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的上古神玉，其实是终生倒霉挂件》石又川

52、第 52 章 渊玉幻境骗

　　归烬渊底的滔天浊气忽然缓缓沉降，翻涌的黑煞戾气悉数消散，整片幽暗冰冷的深渊收尽阴森死寂。
　　原本刺骨彻骨的寒意，一扫而空，拂面而来温软和煦的清风，携着山间草木的清甜，漫过四肢。
　　昏暗漆黑的渊底恢复原色，天光柔和洒落，云雾缭绕流转，眼底所见，全是安宁温柔的人间盛景。

　　渊玉悬浮半空，灵光温柔缱绻，不再有霸道强横的吞噬之力，反倒织就出一层朦胧结界，将我笼罩其中，一帧帧圆满的画面，铺展在眼前。

　　如此栩栩如生到离谱，细节拉满，质感满分，真实到我分不清何为虚、何为实。

　　入目第一幕，便是燕氏宗族祖地。
　　记忆里满地猩红、尸骸遍地、灯火寂灭，这些惨烈景象早已消失。
　　亭台楼阁完好如初，青石板路干净整洁，庭院里花木繁盛、灼灼盛放。
　　宗族之内人声笑语连绵不绝，暖意融融漫满四野。

　　逝去的族人完好归来。
　　长辈端坐厅堂，眉眼温和，絮絮叮嘱着日常细碎，语气满是宠溺。
　　同辈亲友结伴嬉闹，穿梭在庭院花木之间，笑闹声清脆悦耳。
　　护族卫士列队值守，身姿挺拔肃穆，守住一方家园安稳。

　　数十年血海深仇、午夜梦回的猩红梦魇，这一刻圆圆满满。
　　那些深埋心底，年年岁岁折磨我的遗憾，那些灭门屠戮带来的无尽伤痛，竟然被幻境温柔抚平。
　　我亲眼看着屠戮燕氏的奸邪全部伏法，罪徒跪地请罪，血债一一清偿，积压半生的血海深仇，经此得报，尘埃落定。

　　无需隐忍蛰伏，孤军复仇，遗憾终生。
　　世间高效的复仇模样，此刻完完整整呈现在我眼前。

　　我怔怔立在原地，心失了神。
　　半生负重隐忍，我拼尽全力走到今天，最大的执念之一，便是为族人洗冤，报灭门血仇。
　　这份念想撑着我熬过寄人篱下的卑微，熬过寒毒缠身的苦痛，熬过乱世独行的孤独。

　　如今这里圆了我深藏的执念，心头积压多年的沉郁忽然散开，浑身轻松得无以复加。

　　还没等我从这份圆满里回过神，眼前画面再度流转，铺展出我从未敢奢望的余生光景。

　　山河万里清平，乱世就此终结。
　　外界那些连年战乱、浊孽横行，百姓流离的苦难全部消散，九州大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方安宁，烟火鼎盛。
　　没有所谓玄渊祸世、渊玉浩劫、列国纷争、万民流离。
　　世间岁岁安稳，人间寻常。

　　而我，卸下了宿命枷锁。
　　缠身多年的寒毒根除了，经脉通透无恙，不必再岁岁畏寒，夜夜受反噬剧痛，不必再孤身承压，忍尽病痛折磨。
　　我不用做救世的宿命载体，扛天下苍生的重担，被迫清醒，步步隐忍。
　　而我只是燕渊，一个安稳平和，得偿所愿的寻常女子。

　　画面最后，定格在温柔戳心的一幕。

　　姬晏陪在我身边。

　　不像此前战前决绝的生死诀别，没有一外一内、各自赴险的生死博弈，更没有数十万联军浴血死守的惨烈牺牲。
　　他卸下周室正统的沉重重担，放下天下共主的万民责任，褪去一身杀伐威仪，变回那个温润澄澈，眉眼温柔的少年郎。

　　山间庭院，竹屋清雅，烟火寻常。
　　姬宴身着素色常衣，解去战甲朝服，眉眼含笑，温柔得能化开世间风霜。
　　春日里陪我踏青赏花，漫步山野，看草木新生、山河明媚。
　　夏夜里伴我庭中纳凉，闲话细碎，听晚风簌簌、虫鸣阵阵。
　　秋日里同我煮茶赏叶，静坐闲庭，享岁月安然、时光缓慢。
　　冬日里为我拢衣温酒，暖我寒凉，护我岁岁无忧、冬日无寒。

　　在这里，我们没有家国大义的捆绑、天下苍生的牵绊、生死未卜的忐忑。
　　有的只是朝夕相伴，岁岁相守，人间烟火，细水长流。

　　姬宴眼底再也没有山河重任的疲惫、孤身抗压的沉郁、生死离别的凝重。
　　他看向我的目光，盛满松弛的温柔、坦荡的偏爱，不用隐忍克制，兼顾大局，全是满心满眼的相守与安然。

　　我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指尖相触的温热，听见他轻声细语的闲谈。
　　“往后乱世无争，山河安稳，我们便守着一方小院，岁岁年年，寻常度日。”
　　“你不必孤身涉险，强忍病痛，承载任何人的期许，只需安稳喜乐，随心而活。”

　　姬宴短短两句话，温柔得击溃我紧绷的心防。

　　我忍不住在心底自嘲：
　　救命，这渊玉是偷偷扒过我心底执念吧？
　　拿捏我这辈子最缺、最盼、最不敢想的两样东西。
　　一是族人安好，血仇得报，弥补半生遗憾；二是乱世清平，与他相守，圆满余生期许。

　　我活这么多年，见过人间至恶、历经世间至痛，从来不敢贪求圆满。
　　灭门之痛、孤独之苦、宿命之压、寒毒之熬，早已是我人生常态。
　　我早已默认自己的结局，要么葬身渊底、以身殉道，要么余生孤苦、负重独行，从来不敢奢望寻常烟火，岁岁相守。

　　可在这经历过的一切，把我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圆满，一次性堆到我眼前。

　　美好得太过真实，真实得太过诱人。
　　每一寸光景、每一缕温柔、每一份安稳，都贴合我心底深处的期盼。

　　我心口原本坚定不移的决心，第一次开始松动摇摆。

　　从前踏入归烬渊，我的目标清晰决绝，销毁渊玉，终结浩劫，平定乱世，毫不犹豫。
　　哪怕扛浊气噬心，扛过往翻涌，扛命运拉扯，我始终本心坚定，从未有过动摇。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光景，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迟疑。

　　我悄悄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毁玉？
　　毁了渊玉，眼前的圆满会瞬间破碎，族人的安然、血仇的圆满、岁岁相守的温柔，都会化作一场转瞬即逝的空梦。
　　我会重回残酷现实，继续背负乱世重任，面对山河厮杀，承受前路未知的凶险。

　　留着渊玉，就能留住这一世安稳。
　　我能拥有阖家圆满，血仇得报的释然，能拥有无病无灾，松弛自在的人生，能拥有朝夕相伴，温柔缱绻的余生。
　　不用赴死、承压、牺牲、别离。

　　天底下去哪里找这么完美的结局？

　　外围的惨烈厮杀、将士的累累白骨、山河的满目疮痍、乱世的无尽苦难，此刻，在圆满的处境面前，好像都开始模糊遥远。
　　耳边听不到兵刃交击的脆响、将士临死的嘶吼、山河破碎的哀鸣。
　　满眼皆是温柔盛景，满心皆是安稳松弛。

　　我清晰感知到，心底那股宁死碎玉，终结祸乱的决绝，正在一点点消散、软化。
　　原本焊死一般的毁玉决心，被这温柔境况悄悄撬开一道缝隙，缝隙里盛满了我贪念已久的安稳与圆满。

　　换谁来都顶不住。
　　玄渊一辈子贪恋权玉，痴迷力量，抵不过心底欲望。
　　可我这辈子从来不求权、不求名、不求超脱，我只求圆满遗憾，一世安稳，求心爱之人常伴身侧。
　　渊玉抓住我纯粹柔软的私心，不用滔天煞气逼我屈服，酷刑心魔逼我妥协，它只用一场人人梦寐以求的圆满余生，轻轻柔柔瓦解我的所有坚定。

　　我怔怔望着庭院里浅笑温柔的姬晏，看向安然无恙的族人，仰望盛世安稳的山河，心神沉溺。

　　这么多年，我为大局忍私情，为苍生舍自我，为宿命弃圆满。
　　所有人都盼我救世，盼我牺牲，盼我终结乱世，从来没人问我想要什么。
　　而这幻境，完完整整成全了我的私心。

　　我忍不住轻声呢喃：“若是……若能这样安稳过完一生，好像也很好。”

　　无需悲壮殉道，不会惨烈赴死，不用背负万世苍生的重量。
　　做个有家人庇护、有爱人相守、无灾无难，平安喜乐的普通人，何其幸运，何其圆满。

　　渊玉的灵光愈发温柔，境况愈发真实，不断放大我心底的贪恋。
　　它没有制造恐怖心魔，堆砌苦难回忆，只用温柔，磨平我的决绝，动摇我一路走来坚定不移的初心。

　　我心里的拉扯感越来越强烈。
　　理智深处，我清楚这只是虚假泡影，是至宝幻化的骗局，是困住人心的温柔囚笼。
　　可情感深处，我舍不得挣脱。

　　半生孤苦、半生隐忍，我太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舍不得这场独一无二的美梦。
　　放弃毁玉，就能坐拥一世安稳；坚持初心，就要亲手打碎所有美好，重回尸山血海的现实，继续奔赴一场未知的牺牲。

　　两种结局摆在眼前，一虚一实、一甜一苦，反差拉扯着我的心神。

　　外围依旧是乱世炼狱，万千将士为我的初心浴血赴死，姬晏为我的前路孤身扛万军，承尽非议与风险。
　　渊底却是盛世桃源，岁月温柔，烟火寻常，藏着我毕生所求的所有美好。

　　一外一内，一苦一甜，如此割裂，狠狠拉扯着我的意志。

　　我站在幻境中央，看着眼前岁岁相守的温柔光景，眼底的坚定渐渐涣散，原本笃定无比的抉择，第一次陷入了漫长的犹豫与摇摆。这双黑眸，竟不知不觉中流出两行清泪。
　　我心底清清楚楚明白幻境皆虚，却偏偏心甘情愿沉溺其中，舍不得醒来，舍不得放手，舍不得亲手终结这场来之不易的圆满大梦。

　　渊玉静静悬浮，温柔灵光包裹着我的身躯，悄然等待我沉沦，放弃毁玉，臣服于这场温柔骗局。
　　它赌我熬不过半生孤苦，抵不过人间安稳，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圆满余生。
　　而这一刻的我，确实快要……快要……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