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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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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诸葛青的公寓驶出,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西,一个小时后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私家柏油路。
车上暖气开得足,但诸葛青还是把羊绒毯子拉到了胸口。诸葛白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嘴里念念有词,但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他哥一眼。诸葛观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往后排看一眼。
梧桐路的尽头是一座老宅。
灰瓦白墙飞檐翘角,门前的两棵大榕树倒是比宅子年纪大多了。整座宅子占地不小,却偏安一隅,不显山不露水。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楷书两个字:诸葛。
诸葛家在武侯区扎根了几百年,族中子弟遍布各行各业,但只有家主一脉住在这座老宅里。现任家主诸葛玄今年八十一岁,精神矍铄,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练一套五禽戏,然后泡一壶茶,在书房里写两个小时的字。
诸葛青到的时候,诸葛玄正站在院子里修剪一盆罗汉松。老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衫,手里握着剪刀,听到车声抬起头来,隔着落地玻璃门看见长孙从车上慢慢下来,拄着手杖站稳之后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辫子,然后才往院子里走。
诸葛玄把剪刀交给身边的管家,迎了两步出去,面上不显,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爷爷。”诸葛青走到跟前,微微欠身。
诸葛玄“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脸色上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握了握长孙的手腕。老人家的手干燥温热,指尖搭在诸葛青的脉门上,停留了大概十秒,然后松开,什么都没说。
但诸葛青知道他爷爷已经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诸葛玄把脉的手艺不比一般的老中医差。
“进去吧,你妈妈在厨房里忙一早上了。”诸葛玄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诸葛青跟上。
诸葛青拄着手杖慢慢地走在爷爷旁边。他已经比诸葛玄高了,但走在爷爷身边的时候,姿态依然带着从小养成的恭敬。诸葛白和诸葛观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诸葛青的母亲姓林,单名一个“蘅”字,出身江南的书香门第,嫁给诸葛青的父亲诸葛栱之后,把一手好厨艺也带了过来。
此刻她正端着一盅汤从厨房出来,看见诸葛青,把汤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眼下那层淡青色的痕迹上蹭了蹭,眼神暗了一下又掩盖起来,笑着说:“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妈炖了你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一会儿多喝两碗。”
“好。”诸葛青乖乖地应了。
诸葛栱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个儒雅斯文的中年男人,戴着跟诸葛青同款的细框眼镜。
他看到儿子站在玄关,走过去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
“进去坐,别站着。”
诸葛家饭桌上规矩不算大,但老爷子没动筷子之前,谁也不会先动,等他夹了第一口菜,大家才陆续拿起筷子。
林蘅先给诸葛青盛了一碗汤,又把鲈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到他碗里。诸葛栱看似在跟诸葛玄说话,余光一直挂在儿子身上,看到诸葛青喝了半碗汤之后放下了勺子,筷子也只夹了两口菜就搁下了,他心里沉了一下,但面上分毫不显。
“哥,”诸葛白坐在诸葛青旁边,把自己剥好的一小碟虾仁推到他面前,“你吃点这个,我特意挑了小的,好嚼。”
诸葛青看着那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又看了看弟弟碗边堆成小山的虾壳,心里软了一下,拿起筷子又吃了两只。
饭吃到一半,诸葛栱开口了。
“期中成绩出来了?”
诸葛青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出来了,总分四百六十,全班倒数第三。”
餐桌上静寂了几秒。
诸葛白低下了头,握筷子的手指在用力。诸葛观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但咀嚼的力度明显重了几分。林蘅盛汤的手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盛。
诸葛栱正要说话,诸葛玄先开口了。
“四百六十,”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咸不淡的,“卷子做完了多少?”
“语文阅读大题只做了一道,作文差二百字没完了,数学大题做了两道,理综只做了物理化学和生物的选择题,英语完形填空没来得及涂答题卡,作文没写完……”诸葛青一一报来,“能做的基本都做了,没有勉强。”
诸葛玄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说:“那就行。”
诸葛青抬起头看爷爷,诸葛玄的脸上没有一点失望。
诸葛玄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太爷爷当年数学也考过零分,后来照样带兵打仗。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外语化学一概不通,不也把这个家撑到了现在?”
诸葛栱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爸说的是。阿青,你的情况家里人都清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成绩放在咱们家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林蘅新盛一碗热汤放到诸葛青面前,伸手理了理儿子肩上的辫子:“青儿,妈妈只在意一件事,就是你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考试考不好可以下次再考,身体不舒服可不能硬扛,你跟妈说实话,这周在学校里有没有难受?”
诸葛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以跟别人说还好,但在林蘅面前,这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从小到大,他每一次发病、每一次住院、每一次因为呼吸困难深夜惊醒,都是林蘅守在床边。
他最差的脸色、最狼狈的时刻,他妈全都见过,骗她没有任何意义。
“周五下午考完英语之后有点心慌,歇了半小时就好了,其他没什么。”
林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只是把儿子肩上的辫子又理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那就好,我们青儿最乖了。”
诸葛白一直低头扒饭,碗空了还在扒,筷子在空碗里戳出响。诸葛观看他一眼,默默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完饭之后,诸葛玄把诸葛青单独叫到了书房。
书房在老宅的东厢,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和发黄的族谱。正中间挂着一幅诸葛亮的画像,画像下面是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诸葛玄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诸葛青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
诸葛玄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诸葛青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这学期的成绩单,不止期中的,还有开学以来每一次小考的成绩记录。
“你爸说的那些话,是我让他说的,”诸葛玄开门见山,“你的身体最重要,这是我们全家商量好的态度。但我单独叫你进来,是想跟你聊一些别的东西。”
他从中抽出一张成绩单,那是上学期期末的数学成绩单。诸葛青那次考了73分,全班倒数第一。
诸葛玄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是诸葛青那次考试的答题卡复印件。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指尖点着答题卡上的选择题部分。
“你做了12道选择题,对了11道,错的那道,是最后一道,你选的是正确选项旁边的干扰项。我看了那道题,题干很长,读起来就很费力气,你大概率是看到最后没力气了,随手勾了一个。”
他又翻出这次期中考试的数学答题卡,同样的,做出来的选择填空题几乎全对,大题思路清晰但只写了开头几步就断了。
“你的最大的问题是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思维。”
诸葛青安静地听着。
“所以不要因为成绩差就觉得自己比别人差。我们诸葛家的家训你从小就知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你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就是对你爸妈、对我、对整个诸葛家最大的贡献。”
诸葛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指甲上有一道浅浅的纵向棱线,是常年末梢循环不好留下的。
“我知道,爷爷。”
“你不只是知道,”诸葛玄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老人严肃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许多,“你是太知道了。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体谅,什么苦都自己咽。你让你爸妈再生一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诸葛青猛地抬起头。
诸葛玄看着他,目光像能穿过这些年的时光:“你那时候才三岁,跟我和你爸说,想要一个弟弟妹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真的只是小孩子眼馋别人家有兄弟姐妹。但你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一个人说真话还是说场面话,我分得出来。”
诸葛青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是怕你走了,这个家就空了,”诸葛玄的声音沉了下去,“三岁的孩子,想的是这种事情。”
诸葛玄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诸葛青面前,八十多岁的老人在长孙面前弯下腰,把诸葛青微微发颤的手握在自己干燥温热的手掌里。
“所以,小青,”诸葛玄叫他小名的时候,不再是家主的威严,只是一个爷爷在对孙子说话,“你替所有人都想好了,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替自己想过?”
诸葛青低头看着爷爷握着自己的手,老人的手背上已经有了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粗大,握力却很轻。
他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想过。”
“想过的结果呢?”
“我想活,想活很久,想看着白白长大,想看着观哥成家,想看萌萌和小升大学毕业。想看爷爷过九十大寿、一百大寿。想……”
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诸葛玄等着他。
“想做完一张完整的卷子。”诸葛青说,然后在诸葛玄面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诸葛玄看着那笑,半天没言语,然后松开了孙子的手,走到书架前。
从上面一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串老山檀的佛珠,珠子已经被盘得发亮。
诸葛玄把它放进诸葛青手心。
“这是你太奶奶当年在寺求的,跟了我几十年。你戴着,没有什么特别功效,就是个念想。”
诸葛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佛珠,指尖轻轻摩挲过温润的珠面。
“谢谢爷爷。”
诸葛玄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书桌后面,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好了,出去吧,把你弟叫进来,上回他背书,背一半就跑了,今天得让他背完。”
诸葛青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诸葛玄已经戴上了老花镜,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族谱。
“爷爷。”
“嗯?”
“我会好好活的。”
诸葛玄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从书房出来,诸葛青在走廊上遇到了林蘅,她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往客厅走,见儿子出来,目光先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确认他情绪没有异样之后才放松下来。
“你爷爷没说什么重话吧?”
“没有,爷爷把他那串佛珠给我了。”
林蘅微微失神,她别开脸,朝窗外看,过了好几秒才转回来:“那你要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好。”
客厅里,诸葛栱正在泡茶,他泡茶的手艺是跟诸葛玄学的,一招一式都有章法,诸葛青在他对面坐下。
诸葛栱倒了三杯茶,一杯推到诸葛青面前,一杯留给还在走廊上整理情绪的林蘅,一杯自己端起来慢慢喝。
“你表叔公那边有个中医,专门看心肾方面的,我约了下周三的号,到时让阿观送你。”
诸葛青知道这不是在商量,他点了点头。
夜里,诸葛青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他穿着林蘅准备的厚睡衣,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诸葛萌在群里发了一张诸葛升被狗追的照片,诸葛升连发了十个愤怒的表情,诸葛观在群里说他回大学城了。
还有一条私聊,来自王也。
“周末在家干嘛呢?绿豆糕新出了一款抹茶味的,周一给你带。”
消息是晚上八点发的,现在已经快十点了,诸葛青慢慢打字:“回老宅了,抹茶味的绿豆糕?听着有点奇怪。”
他以为王也已经睡了,但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就回了。
“我替你尝过了,好吃的。”
诸葛青看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替我把所有口味都尝一遍,是不是打算开糕点铺子?”
“也不是不行,店名就叫‘王记同桌糕’,你觉得怎么样。”
“难听。”
“那你想一个。”
诸葛青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叫‘青也糕’。”
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以为把人恶心到了,正准备说开玩笑的,王也回话了。
“行,就这个。周一给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