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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渡子夜 衔尾蛇! ...

  •   暮色沉沉压过上海滩的楼宇屋脊,街边的煤气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昏黄朦胧的光晕穿透夜间尚未散尽的薄薄水雾,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铺出一片摇晃的暖光。雨水虽已停歇,地面却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水洼,灯火落进积水里,碎成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

      黑色轿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道,轮胎轧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载着一行人折返巡捕房。铁铸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两名方才在小巷擒获的黑衣打手被粗暴押解下来,手铐碰撞发出冷硬的叮当声响,一路被推搡着带进幽深的审讯廊道,沉重的铁门 “哐当” 一声重重落锁,沉闷的巨响隔断了审讯室与外界,里外彻底成为两个隔绝的世界。

      白宛坐在办公室外冰凉的木质长椅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一圈刺目的通红勒痕。方才窄巷之中生死一线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反复盘旋,那些寒光闪动的刀刃、打手步步紧逼的阴影历历在目,直到此刻,胸腔里的心脏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擂动。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怯意,那份埋藏在文弱外表之下的倔强与正义感分毫未减,没有半分就此退缩的念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陆斯年与顾慕白并肩走回探长办公室,反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狭小密闭的房间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街面车马喧嚣。顾慕白神色审慎,小心翼翼从衣襟内侧怀中取出用油布层层缠裹密封好的黑色账本,一层层解开缠绕的绳结,将这本关乎无数人命运的簿册平摊在布满划痕的办公桌面上。

      头顶一盏老式吊灯垂落昏沉光线,落在泛黄发脆的纸页之上,密密麻麻的手写账目、隐晦的人名代号、一长串触目惊心的货物清单,一行行清晰铺展在二人眼前。

      “这份账本一旦公之于众,整个上海滩都要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顾慕白的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纸面,眉宇之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上面牵扯进来的,不只是租界内部部分身居要职的官员,还有不少在上海滩盘踞多年、根基盘根错节的富商。就连安德森督察,极有可能早已深陷泥潭,被他们牢牢攥住把柄。如今我们手握这份证据,可与此同时,也等于将我们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陆斯年微微颔首,目光沉敛地落在账本之上:“正因如此,账本这件事,必须做到极致保密。到目前为止,清楚账本存在的,只有你、我,还有白记者三人。”

      提起白宛,顾慕白的神色稍作停顿,语气多了几分斟酌:“白记者今日险些栽在那些打手手里,算是彻彻底底被卷进这桩案子。她为人正义感极强,心性坚韧,口风也牢靠。可报社那个环境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渗透,消息只要稍有疏忽,便有外泄的风险。”

      “可以给予她部分信任,但账本这类核心机密,眼下还不能向她全盘交底。” 陆斯年俯身,缓缓合上泛黄的账本纸页,“当务之急,先去审讯方才抓获的那两个人,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撬开一丝可供推进的突破口。”

      说罢,二人整理衣襟,转身迈步走向廊道尽头的审讯室。

      审讯室逼仄狭小,墙面斑驳脱落,墙皮一块块翘起,只有头顶孤零零悬着一盏白炽灯泡,刺目的惨白灯光直直倾泻而下,狠狠打在两名嫌犯的脸上。二人被冰冷的手铐牢牢锁死在铁质椅架上,头颅沉沉埋低,脊背佝偻,始终一言不发,俨然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守口如瓶。

      顾慕白走到审讯桌前,将两份初步记录的口供笔录重重扔在桌面,纸张撞击木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今日在僻静小巷蓄意围堵、试图掳走白记者,是人赃并获。除此之外,西三号码头三号保税仓库的纵火案,还有码头工人王贵生的相关绑架,你们有没有参与?”

      左侧那名脸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缓缓抬眼,一双浑浊凶狠的眸子恶狠狠地扫过顾慕白,转瞬又重新垂下头颅,双唇死死抿成一道直线,半个字也不肯吐露。

      另一名身形瘦高的男人硬着头皮抬眼开口,语气蛮横,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无辜:“我们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受人委托,想请那位记者小姐回去问话而已。绑架、纵火这些罪名,可不要随便往我们头上安。”

      陆斯年没有上前盘问,只是斜斜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安静注视着椅上的两名嫌犯。他心里十分清楚,这类底层打手,被捕之前早已经被组织反复叮嘱威胁,寻常的盘问根本很难撬开他们的嘴巴。他们背后站着一张庞大可怖的地下网络,组织内部有着残酷严苛的规矩,一旦胆敢向外泄露半分内情,等待他们的便是生不如死的结局。相较巡捕房的审讯与刑罚,他们心中更加畏惧的,是 “衔尾蛇” 组织无孔不入的报复清算。

      顾慕白接二连三抛出各类问题,两名嫌犯要么闭目缄默,要么矢口否认,事事推说毫不知情,审讯一步步陷入死死的僵局。

      半个钟头缓缓流逝,房间里除了问话,只有灯泡偶尔细微的嗡鸣,没有得到半点有价值的口供。

      顾慕白眉心紧紧拧起,压下心底的烦躁,转身走出审讯室,陆斯年紧随其后踏出房门。

      走廊窗边,白宛正立在那里,隔着玻璃窗望向楼下街道来往的黄包车与零星行人。望见二人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上前,眼底带着迫切的期待。

      “怎么样,审讯有结果了?他们招供了吗?”

      “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吐出来。” 顾慕白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小喽啰,接触不到上层真正的谋划。就算愿意开口,能够供出的情报也十分有限。”

      陆斯年垂眸沉思片刻,缓缓出声:“他们身后必然有一名直接对接联络的上线。我们不妨换一条思路推进。算算时间,尸检报告应当已经整理完毕,先去法医检验室,看一看那具火场焦尸的身份,能不能找到眉目。”

      三人沿着昏暗的楼道,走向大楼后侧僻静的法医检验室。

      推开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焚烧过后残留的焦糊余味。法医周医生手上戴着厚厚的胶皮手套,正埋首伏案,整理桌面上堆叠厚厚一沓的检验单据。听见推门动静,他当即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来人。

      “顾探长,陆先生,白小姐,尸检工作已经全部完成。” 周医生拿起手边装订好的报告单,神色分外严肃,“首先可以确定,仓库火场之中发现的那具焦尸,并不是失踪的仓库管理员王贵生。”

      听闻此话,顾慕白同陆斯年下意识对视一眼,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王贵生还活着。

      “死者年龄大致在二十八至三十岁区间,而王贵生已经四十二岁,从骨骼发育与磨损程度来看,年龄差距十分明显,不会混淆。死者真正的致命伤,是后脑勺遭受重物猛烈撞击,颅骨碎裂,在大火燃起之前就已经死亡。同时骸骨手腕位置,也检验出明显绳索捆绑留下的骨骼压痕。死亡时间推定为前一日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恰好就是那辆无牌卡车驶入西三号码头的时段。”

      周医生稍作停顿,指尖点了点报告单的边角,继续往下述说:“除此之外,我们在死者残存的衣物焦片里面,找出一小块已经被烈火炙烤变形发黑的金属徽章残片。模样损毁大半,但依旧勉强可以辨认,徽章之上,刻着一枚蛇头的标记。”

      衔尾蛇!

      白宛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脊背泛起一丝寒意。

      葬身火海的无名死者,竟然本身就是这个走私团伙内部的一员。

      “是内部灭口。” 陆斯年瞬间理清关节,冷静做出判断,“团伙内部生出嫌隙矛盾,此人被自己人杀害,之后尸体被转移到保税仓库,纵火焚尸,用来伪造王贵生葬身火场的假象。对外宣称王贵生已经死于火灾,旁人便不会再倾力搜寻他的下落。与此同时,他们还可以借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误导,继续在暗处四处搜捕逃亡在外的王贵生。”

      层层迷雾被拨开,整件案子的脉络一下子清晰了大半。

      王贵生手握账本,惧怕衔尾蛇的清算报复,连夜出逃躲藏。走私集团一边布下天罗地网追捕他,一边设下这条狠毒的计策,杀害自己的同伙,弃尸纵火,制造出王贵生已死的假象,以此迷惑巡捕与外界所有人。

      “那这名被害的死者,究竟是什么人?” 白宛眉头紧蹙,开口追问。

      “我已经派人去往码头各个工棚,还有城内几处帮会据点打听消息,排查近一两日莫名失踪的帮派人员。” 周医生答道,“另外还有一处发现,我在死者衣服夹缝之中,找到一张被大火烧得残缺不全的纸条。绝大部分字迹都已经焚毁碳化,只剩下寥寥几个残存的字:码头,午夜,货船。”

      午夜,货船。

      顾慕白眼眸骤然一凝,语气沉下来:“莫非他们计划,就在今日午夜,有一批走私货物,要从西三号码头秘密运出?”

      这极有可能是一条性命攸关的关键线索。倘若纸条内容属实,衔尾蛇团伙今夜便要开展一场大规模的货物转运。

      陆斯年垂首思索,指尖轻轻摩挲下颌:“可纸条损毁残缺,我们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艘货轮,确切的停靠泊位也无从得知。若是贸然调动大批警力全面封锁整个码头,风险极高。第一,我们手上能够摆上台面的证据尚且不足,安德森督察必定会从中百般阻挠,想方设法阻拦我们的行动;第二,难保这条线索会不会是对方刻意留下的诱饵,一旦我们大举出动扑空,便会彻底打草惊蛇,再难抓住他们的破绽。”

      可若是就此放过,他们或许就会错失抓捕走私团伙最好的机会。

      三个人站在检验室之中,各般利弊在心中飞快权衡,空气都跟着凝重几分。

      就在这时,一名巡捕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地匆匆跑过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急促汇报:“探长!审讯室那边出事了!方才关押的两名嫌犯之中,有一个突然口吐白沫,直接晕倒在地!”

      众人心中皆是猛地一沉,立刻快步朝着审讯室赶去。

      审讯室大门被一把推开,只见那名瘦高的黑衣打手歪歪斜斜瘫倒在铁椅之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嘴角不断涌出大量泛白的泡沫,面色乌青,意识已经彻底丧失。一旁的刀疤脸男人静静坐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眼底深处,甚至藏着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冷笑。

      “不好,服毒了。” 周医生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掰开对方牙关检查,“他牙齿内侧预先藏了毒囊,方才看守稍有疏忽,便被他咬破。”

      一切为时已晚。

      短短数分钟过去,瘦高打手四肢彻底松弛,呼吸彻底断绝。

      顾慕白脸色铁青,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对方行事之狠辣,远远超出预想。被捕自尽的预案早就布置妥当,从根源上断绝了手下泄密的任何可能。

      “剩下这个刀疤脸,随时也有可能效仿自尽。” 白宛心头一紧,当即提醒,“必须立刻将他单独转移关押,安排可靠人手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严密看守,从头到脚仔细搜身检查,务必确认他身上没有再藏匿毒药。”

      顾慕白立刻高声下达指令,几名警员迅速行动,严加看管仅剩的这名囚徒。

      审讯室之内,刀疤脸缓缓抬起头颅,面对众人,眼神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挑衅。

      “就算你们抓得住我们,也斗不过躲在背后的人。衔尾蛇织下的这张大网,你们,扯不破。”

      陆斯年缓步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目光沉沉直视对方:“你们如今还在四处搜捕王贵生。只要王贵生一日没有落到你们手里,账本的秘密就随时有公之于众的风险。你们急于抓到他,不惜杀害自己同伙制造死亡假象。今夜午夜码头的货船行动,是不是和抓捕王贵生有关?”

      听见 “王贵生” 这三个字的瞬间,刀疤脸的瞳孔微缩,眼神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瞬。

      只是转瞬即逝的细微破绽,却依旧被陆斯年精准捕捉。

      午夜码头的货船,果然与王贵生脱不开干系。

      刀疤脸很快收敛神色,重新闭紧双唇,无论再问什么,都置若罔闻,不再吐露半个字眼。

      从他口中,已经很难再挖掘出新的线索。

      一行人只得暂时离开审讯室,回到探长办公室。

      房间内气氛压抑沉闷。一名嫌犯已经服毒殒命,仅剩的刀疤脸守口如瓶,王贵生依旧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还有一场悬而未决、真假难辨的午夜码头秘密行动,一桩桩难题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宛翻开随身带来的采访笔记本,纸张簌簌轻响,她抬眼开口:“我这边还有一条线索。此前我在码头走访打探消息的时候,听不少搬运工人私下提起过一个人,绰号老鬼,是西三号码头暗地里实际管事的人。衔尾蛇不少线下任务,全都是经由他直接安排调度。今天来绑架我的那两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老鬼的手下。”

      “老鬼。” 顾慕白低声重复一遍这个代号,将名字牢牢记在心里,“我早些时候也听闻过此人。他行事极为谨慎低调,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为人狡猾多疑,见过他真实样貌的人寥寥无几。这是我们目前能够触碰到,距离团伙核心最近的一个人。”

      陆斯年伸出手指,轻轻叩击着实木桌面,脑海中将所有搜集到的线索快速梳理串联。

      “眼下我们手上,一共有三条可以推进的方向。第一,严加看守、继续审讯刀疤脸,同时做好万全防护,杜绝他自尽的可能;第二,全力追查代号老鬼的真实身份与藏身下落;第三,核实调查午夜时段将要停靠码头的可疑货船。但安德森是最大的变数,他身为租界督察,手握码头的管辖权限,我们想要对码头展开搜查,绕不开他这一关。”

      一提到安德森,顾慕白眉头锁得更紧:“近几日安德森频频出入西三号码头,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他早已被衔尾蛇收买,是扎根在巡捕房内部的保护伞。若是按照正规流程向他申请码头搜查许可,消息转眼就会泄露到走私团伙耳中。”

      正规报备的路子,绝对行不通。

      “那我们便选择暗中行动。” 陆斯年缓缓道出想法,“不要调动大批巡捕,人多眼杂,极易暴露行踪。就我们三人,先悄悄潜入西三号码头,实地探查午夜货船的真实情况。确认情报属实之后,再折返回来调集人手展开收网。”

      “这样太过凶险。” 白宛当即出声反对,“如今码头遍地都是他们布下的眼线,老鬼的手下遍布整片港区。我们三个人贸然深入,一旦被对方察觉踪迹,很有可能直接陷入埋伏,遭遇不测。”

      “恰恰正是因为凶险,才不能够大张旗鼓。” 顾慕白略一思索,拿定主意,“陆先生这个方案可行。我回去换上一身普通便服,深夜隐秘潜入港区。与此同时,我挑选一批可靠、没有被势力收买的警员,隐蔽驻守在码头外围。倘若里面突发变故,他们便可以第一时间赶来接应支援。”

      计划就此敲定。

      距离午夜,还剩下数个钟头。

      白宛先行离开巡捕房回报社。她打算回去整理一部分已经搜集完成、可以对外刊发的公开采访素材,同时也想借助报社四通八达的人脉网络,多方打探,搜集更多关于老鬼的隐秘讯息。

      办公室之内,重新只剩下顾慕白与陆斯年二人。顾慕白取出那卷用油布包裹妥当的账本,小心放进办公室那只带密码锁的铁质保险柜之中。

      “账本放在巡捕房终究不算稳妥。安德森随时都有可能找借口过来搜查我的办公室。” 顾慕白面露忧色。

      “今夜码头行动结束之后,我们再另外寻一处足够安全隐秘的地方安置它。” 陆斯年应道。

      夜色愈发浓稠,整座城市渐渐褪去白日的喧嚣,沉沉归于寂静。街巷之中灯火渐次稀疏,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安歇。

      城市另一头,一处远离闹市、隐蔽破败的废弃仓库据点。

      昏黄摇曳的油灯之下,一名身形微胖,面颊交错数道深浅刀疤的中年男人端坐椅上,听着手下低声汇报,此人正是码头的幕后管事,老鬼。

      “前去掳抓白宛的两个人行动失败。一人已经在巡捕房服毒毙命,另一人遭到关押。我们安插在巡捕房内部的眼线传来消息,顾慕白他们已经查到午夜货船的线索。另外,我们把王贵生家中翻了个底朝天,那本账本依旧不见踪影。”

      听完汇报,老鬼猛地发力,手中握着的玻璃杯在掌心应声碎裂,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他却浑然不觉,脸上布满阴鸷狠戾的神色。

      “一群废物!通通都是没用的废物!王贵生攥着账本一日不落网,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万劫不复。今夜的货船,必须按时出海,不得延误半分。另外,再加派数批人手,把守码头每一处出入口。今夜,但凡撞见陌生面孔,立刻上报处置。不管是巡捕房的人,还是那个四处躲藏的王贵生,绝不能放过。”

      密闭的仓库之中,空气紧绷,弥漫开浓重的火药气息。

      一场注定惊心动魄的午夜码头较量,已经在沉沉夜幕之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暗渡子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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