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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密室疑踪 他心底隐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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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轮胎碾过码头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带起一道道浑浊的水花。
绵绵阴雨方才停歇,水汽却依旧沉甸甸地笼罩整片江岸,挥散不去。裹挟着江水咸腥湿气的江风一阵阵迎面袭来,里面还混杂着火场残留、难以彻底消散的焦糊气息,重重拍打在人的面颊之上,闷得人胸口发紧。警戒线已经正式拉起,数名荷枪值守的巡捕分立道路两侧,严严实实地拦下所有无关人员。码头往日里热火朝天的货物装卸工作被迫临时暂停,远处三三两两的码头工人聚在角落,压低了声音窃窃议论着火场出事的内情,细碎的话语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顾慕白率先推开车门,双脚重重踩进积满雨水的低洼坑地,深色的皮鞋瞬间被浑浊的积水浸出一圈湿漉漉的水渍。他侧过身子,朝着刚刚迈步下车的陆斯年抬了抬手。
“就是这里,西三号码头,出事的三号保税仓库。”
陆斯年停下脚步,抬眼遥遥望向不远处那片焦黑残破的铁皮建筑。
哪怕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依旧能够清晰看见仓库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铁皮外墙,屋顶塌陷下去一大块,裸露在外的乌黑钢架被烈火灼烧,布满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龟裂痕迹。地面四处散落着烧碎的木板残骸、碳化之后干瘪卷曲的麻袋碎片,整片废墟都蒙着一层厚重呛人的黑灰。
陆斯年一身干净考究的米白色西装,置身于满是泥泞灰烬、尘土飞扬的码头之间,显得格格不入。途经此处的几名搬运苦力忍不住频频侧过头,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这名衣着华贵、气质矜贵的年轻公子,暗自疑惑这样一位富家少爷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陆先生,我已经提前嘱咐过手下警员,除了必要的基础勘查之外,绝大多数灰烬与现场残骸都维持原样,没有被动过。”顾慕白一边快步朝前走,一边压低嗓音提醒,“安德森督察早上来过一趟,看见废墟迟迟没有清理,脸色十分难看。他已经放出话来,最多只肯留给我们半天时间,如果拿不出确凿有力的证据,下午便会直接派人,把整片火场废墟全部铲平清理。等到那个时候,就算现场还遗留着蛛丝马迹,也会被彻底掩埋销毁。”
陆斯年神色沉静淡然,目光一刻不停地来回扫视周遭的环境:“留给我们查证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二人快步走向拉起的警戒线,守岗的巡捕见到顾慕白,立刻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可当视线落到一旁陌生的陆斯年身上时,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困惑。
“探长,这位是?”
“陆斯年先生,我专程请来协助勘察现场的顾问,准许他进入封锁区域。”顾慕白简单扼要地交代了一句。
站岗警员虽然心底满是疑惑,不清楚探长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参与凶案调查,却不敢再多问半句,连忙抬手撩开紧绷的警戒线,放两个人进入案发现场。
脚步刚刚跨过警戒线,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骤然自侧边传来。
一名身着便装、肩头挎着帆布采访包的年轻女子,快步从一堆废弃木箱的后方闪身绕出,径直拦在了二人身前。
“顾探长,请等一等。”
顾慕白脚步猛地顿住,眉头微微蹙起。
来人正是白宛。
她身上穿着一身朴素耐脏的浅灰色布衫,袖口随意向上挽起,乌黑顺滑的长发简简单单向后挽成一个发髻,江边凛冽的冷风将她的脸颊吹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色,一双眼眸却明亮锐利,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牛皮封皮的笔记本,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支随时准备记录的钢笔。她一大早就费尽心思绕开外围巡逻的巡捕,潜伏在警戒线边上蹲守许久,好不容易等到负责本案的顾慕白赶回现场,自然绝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白记者?”顾慕白一眼便认出了她。
早前处理几起码头劳工纠纷案件的时候,白宛便曾经专程前往巡捕房采访过他。这名年轻女记者性子格外执拗坚韧,只要是她盯上的社会新闻,不深挖到底绝不会轻易收手。
白宛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飞快扫过站在顾慕白身侧的陆斯年,短暂停顿片刻之后,便重新落回顾慕白身上,语气不卑不亢:“顾探长,我是《民生周刊》的记者白宛山,关于昨夜三号仓库失火一案,我有几个问题希望能够向您求证。今早坊间已经流言四起,都说巡捕房打算直接将这场火灾定性成意外失火,仓库管理员王贵生不幸葬身火海,这件事属实吗?”
顾慕白面色微微一沉:“白记者,眼下案子尚且处在勘查取证阶段,案情暂时不便对外公开,这里属于案发现场已经全面封锁,请您立刻退到警戒线之外,不要妨碍公务调查。”
“妨碍公务?”白宛轻轻摇了摇头,顺势翻开手中厚厚的笔记本,笔尖点在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好的文字,“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已经有码头工人亲眼看见一辆陌生卡车驶入西三号码头,车上下来几名头戴鸭舌帽、刻意遮挡住样貌的男人,径直朝着三号仓库的方向走去。不知道巡捕房有没有着手调查这条线索?除此之外,近半个月之内,西三号码头接连发生了三起保税货物离奇失窃的怪事,好几批还没有通关的货物凭空消失,最后全都不了了之。码头底下早已流言满天飞,不少工人都在私下议论,这间仓库藏着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真的仅仅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
这番话语落下,顾慕白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昨夜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扑救大火、稳住火场局势之上,尚且来不及调取码头出入口的值守记录,也没有来得及连夜走访夜班工人,白宛山竟然已经提前挖到了如此关键的情报。
原本神色带着几分闲散的陆斯年,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这名不肯轻易退让的女记者。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确胆识过人,消息也十分灵通。
白宛察觉到陆斯年投来的视线,转头看向他,眼神之中带着几分疑惑:“这位先生是?我从前从来没有在巡捕房见过您。”
“陆斯年。”他语气松弛,随意报出自己的名字,“临时过来凑个热闹,看一看。”
看热闹?
白宛心底并不相信这番说辞。能够跟着顾慕白直接踏入重兵把守、已经全面封锁的凶案现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闲来无事的局外人。她正打算继续开口追问,顾慕白抢先一步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头。
“白记者,你刚刚提到深夜有陌生卡车驶入码头,这条线索至关重要,我已经记下了。但是眼下我们必须优先勘察火场废墟,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接受采访。如果你手上还保存着目击者工人的证词以及相关线索,可以整理完毕之后送到巡捕房交给我,我一定会仔细核对查证。不过现在,请你必须退到警戒线外侧。”
白宛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硬闯封锁区根本行不通,巡捕完全有权直接将她驱离,甚至暂时扣押她随身携带的采访笔记。她稍作沉吟,飞快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几行字迹,干脆利落地撕下一页纸,伸手递到顾慕白的手中。
“纸上是我目前能够联系上的两名夜班码头工人的姓名以及大致住址,昨夜正是他们亲眼看见了那辆可疑卡车。我愿意把这条线索无偿交给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白宛眼神无比坚定,“往后案件若是出现可以对外披露的进展,希望你能够告知我一部分信息。码头片区乱象丛生,如果这场大火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黑幕,我希望能够借助报纸的力量,把埋藏在暗处的真相公之于众。”
顾慕白低头看向纸条上面工整娟秀的字迹,短暂思索片刻之后,伸手接了过来。
“只要是符合规定、可以公开的案情消息,我不会刻意隐瞒。”
“一言为定。”白宛轻轻点头,又深深打量了一旁的陆斯年一眼,没有再多做纠缠,拎起肩上的帆布包转身退到警戒线之外。不过她并没有就此离开,只是远远停靠在一棵大树底下,目光依旧牢牢锁定仓库废墟的方向,一刻也不曾移开。
陆斯年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开口感慨:“这个女人不简单,消息灵通,胆子也足够大。”
“《民生周刊》属于民间报社,背后没有洋商与军阀势力撑腰,经常敢于刊登租界方面刻意压下不报的底层民生事件。为了完成深度纪实报道,白宛山时常亲自奔赴风险很高的一线地点搜集线索。”顾慕白简单解释了两句,随即迅速收回思绪,“我们进去。”
两个人抬脚跨过遍地散落的灰烬残骸,一步步朝着仓库深处走去。
刚刚靠近仓库断裂的门洞,一股混杂着焦糊油料、灼烧布料还有人体组织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就算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依旧让人胃部止不住一阵翻涌。顾慕白下意识蹙紧眉头,从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
反观陆斯年,神情并没有产生太大波动,只是微微收拢眉心,目光一丝不苟地扫过脚下的每一寸地面。
仓库原本厚重的铁门早已被强行切割开,扭曲变形的铁皮向内凹陷弯折,门锁所在的位置灼烧最为严重,铁质的锁芯已经被高温完全融化变形。
“昨夜我们赶到的时候,这扇铁门是从内部牢牢反锁的。”顾慕白伸手指向变形的铁门,“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没办法将门打开,最后只能用电焊切割破门而入。安德森督察便是依据这一点,断定起火之后,身处仓库之内的人根本无路可逃。”
陆斯年弯下腰,蹲下身仔细查看已经被烈火灼烧得面目全非的门锁残骸。
超高的火场温度几乎摧毁了锁体原本绝大部分的结构痕迹,想要从碳化扭曲的碎片当中分辨出门锁究竟是被人从内部锁死,还是依靠某种诡计伪造出反锁的假象,难度极大。
“大火的高温足以熔化普通铁制锁芯,大部分原始痕迹都已经被破坏殆尽。”陆斯年伸出一根手指悬停在残骸上方,刻意不去直接触碰现场物证,“单凭门锁现在的状态,已经很难直接判定当时锁闭的真相,我们先前往尸体所在的位置。”
顾慕白点头应声,带着他穿过倒塌的钢架横梁与焦黑的木箱残骸,一路走到仓库的正中央。
那具焦黑的尸体依旧维持着刚刚被发现时蜷缩在地的姿态,全身大面积碳化损毁,五官已经彻底烧得无法辨认,衣物皮肉尽数化作炭黑色,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向内弯折。几名法医正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展初步勘验工作,见到顾慕白走来,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探长。”负责尸检工作的周医生抬起头,脸上满是连日操劳留下的疲惫,“目前初步检查已经完成,尸体损毁程度极其严重,面部、十根手指全部烧毁,指纹、容貌这类可以直接用来确认身份的线索基本全部灭失。仅能够初步判定死者是一名成年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二。除此之外,我们确实在死者两侧手腕的骨骼表层,找到了一圈淡淡的压痕。”
周医生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向焦尸的手腕部位:“表层皮肉虽然已经被大火烧尽,但是绳索长时间捆绑压迫留下的外力印记,已经深深留在骨骼之上,形成了永久性的凹陷痕迹。这也就意味着,火灾发生之前,死者的双手曾经被绳索紧紧捆缚。”
这番话,彻底印证了顾慕白心底最早生出的猜想。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场意外失火。
一个双手被绳索牢牢捆住的人,既不可能自己打翻油灯引燃大火,更加不可能独自一人从里面锁死沉重的仓库铁门。
安德森督察所下定的意外失火结论,从根源之上就无法成立。
陆斯年半跪下身,和尸体之间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扫过焦尸的全身。他观察得十分细致,丝毫不敢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的痕迹,片刻之后,伸手指向死者胸口位置一小块侥幸残存、没有被完全烧透的布料碎片。
“你们看这里。”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汇聚过去。
熊熊烈火几乎吞噬掉死者身上全部的衣物,唯独胸口巴掌大小的一块布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侥幸留存下来。布料已经被浓烟熏成暗沉的黑褐色,边缘焦烂卷曲,却依旧能够依稀分辨出原本精良厚实的羊毛面料质地。
周医生凑近仔细辨认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这一点很不对劲。仓库管理员王贵生只是码头一名普通雇工,平日里日常穿的都是耐磨的粗布短褂,根本无力购买这种进口羊毛料子做成的衣物。”
这句话,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重重砸在所有人的心间。
顾慕白的呼吸猛地一顿。
一个巨大的疑点浮出水面。
倘若废墟之中这名死者身上残留着昂贵的羊毛衣料碎片,那么这一具焦尸,极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仓库管理员王贵生!
凶手谋害了另外一名无辜之人,将遗体遗弃在仓库之内,再纵火焚毁一切能够辨别身份的证据,刻意制造出管理员葬身火海的假象,借此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身份调换。”顾慕白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后背悄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从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落入了凶手布下的圈套,先入为主,理所当然地认定火场里面的死者就是王贵生本人。”
“眼下还不能够百分之百盖棺定论。”陆斯年依旧保持着冷静,开口提醒道,也存在另一种可能性,案发当晚王贵生刚好穿上了旁人赠送给他的一件质地较好的外衣。我们必须寻找到更多可以佐证的证据。除此之外,现场还有一处反常的细节。”
他缓缓站起身,环顾脚下整片仓库的地面。
“这场大火燃烧得如此猛烈,几乎将仓库内绝大多数物品焚烧成灰,但是大家有没有留意,地面灰烬的厚薄分布并不均匀。靠近西北角那片区域,灰烬的厚度明显比仓库其余地方薄上不少。”
顾慕白顺着陆斯年手指指引的方向抬眼望去。
仓库西北角,正是平日里堆放煤油铁桶的位置。
所有人一开始都下意识地认定,起火源头就在此处。
陆斯年迈开脚步,小心翼翼避开脚下散落的残骸碎片,慢慢朝着西北角走去,顾慕白和法医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西北角的地面之上,横七竖八摆放着几只被大火烧得瘪塌变形的铁皮油桶,桶身已经破开,桶内残存的煤油早已在烈火当中燃烧殆尽,地面到处都是灼烧之后留下的大片黑色油渍印记。
“如果火灾是煤油意外被明火引燃,火焰正常的扩散轨迹,应当是以油桶所在位置作为中心点,向着仓库四周蔓延扩散。”陆斯年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火烧痕迹的走向,“可是眼下地面灼烧留下的痕迹清晰表明,火势最先燃起的位置是仓库的正中央,西北角存放的煤油,是后来才被蔓延过来的大火引燃。”
案情瞬间迎来反转。
真正的起火原点,根本就不是堆放煤油桶的西北角。
凶手提前在仓库中央位置泼洒好了易燃的助燃物,主动点燃火源,之后熊熊火势不断向外扩张,才引燃了角落堆放的煤油,进一步助长火势,最终将整座仓库彻底吞噬。
一套相对完整的作案手法,渐渐在众人的脑海当中拼凑成型。
凶手事先将双手被绳索捆缚的受害者带入仓库实施加害,布置好引火物品,再使用某种特殊办法制造出门从内部反锁的密室假象,离开仓库之后,或是在门外动手、或是依靠延时机关点燃烈火,焚烧现场销毁全部罪证,妄图借着这场大火,让所有人都误以为遇难者便是仓库管理员王贵生。
“可凶手究竟是如何完成这间密室的?”顾慕白紧锁眉头满心疑惑,“沉重厚实的铁皮大门,仓库墙体没有一扇窗户,整座库房唯一能够进出的通道便只有这一扇铁门。凶手离开之后,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够把门从里面锁死?”
三号仓库属于全封闭式铁皮库房,四壁严丝合缝,墙面没有可供通行的通风窗口,屋顶原本也完整牢固,除非采取暴力破拆手段,正常人不可能在锁上门之后凭空从仓库内部脱身。
这也是整起案件当中最难破解的核心诡计。
陆斯年并没有立刻给出确切答案,他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仓库顶部已经局部坍塌的钢架屋顶。
“屋顶。”
顾慕白猛地抬头向上看去。
大火烧塌了屋顶的一小块区域,几根断裂发黑的钢梁歪歪扭扭垂落下来,破开一个并不算宽大的洞口。
“案发之前屋顶理应完好无损,是烈火持续烘烤,钢材受热软化变形,屋顶才会坍塌裂开。凶手不可能选择从屋顶逃离。”顾慕白很快便推翻了这个猜想。
陆斯年没有再多言语,转身一步步重新走回仓库的铁门旁边,蹲下身子,仔细打量铁门底边与水泥地面相衔接的缝隙。
铁门并没有完全紧贴地面闭合,门板下缘和坚硬的水泥地面之间,留出一道约莫两厘米宽窄的狭长缝隙。
缝隙十分狭窄,正常成年人绝对不可能从这里钻出去。
顾慕白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这一条缝隙,依旧百思不得其解:“仅仅两厘米的空隙,人根本没办法从中穿过。”
“人确实无法通过,但是绳索却可以。”陆斯年语速平缓,慢慢道出自己的推测,“一种十分老式、构造简单却行之有效的密室手法。凶手行凶结束之后,暂时没有锁上铁门,取来一根结实耐磨的粗麻绳,将绳子的一端牢牢缠绕在内侧门锁的把手之上,绳索的另外一头,穿过铁门底部的缝隙延伸至仓库门外。凶手走出仓库、合上铁门,站在门外拉动从门缝底下伸出来的绳索,依靠外力拉扯带动门锁把手转动,将门闩推到锁死的位置。等到大门彻底锁牢之后,再猛地用力拖拽,将整条麻绳顺着门缝完整抽回。”
周遭的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慕白瞳孔微微收缩,脑海当中飞快模拟完整的操作全过程。
借助门缝穿绳,站在门外拉动绳索,操控仓库内侧的锁扣上锁,以此伪造出门从内部反锁的假象!
这套诡计本身并不算多么高深复杂,可随后燃起的冲天大火恰好完美掩盖了几乎所有作案痕迹。用来实施诡计的麻绳会被仓库内的烈火直接烧成灰烬,不留半点物证。等到巡捕强行破门而入的时候,绳索早已消失无踪,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只剩下一扇牢牢从里面锁死的厚重铁门。
“但是这里还存在一处漏洞。”一旁的法医周医生开口提出疑问,“这间仓库安装的是老式铁挂锁,并非旋转式把手锁,单纯依靠绳子牵拉,很难精准地将锁扣挂上锁梁。”
陆斯年轻轻点头:“没错,这既是凶手赌运气的一步,也是整个手法当中风险最高的一环。昨夜江边码头风势很大,仓库内部货物燃烧产生向上涌动的热气流,轻微的震动或许能够辅助锁扣落下;也有可能凶手事前已经悄悄破坏了锁扣内部结构,只需要受到很小的外力,挂锁便能够自动扣合。当然,目前这仅仅只是理论层面的推测,我们尚且没有实际证据能够证实这个猜想。”
严谨的推理只能指明后续侦查的方向,并不能够直接当做可以定案的铁证。
顾慕白迅速回过神,当即开始安排任务:“周医生,立刻安排人手,把遗体运回法医室,开展一次最为详尽全面的尸检工作。尽可能提取骨骼样本,寻找一切能够用来确认死者真实身份的线索。另外分出一队警员,全力搜寻王贵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马上派人按照白记者留给我们的名单,找到昨夜目击可疑卡车的两名码头夜班工人,带回巡捕房进行详细问询。”
“明白,探长。”周医生立刻转身前去落实各项安排。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名巡捕神色慌张地快步奔跑过来,穿过满地狼藉的废墟冲到顾慕白面前,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冷汗。
“顾探长!出事了,安德森督察亲自带人过来了,一队租界巡捕已经抵达警戒线外面,看样子火气极大,放出狠话,要求立刻清理整片火场废墟,不准我们再继续留在现场勘察!”
顾慕白的脸色骤然一变。
最让他担忧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安德森已经不愿意再多给他们一丝一毫调查的时间。一旦整片废墟被推土机彻底推平、灰烬全部清运,就算现场还残存着蛛丝马迹,也会被彻底销毁。
陆斯年抬眼望向仓库外面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已经能够看见警戒线之外那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一身租界高级督察制服的洋人,正情绪激动地对着站岗的巡捕高声叫嚷,脸上满是不耐。
安德森督察显然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准备强行接管案发现场。
“我们眼下手上还没有能够一锤定音的铁证。”顾慕白压低嗓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安德森手握租界这边的管辖权,如果他执意强行清理废墟,单凭我一名华人探长,根本无力阻拦。”
此刻的码头焚尸案,早已不再只是一桩简简单单的凶杀命案。一股潜藏在暗处的势力正在不断施压,迫不及待想要将整件案子迅速压下、草草了结。
陆斯年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拍掉裤腿上面沾到的一层薄薄黑灰,神情从容镇定。
“先不要自乱阵脚。目前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三条十分有力的疑点证据。其一,死者手腕骨骼留存绳索捆绑造成的压痕;其二,遗体残存的进口羊毛布料,与仓库管理员王贵生的身份特征互相矛盾;其三,实际起火原点并不是堆放煤油桶的西北角。我们可以凭借这三点先和安德森进行周旋,尽可能多争取一部分调查时间。”
“可安德森向来独断专行,未必愿意静下心听我们解释。”顾慕白眉头紧锁。
“那我们就换一个谈判的筹码。”陆斯年的目光越过警戒线,遥遥望向大树底下依旧未曾离开的身影——白宛。
顾慕白瞬间便领会了他的用意。
舆论。
白宛手握报社公开发声的渠道,如果租界方面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强行仓促清理火场、草草结案的消息被刊登在报纸之上,租界当局势必要承受来自普通民众的舆论压力。就算安德森行事再蛮横,也不可能完全无视全城百姓的目光。
“我上前去拖住安德森,你抓紧时间安排手下警员,优先把仓库西北角以及尸体周边区域的灰烬样本全部密封打包带走,能够多采集一份物证,后续破案就多一分胜算。”陆斯年话音落下,径直迈步朝着仓库外面走去。
顾慕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短暂迟疑片刻之后,立刻回过头压低声音吩咐警员抓紧时间采集现场物证。
陆斯年快步穿过警戒线,径直走到安德森的面前。
安德森看见一名陌生的华人青年毫无顾忌地走到自己跟前,深蓝色的眼眸不由得紧紧皱起,满脸愠怒,转头看向刚刚匆匆赶过来的顾慕白:“顾探长,这个人是谁?是谁允许无关人员擅自进入案发现场的?我已经下达最终命令,立刻清理这片废墟,这场火灾就是一场普通的意外事故,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不要再白白耗费巡捕房的警力。”
“安德森督察,这位是陆斯年先生,是我临时聘请过来协助查案的顾问。”顾慕白快步走上前。
“顾问?”安德森嗤笑一声,自上而下打量着陆斯年一身精致昂贵的西装,眼神之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也懂得如何侦查凶杀案件?顾,你简直是在和我开玩笑。这片码头归租界管辖,这里的一切事宜由我说了算,马上撤走你的所有手下!”
陆斯年神色平和,不卑不亢,开门见山地抛出刚刚勘察得到的全部疑点:“安德森督察,在下令清理现场之前,我建议您先仔细查看火场当中的那具焦尸。死者手腕骨骼存在绳索长时间捆绑留下的压痕,也就是说起火之前,受害者已经被人限制住行动自由。除此之外,尸体身上残留的衣物面料,也和仓库管理员王贵生的身份并不吻合。倘若现在不顾一切强行清理现场、销毁物证,日后案情水落石出证实这是一场蓄意谋杀,租界巡捕房将要承担全部责任。到那个时候上报至公董局,不知道督察先生准备如何做出解释?”
安德森脸上傲慢的神色猛地一僵。
他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可以条理清晰地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处精准的疑点。
此前他仅仅只是走马观花扫了一眼火场,根本没有耐心细致检查焦尸骨骼上面那些极其细微的痕迹。安德森眼神飘忽不定,心底有片刻的动摇,可很快便重新强硬起来:“仅凭你口头说出的几点疑点,不足以推翻已经定下的事故结论。”
“恳请您暂时延缓清理现场二十四小时。”陆斯年说话的语气不急不缓,“在这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会拿出完整详实的尸检报告。倘若最终证实确实只是一场普通意外,本次勘察产生的所有开销费用,全部由我个人承担。反过来,如果查证属于蓄意凶杀案,后续全部侦查工作,巡捕房拥有完整独立的调查权限,任何人都不能够从中横加阻拦。督察先生,您是否愿意接受这个约定?”
安德森紧紧盯住陆斯年的双眼,内心不停权衡利弊得失。
如果此刻一意孤行强行清场,事后一旦曝出这是一桩精心策划的谋杀案,自己必定会遭到上级追责。可若是答应给予二十四小时的调查期限,他也依旧能够动用自己私底下的人脉关系,从中百般阻挠,破坏对方搜集证据。短暂的一番犹豫过后,安德森咬牙点头应允。
“好。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明天清晨六点之前,如果拿不出可以证明谋杀成立的实质性证据,我会亲自带队过来,推平这里全部废墟,届时任何人都不能够再来阻拦。”
说完这番话,安德森狠狠甩了一下手臂,带着手下一众租界巡捕,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压在心口的一块重担暂时得以卸下,顾慕白长长舒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陆斯年,眼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方才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说服安德森松口退让。
“二十四小时。时间依旧万分紧迫。”顾慕白沉声说道。
“足够我们完成最基础的取证排查。”陆斯年轻轻颔首,视线不经意间再次扫向远处大树下,白宛山依旧守在原地,手中握着笔记本,刚刚发生的全部争执,已经被她一字不差记录下来。
凛冽的江风再度席卷过空旷的码头,空气之中刺鼻的焦糊气味久久不曾消散。
这场大火所揭开的谜团,仅仅才露出冰山的一角。下落不明的仓库管理员、身份存疑的焦尸、深夜闯入码头的可疑卡车、急于草草结案的洋人督察,还有那个隐隐蛰伏在黑暗深处、代号衔尾蛇的神秘名字,一条条错综复杂的线索相互缠绕,如同一团纷乱难解的麻线,正等待着几个人一点点抽丝剥茧,解开全部的真相。
顾慕白立刻着手安排后续各项侦查工作,一队警员动身寻访昨夜在岗的码头工人,一队警员妥善保护物证、押送遗体返回法医室,剩下的人手继续留守码头,严密看守案发现场。
陆斯年独自站在江边,目光望向黄浦江面上滚滚翻腾、浑浊汹涌的江水,神色沉静。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桩码头焚尸案,背后的故事,远远比眼下所展露出来的表象更加错综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