牺牲、殉道、负重、孤独。

　　凭什么所有人的人生都有选择权，唯独我没有？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贪恋安稳、追逐幸福、保有私心，唯独我必须无欲无求、无私无我、牺牲一切？

　　长久以来自我压抑的委屈、常年负重的疲惫、无人共情的孤苦、宿命不公的愤懑，全部翻涌炸开。

　　境地里的姬晏温柔望我，庭院安然祥和，族人笑语盈盈。
　　这般现实美好，此刻看在我眼里，竟多了几分刺眼的残忍。

　　它清清楚楚告诉我：我本该拥有这样的人生，我配得上这样的安稳。
　　是宿命强行捆住我，是乱世强行亏欠我，是苍生大义强行绑架我。

　　我一次次在心底来回拉扯，一会贪恋美梦，一会愧疚现实，一会不甘宿命，一会敬畏众生。

　　贪恋的时候，我想干脆自私一次，留在幻境，放过自己，管他乱世浮沉、山河浩劫。
　　愧疚的时候，我想立刻清醒破局，撕碎泡影，不负万千牺牲、不负姬晏孤守。
　　不甘的时候，我怨天道不公、命途刻薄，凭什么所有苦难压我一身。
　　释然的时候，我又清楚知晓，乱世无辜苍生，不该为我的私心买单。

　　反反复复、颠颠倒倒，心神被磨得又酸又沉。

　　我终于懂了渊玉的阴毒。
　　最狠的心魔可不止杀戮恐怖、厉鬼缠身、血海炼狱。
　　而是给你一场触手可及的圆满，再让你亲手撕碎，逼着你清醒看着自己舍弃所有幸福，重回炼狱殉道。
　　让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亏欠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在无尽遗憾和委屈里完成抉择。

　　我喘着细碎的气息，任由多年积压的情绪肆意倾泻。
　　不再逼自己坚强、克制，不再藏起委屈、压住难过、吞下疲惫。

　　我累了，真的累了。
　　累到不想再做人人称颂的救世神女，只想做一次普通的燕渊。
　　累到不想再扛天下重任、承万民期许，只想偷一场无人打扰的安稳余生。

　　境地的温柔还在持续包裹我，继续放大我的疲惫、不甘、委屈、贪恋。
　　它静静等着我沦陷，等着我放弃责任、臣服于私念、留在这场圆满里。

　　而我站在美梦与现实的夹缝中央，哭无可哭、退无可退，在半生牺牲与半生圆满之间，承受着残忍又磨人的拉扯。
　　长年被压抑的所有情绪由此破土，积攒一生的委屈倾泻淋漓，坚硬的铠甲已经碎裂，露出底下满身伤痕疲惫，却又无比渴望温柔与安稳的本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