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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色惊变 陆斯年快速 ...

  •   安德森一行人离去之后,码头边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下来,却并没有真正消散。

      江边潮湿阴冷的晚风卷着灰烬细碎的黑末,在空中轻飘飘地打着旋,缓缓飘落,落在警戒线周围泥泞潮湿的地面上。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焦糊气味,混杂着江水独有的咸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上。顾慕白迅速分派好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几名巡捕动作小心翼翼,将从火场里面搜集出来的灰烬样本、残存的布料残片、烧得扭曲变形的油桶碎片一一分门别类,装进密封严实的证物木箱,仔细贴上字迹工整的标签,立刻安排专人火速送往巡捕房物证室妥善保管。

      法医周医生带着两名年轻助手,用厚实防水的裹尸布将那具焦尸层层仔细包裹妥当,合力抬上停在路边的专用马车。马蹄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面,发出沉闷哒哒的声响,载着沉重遗体的马车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法医检验所的方向慢慢远去。

      “所有物证全部立刻运回巡捕房,现场留下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废墟。尤其是码头内部的工作人员,没有我的亲笔准许,一律不准踏入封锁区半步。”顾慕白压低嗓音,神色郑重地对着留守警员再三嘱咐。

      “是,探长!”两名警员挺直身子应声答道。

      陆斯年站在一旁,目光遥遥望向码头深处一排排连绵不断、黑压压的仓库。原本忙碌不停的货运工人已经被暂时遣散,偌大空旷的西三号码头此刻冷冷清清,只剩下被烈火焚毁的三号仓库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处处都是火灾过后满目狼藉的痕迹。

      “眼下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必须同步推进的主线,第一条,尽快查清火场之中那名无名死者的真实身份;第二条,找到凭空消失的仓库管理员王贵生。”陆斯年缓缓开口,目光沉静,“只要能够顺利找到王贵生,很多盘旋在我们头顶的谜团,大概率就能迎刃而解。”

      顾慕白重重地点了点头,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心底满是沉甸甸的忧虑:“我已经派人按照白宛山给到的名单,前去寻找昨晚目击可疑卡车的两名夜班工人。可这片码头人员流动性极大,大部分底层工人居无定所,能不能顺利找到人、对方愿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开口作证,全都是未知数。码头背后牵扯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万一幕后之人抢先一步找到那两个工人进行威逼恐吓,我们这条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会直接彻底断掉。”

      这是眼下最现实也最凶险的隐患。

      幕后之人不惜纵火焚尸、精心布置出一间完美的密室来掩盖罪行,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调查顺着线索一路深挖下去。对方极有可能已经抢先动手,想方设法掐断所有能够指证他们的人证。

      “与其困在巡捕房被动地干等手下传回消息,不如我们主动出击,亲自跑一趟王贵生的住处。”陆斯年当即做出决定。

      顾慕白没有丝毫异议。

      二人不再在码头多做片刻停留,快步坐上停放在码头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子缓缓驶离西三号码头,穿过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喧嚣的繁华街市,一路朝着码头劳工集中租住的老城棚户区方向开去。

      警戒线外的大树底下,白宛山远远看着两人乘坐的黑色轿车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缓缓合上了手里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方才码头边发生的一幕幕冲突,她已经一字不落、完完整整地全部记录在了纸页之上。那个名叫陆斯年的富家公子,仅凭寥寥数语,便逼得一向傲慢蛮横的安德森督察做出让步,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之前她一直以为顾慕白只能孤身一人对抗重重阻力,现如今看来,这桩扑朔迷离的案子,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实力不容小觑的帮手。

      她低头飞快翻看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脑海之中不断回想近半个月以来码头货物接连失窃的种种传闻。白宛山心里十分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绝对不是一桩孤立发生的凶案,大火的底下,埋藏着更深、更黑暗的秘密。她抬手快速拦下一辆叮铃作响的黄包车,报出两名夜班工人的大致住址,打算抛开巡捕,独自前去寻访目击者。巡捕有巡捕正规的办案流程,而身为记者,她也有着属于自己一套独特的调查方式。

      ……

      老城棚户区地势低洼,坑坑洼洼的土路被昨夜一整夜的大雨浸泡得泥泞不堪。狭窄蜿蜒的小巷里到处都是浑浊的积水,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潮湿水汽混杂着油烟、煤烟与下水道的难闻气味。一排排低矮拥挤的平房紧紧地挨挤在一起,巷道纵横交错、七拐八绕,就如同迷宫一般。这里是码头底层劳工主要租住聚集的区域,租金十分低廉,居住环境却脏乱破败。

      宽敞的轿车根本没办法开进狭窄幽深的小巷深处,顾慕白和陆斯年只能选择下车步行。

      脚下的皮鞋时不时踩进浑浊的水洼之中,溅起星星点点冰凉的泥水,裤脚很快便沾染上一圈深色的污渍。顾慕白手里捏着一张从巡捕房档案里调取出来的住址纸条,纸条边角已经被手心沁出的汗水微微浸湿,他一边仔细辨认斑驳模糊的门牌号,一边稳步向前行走。

      “王贵生已经在这里租住了快五年,孤身一人,没有家眷亲人。平日里除去按时前往码头上班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出租屋内,性格为人十分孤僻寡言,几乎很少和周边的邻居打交道。”顾慕白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起刚刚整理到的基础档案信息,“根据码头管事提供的口供,最近一段时间,王贵生的行为举止变得格外反常,经常一个人坐在原地呆呆地出神,有时候深更半夜还会独自悄悄外出,旁人若是开口询问他去往何处,他始终闭口不谈,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陆斯年一边认真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观察巷子两侧的环境。

      棚户区鱼龙混杂,来往人员庞杂混乱,如果有人打算暗中跟踪、全天候监视王贵生,在这种巷道错综复杂、遮挡物繁多的地方,非常容易隐藏自身的踪迹,不容易被人察觉。

      没过多久,二人便走到了巷子最深处一间低矮小平房的门前。老旧破旧的木门门板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牢牢扣在门环之上,房门已经从外面被人锁死。

      顾慕白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门板,沉重的房门纹丝不动。

      “人不在家。”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巡捕证件,抬手轻轻敲开了隔壁一户人家的屋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身上穿着多处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一双眼睛满是警惕,上下仔细打量着门外两名陌生的男人。等到顾慕白亮出巡捕身份证件的时候,妇人脸上瞬间浮现出紧张不安的神色,身体下意识往后倒退了半步,心底生出几分畏惧。

      “阿婶,您不用害怕,我们只是过来向您打听一下隔壁王贵生的相关情况。最近这几天,您有没有看见过他回到住处?”顾慕白刻意放缓了说话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一些,打消对方的戒备。

      妇人迟疑了许久,嘴唇嗫嚅几番,才犹犹豫豫地缓缓开口:“老王啊……我昨天傍晚还见过他一回。大概是天刚刚黑没多久,他慌慌张张一路小跑回家里,整个人神色特别不对劲,脸色惨白惨白的,满头都是冷汗。回到屋子之后,他就紧紧关上房门,再也没有出来过。我半夜起来倒水的时候,隔壁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今天一大早,就再也没看见他人影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边有没有跟着别的陌生人?您有没有看见卡车、汽车停靠在巷子的入口外面?”站在一旁的陆斯年适时开口发问。

      妇人皱紧眉头,努力回忆着昨天傍晚的画面,随后缓缓摇了摇头:“巷子太窄了,大车根本就开不进来,没有汽车。不过我隐约记得,有两个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一直在巷子口来回徘徊走动,鬼鬼祟祟地盯着老王家门口。当时我还暗自猜想是不是老王在外头欠下了什么外债,怕惹祸上身,也就没敢多管闲事。”

      两个黑衣男人。

      顾慕白和陆斯年对视一眼,两个人的心底同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看样子,早在码头那场大火发生之前,就已经有人早早盯上了王贵生,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您知不知道王贵生平日里有没有来往交好的朋友,或是空闲的时候经常会去到什么地方?”顾慕白紧接着继续追问。

      “老王这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几乎没有什么熟人朋友。偶尔轮到他休息不用上工的时候,会去街口那家老旧的茶馆坐一会儿喝杯茶,剩下其余的时间基本都窝在家里面。”妇人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补充道,“前几天夜里,我偶然隔着一堵墙壁,听见他在屋子里面压低声音打电话,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账本、出事了、不能再拖下去这类零碎的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听得并不是十分清楚。”

      账本!

      简简单单两个字眼,瞬间牢牢抓住了陆斯年全部的注意力。

      码头仓库、来路不明的走私货物、神秘账本。

      之前所有零散破碎的线索一瞬间全部串联在了一起。

      王贵生极有可能就是潜伏在码头仓库当中,为走私团伙负责记账的人,他的手上,握着一本完整记录所有非法货物进出明细的账本。也正是因为攥住了这份足以撼动整个团伙的致命证据,他才一步步陷入危险的漩涡当中。昨夜他慌慌张张逃回出租屋,很大概率就是打算回家取走这本至关重要的账本。

      “必须立刻打开房门,进去仔细搜查。”顾慕白神色骤然凝重下来。

      他出示随身携带的搜查许可证明,拿出一把小巧的撬锁工具,几下便撬开了门上生锈卡死的铁锁。伴随着一声轻微刺耳的吱呀声响,破旧的木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沉闷潮湿、混杂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的面积十分狭小,屋内陈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板床,一张漆面大片剥落掉漆的木桌,一把摇摇欲坠的木椅,墙角堆放着几个破旧不堪的木箱。屋子里面一片狼藉,桌椅被大幅度挪动过原本的位置,所有抽屉全都被人粗暴地用力拉开,里面摆放的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衣物、泛黄的碎纸片扔得到处都是。

      很明显,这间屋子不久之前已经被人仔仔细细地搜查过一遍。

      “我们还是来晚一步。”顾慕白快步踏入房间,目光快速扫过满地狼藉,心底一沉,“有人已经抢先一步进到这里四处翻找东西,对方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那本账本。”

      陆斯年没有开口说话,弯下腰身,目光一丝不苟地检查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闯入者翻查得十分彻底,桌面、抽屉、木箱里面全部被扫荡一空,散落在地面上的,大多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废纸碎渣。对方目标明确,动作干脆利落,非常清楚自己究竟要找寻什么东西。

      可陆斯年很快便捕捉到一处极易被人忽略的细微异常。

      床板下方的一小块地面,泥土的颜色深浅和周边区域明显不一样,表层的泥土有着被人撬动、翻动过的痕迹。

      他立刻蹲下身,伸出手掌,轻轻拂开地面薄薄的一层浮土。

      一块老旧厚重的青砖,明显曾经被人移动过。

      陆斯年小心翼翼地把整块青砖掀开到一旁,青砖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土坑,土坑之中,正静静摆放着一个用油布一层又一层紧紧包裹严实的物件。

      找到了。

      顾慕白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快步凑上前。

      陆斯年动作轻柔,一层一层拆开厚实防水的油布,一本封面破旧不堪、边角已经被长年累月磨损得起毛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完整地出现在二人眼前。正是他们费尽心力苦苦寻找的账本。

      账本外壳上面沾满泥土污渍,好在层层油布隔绝住了水汽,本子里面的纸张并没有被昨夜的雨水泡坏。

      陆斯年轻轻翻开账本。

      本子页面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手写字迹,里面完整记录着近三个月以来西三号码头一批又一批缺少正规通关文书、偷偷进出码头的货物清单、货物数量、具体的交易时间,还有每一笔交易经手人的名字以及资金往来的详细金额。

      随着一页页往下翻阅,顾慕白脸上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走私的物品种类繁杂,里面包含管制化学品、大肆偷税的进口洋货,甚至还有一部分来路不明、明令禁止流通的违禁物资。账本上面赫然出现好几个上海滩商界赫赫有名大人物的名字,就连租界当中数名身居高位的洋人官员,也清清楚楚地被记录在册。

      一张盘根错节、庞大复杂的利益关系网,缓缓从黑暗之中浮出了水面。

      “衔尾蛇。”陆斯年的指尖轻轻停留在账本的最后一页,页面的角落处,有人用很小的字迹,写下了这个神秘的代号。

      果然和他们之前的猜想一模一样,西三号码头仅仅只是整个庞大走私网络当中一处不起眼的中转站。盘踞在上海滩地下的走私犯罪集团,内部便以衔尾蛇作为彼此联络的代号。仓库管理员王贵生,被迫胁从为这个团伙打理账目,日子越久,内心的恐惧也就越发强烈,最终下定决心,想要揭发这桩惊天黑幕。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本要命的账本交到巡捕的手上,自己已经提前被犯罪团伙察觉到了异动。

      “目前摆在我们面前存在两种可能性。”陆斯年缓缓合上账本,神色严肃而冷静,“第一种,王贵生已经落入犯罪团伙的手中,现如今生死未知。火场当中那具焦尸是另外一名无辜的受害者,凶手杀人之后纵火焚尸,故意伪造出王贵生已经葬身火海的假象,方便他们继续四处搜寻这本账本。第二种,王贵生已经惨遭毒手丧命,仓库里面被烧焦的尸体就是他本人,他提前有了预感,偷偷将账本埋藏在家中的地下,凶手杀害他之后,翻遍整间屋子都没能找到账本的下落。”

      顾慕白眉头紧锁,认真思索片刻之后开口说道:“根据隔壁邻居的证词来看,王贵生昨天傍晚活着回到了这里,之后便有黑衣人守在巷子外面监视。紧接着便有人闯入房间疯狂搜寻账本。如果王贵生已经遇害,尸体又被运送到仓库焚烧,那么留给凶手的时间十分紧张,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面,一口气完成绑架、杀人、运尸、布置火场这一整套复杂的操作。”

      “现如今账本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手上,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绝对不能够走漏半点风声。”陆斯年重新用油布仔细将账本层层包裹妥当,“一旦走私集团得知账本已经被巡捕缴获,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铤而走险,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

      账本上面牵扯到太多手握权势、财力雄厚的大人物,消息一旦外泄,来自各方的压力便会铺天盖地扑面而来。就连安德森督察本人,很有可能也是这条黑色利益链条当中的一员,至少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他一直在刻意包庇这群不法分子。

      顾慕白心里十分清楚这本账本沉甸甸的分量,他将用油布包好的账本小心翼翼贴身收好。

      “我们立刻离开这里,此地不宜久留。今天搜查这间出租屋并且找到账本这件事暂时严格保密,除了你我二人之外,暂时不要告知任何警员我们已经拿到账本。”

      二人又快速检查了一遍整间屋子,确认没有遗漏下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之后,转身走出小屋,重新锁好破旧的房门。

      他们刚刚走出棚户区错综复杂的小巷,顾慕白手下一名警员便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迎面奔跑过来,气息都有些不稳。

      “探长!出事了!我们刚刚按照白记者给到的详细地址,前去寻找那两名昨夜目击可疑卡车的码头工人,可等我们赶到住处的时候,两个人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们租住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床铺被褥都还完好地摆在原地,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屋子里面同样有被人翻过的痕迹!”

      顾慕白的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至关重要的人证,被对方抢先一步带走了。

      “白宛那边怎么样?她刚才独自外出,也是打算去找这两名工人,会不会遇上什么危险?”陆斯年眉头一皱,心底升起一丝不安。

      警员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白记者的踪迹,已经派人去往她供职的报社打探,她人并没有回去。”

      一股冰冷不安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白宛手上同样掌握着关键线索,现如今她孤身一人前去私下调查,很有可能已经陷入危险当中。

      ……

      另一边,老城街边一间简陋老旧的茶馆。

      白宛此刻正坐在茶馆偏僻角落的一张木桌旁边,面前摆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粗茶。茶馆里面人声嘈杂,烟气缭绕,她刻意挑选了一处不容易被外面人看见的位置。

      她比巡捕的警员抢先一步找到了两名码头工人当中的其中一人,名叫李阿福。

      李阿福三十出头,皮肤被常年的日晒晒得黝黑,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惶恐不安,双手不停地来回搓动,时不时紧张地左右环顾一圈,生怕自己在这里和记者见面的一幕被其他人撞见。

      “白记者,我只能告诉你一小部分我看到的事情,说完我就得立刻动身离开上海,我再也不敢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那帮人我们普通人根本惹不起。”李阿福刻意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昨天夜里差不多十一点一刻,一辆没有悬挂牌照的黑色卡车偷偷开进了码头,车上下来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径直朝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去。我和另外一个工友大强躲在货箱后面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人全都戴着鸭舌帽,脸上还用布块遮挡住,根本看不清真实的长相。卡车停在仓库边上大概半个钟头,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开走了。”

      “卡车的车厢里面有没有装载什么东西?”白宛一手握着钢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面记录口供,一边压低声音继续追问。

      “车厢被厚重的帆布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看不见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但是卡车刚刚开到码头的时候,车厢里面隐约传出过一阵沉闷的挣扎响动,听上去好像有人被关在了车子里面。”李阿福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说道,“大火烧起来之后,我们几个值夜班的工人私下聊天,全都觉得这场火来得太过蹊跷。今天一大早,我和大强刚回到出租屋,就有几个陌生男人直接找上门来,出言狠狠威胁我们,警告我们不准把昨天夜里看见卡车的事情透露给任何人,否则就要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大强已经被他们强行抓走带走了,我是趁着他们一时不注意,偷偷从屋子的后窗翻出来,拼命逃到这里的。”

      白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另外一名关键目击者大强,已经落入对方的手里。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的落脚点大概在什么位置?”

      李阿福慌忙使劲摇着头,猛地站起身:“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清楚,我必须马上走,再继续留下来,我早晚也活不成。记者小姐,你自己千万也要多加小心,这帮人心狠手辣,什么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话音落下,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钟,低着头快步冲出茶馆的大门,转眼之间便消失在了街边川流不息的人流当中。

      白宛坐在原位,飞快整理刚刚记录好的笔录。

      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昨夜凶手就是乘坐那辆无牌黑色卡车进入码头,最开始的时候,受害者极有可能就是被囚禁在卡车车厢里面,被人偷偷运进了三号仓库。

      她合上笔记本,正准备起身离开茶馆,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冷、力道十足的手掌猛地死死攥住。

      两个身穿黑色短褂、面色凶狠狰狞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一左一右彻底堵死了她所有可以逃跑的路线。

      “白记者,先别急着走,我们老板想要请你过去好好聊一聊。”其中一名男人阴沉沉地开口,语气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

      白宛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她终究还是被对方给盯上了。

      男人用力攥紧她的手腕,半拖半拽地拉扯着她朝着茶馆后门那条偏僻冷清的小巷走去。街边来往的行人本就不多,就算偶尔有人瞥见这一幕,看见两名壮汉气势汹汹的模样,也都吓得纷纷绕道躲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出头阻拦。

      白宛拼命扭动身体奋力挣扎,另一只手下意识伸手去掏口袋里面的钢笔,想要在路上留下可供辨认的痕迹,可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扣紧她的胳膊,她完全没有办法挣脱开来。

      就在她被拖拽到小巷的深处,内心几乎快要陷入绝望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从巷子的入口处传了过来。

      “放开她!”

      顾慕白洪亮的声音猛地响起。

      他和陆斯年四处多方打听,顺着路边路人给出的线索一路寻找,恰好及时赶到了这间街边茶馆,正好撞见眼前万分危急的一幕。

      两名黑衣壮汉猛地回过头,看见迎面快步冲过来的顾慕白,脸色瞬间一变。顾慕白身手矫健,几步便冲到二人跟前,一拳重重砸在了其中一人的侧脸。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手上攥着白宛手腕的力道不由得稍稍松懈,白宛山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用力挣脱对方的禁锢,踉跄着往后退到冰冷的墙边。

      剩下另外一名黑衣人见状,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首,朝着顾慕白狠狠刺了过来。

      顾慕白敏捷地侧身躲开锋利的刀锋,抬手一把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反向狠狠用力一拧,伴随着一声痛苦的痛呼,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之上。

      陆斯年并没有直接冲上去近身搏斗,他稳稳站在巷子的入口处,目光冷静警惕地扫视着巷子四周,提防暗处还埋伏着对方其余的同伙。

      经过一番短暂而激烈的缠斗,两名黑衣打手很快便被顾慕白制服,重重按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之中动弹不得。

      顾慕白掏出手铐,将两个人的手腕牢牢锁死。

      他转头看向一旁惊魂未定的白宛,她白皙的手腕上面已经被勒出一圈很深很明显的红色淤痕,脸色依旧还有些发白。

      “你有没有受伤?”

      白宛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轻轻揉了揉酸痛肿胀的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你们来得及时。我已经找到了李阿福,拿到了一部分目击证词,另外一名工人大强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她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把刚刚完整记录下来的所有口供内容,递到顾慕白与陆斯年二人的面前查看。

      陆斯年快速浏览完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无牌卡车、被劫持的人质、提前上门恐吓威胁目击者,眼下所有的线索全部对上了。这伙人为了守住码头走私的黑暗秘密,已经开始肆无忌惮地动手抓人灭口。现如今我们手上握有账本、一部分目击者的证词,还有仅仅剩下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调查期限,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紧张。”

      顾慕白押解着两名被抓捕的黑衣打手,神色凝重地沉声说道:“先把这两个人带回巡捕房进行突击审问,争取从他们的口中,撬开一点有价值的消息。”

      一行人迅速离开这条偏僻危险的小巷,朝着巡捕房的方向匆匆赶去。

      黄昏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整座上海滩,铅灰色的天空缓缓被一层暗沉厚重的暮色一点点覆盖,街边零星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一场关乎多方利益的暗中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藏身在暗处的敌人已经率先出手发难,而陆斯年、顾慕白、白宛三个人,已经被彻底卷入了这场汹涌难测的漩涡当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暮色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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