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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周三早上, ...

  •   周三早上,高三一班第一节课是语文。
      王也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靠窗倒数第三排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了一下,手里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差点晃出来。
      诸葛青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平时雷打不动放在右上角的保温杯都不在。椅子推进去,椅背上也没有那件比旁人厚了两倍的外套。王也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掏出手机给诸葛青发了条微信。
      “今天不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
      “嗯,请假了。去看个中医。”
      “要紧吗?”
      “不要紧,就是常规复查。”
      王也看着“常规复查”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把手机塞回桌斗,翻开语文课本,盯着《滕王阁序》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前排的副班长扭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他借数学笔记本,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把本子递过去的时候连帽檐歪了都没注意到。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诸葛萌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框边上往里张望,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王也身上,然后冲他招了招手。王也起身走过去,发现诸葛萌今天难得没笑嘻嘻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紧绷。
      “阿青今天请假了,”她说,“你知道吗?”
      “知道,他说去看中医。”
      “嗯,诸葛叔叔约的一个老大夫,专门看心肾方面的。”
      王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门口杵着,有人从旁边挤过去,不小心撞了王也一下,王也也没反应。
      诸葛萌看他没追问,自己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有消息我告诉你,转身快步走了。
      王也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棒球帽下面的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上午四节课,王也一反常态地没开小差,他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看着黑板,数学老师讲到一道导数题的时候他甚至还举了一次手主动上黑板写了解题过程。
      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不太对劲。
      数学老师转过身去写板书的空档里,王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斗里,继续看黑板。
      中午在食堂,张楚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一大盆红烧肉和米饭,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一屁股在王也对面坐下,第一句话就问:“你那个同桌呢?”
      “请假了。”王也心不在焉,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红烧肉。
      “病假?”
      “嗯。”
      张楚岚看了他一眼,跟坐在旁边的张灵玉交换了一下眼神。张灵玉微微摇了摇头,张楚岚心领神会,没再多说,转头开始愤愤不平地控诉食堂今天的红烧肉比昨天少了,说要去找打菜阿姨理论。冯宝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扒饭,偶尔抬起头往食堂门口望一眼。
      吃完饭王也直接回了教室,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他没去操场打球,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理综模拟卷,笔在手指间转过来转过去,转了二十几分钟,一道题都没往上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是陆玲珑在赛车队的群里发了一张方向盘的买家秀。
      王也把手机放下。
      又亮了,他又拿起来了,是移动的流量提醒短信。
      直到下午三点多,手机终于震出了那个他等了许久的消息。
      诸葛青:“回来了,没事。”
      王也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那就行。”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开始做那张理综卷,一口气做了三道大题,每道都对。
      做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棒球帽往下拉盖住大半张脸,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没事就怪了。”
      与此同时,诸葛老宅客厅里的气氛比窗外阴沉的天色还要沉重几分。
      诸葛青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上的血色几乎褪尽了,眼下的那层青灰很浓重。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尖颤得比王也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连带着手背上细小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可他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某种体面。
      诸葛白坐在他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拳头一直攥着搁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排红印。
      林蘅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药方,已经看了十几分钟了,纸页被她捏得起了褶皱,但表情纹丝不变,做母亲的,不得不逼自己镇定下来。
      诸葛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院子里的大榕树。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掐得发白。
      诸葛观坐在最边上的矮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握成拳抵着额头,从进门到现在维持这个姿势快半小时了。他是唯一一个全程陪诸葛青听完大夫每一句话的人,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林蘅,她把药方折好放进茶几上的药箱里。“新的中药明天开始煎,早晚各一次,饭前空腹喝。我明天去买……”她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大夫嘱咐的东西。”
      “妈。”诸葛青轻轻叫了一声。
      林蘅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些许闪烁的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不用你操心,妈妈在呢。”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诸葛白绷了半天的弦一下子绞断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哥那个药是不是会让你更难受?你——”
      “白白。”诸葛青伸出手,握住了弟弟攥成拳头的手。
      他整个人都太虚弱了,可他还是一根一根地把诸葛白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的语气很温柔:“那个药是治肾的,吃了之后会多上几次厕所,仅此而已。跟心脏比,这不算什么,你不用担心。”
      他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部分。
      那个老大夫姓李,八十多岁了,头发白得像雪,手指枯瘦但把脉的时候稳得像生了根。他的诊所在郊区一座老旧的药园里,院子里晒满了各种草药,空气里弥漫着苦中带甜的草木气息。
      诸葛观扶着诸葛青进去的时候,老大夫正在碾药,抬头看了诸葛青一眼,什么都没问,先让他坐下,然后两只手的脉都细细摸了一遍,摸了很久。
      摸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看看诸葛青,又看看诸葛观。
      “家里人都知道他的情况吗?”
      诸葛观说知道。
      老大夫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说。
      他说的话,字字句句都经过了斟酌,语速很慢,没有刻意渲染什么,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但正因为如此,听起来比任何危言耸听的诊断都要重。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对大多数孩子来说,这种病可以在小时候通过手术矫正。
      但诸葛青的情况特殊,他的心脏结构比一般的室缺更复杂,缺损的位置刁钻,周围血管畸形,加上从小体质极弱,手术风险高到没有哪个外科医生愿意接,错过了最佳的手术窗口期之后,肺动脉高压已经发展到了不可逆转的阶段,心脏长期超负荷工作,心肌代偿性增厚,再往后走就是心衰……
      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所有的治疗、药物,所有的精细调养,都只是在延缓这个过程。
      老大夫把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诸葛青的反应。
      诸葛青的表情很平静,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辫子垂在胸前,微微点了点头。
      “您接着说,肾脏那边呢?”
      老大夫眼里多了一层敬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听到自己的心脏病不可逆转之后,第一反应没有崩溃,而是冷静地询问下一个问题,要么是还没听懂,要么是早就懂了。
      诸葛青属于后者。
      “肾脏是心脏拖累的,”老大夫翻开病历本,枯瘦的指尖点着一串化验单上的数字,“心脏泵血无力,肾脏长期灌注不足,导致慢性缺血性肾损伤。你肌酐和尿素氮这半年一直在涨,虽然还在代偿范围内,但趋势不好。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肾功能的下降速度也拖住。”
      他说有一种药材,对诸葛青这种情况特别对症,是一味南疆特产的草根,学名叫“肾叶金不换”,当地的医师用来治疗水肿和尿闭,效果很好。
      但这味药有一个几乎所有人都不太能接受的副作用:利尿。
      而且是强力利尿。
      普通人吃了,一天多上三四趟厕所,以诸葛青的身体代谢水平,药效发挥之后,大概每隔一到两小时就会有明显的尿意。而他因为心功能不全导致活动耐量极低,走路本来就一步三喘,根本不可能频繁往返厕所。
      更麻烦的是,他的身体经不起憋尿,憋尿会引起交感神经兴奋,心率加快,血压波动,对他的心脏是额外的负担。
      所以唯一的办法,是不憋。
      老大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目光避开了诸葛青的眼睛,低头在处方笺上写着什么。他行医六十多年,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但要把这种话说给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听,他依然会觉得艰难。
      诸葛观当时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的时候,握着椅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咔嚓响了一声。
      诊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诸葛青开口了,声音不大。
      “纸尿裤,是吧。”
      老大夫抬起头看他,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诸葛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颤,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
      “好,那就这么办。”
      诸葛观在他旁边,嘴巴张开又合上,想说点什么,但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阿青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们再找别的药”,想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但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有别的办法,诸葛栱不会专程约这位老大夫,如果有别的办法,这位行医六十年的老人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没有别的办法,这是一道单选题,选项A是保命但要承受屈辱,选项B是维持体面但等死。
      诸葛青选了A,他甚至没有犹豫。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阴了。诸葛青拄着手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诸葛观。
      “观哥,别告诉白白。”
      诸葛观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好。”
      回到武侯区的路上,诸葛青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诸葛观开着车,每隔一会儿就要侧头看一眼他的胸口有没有起伏,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诸葛观忽然发现诸葛青的眼睫毛是湿的。
      诸葛观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但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诸葛青不愿意被人看到的东西,最好假装没看到。
      到家之后,诸葛青先进了洗手间,关上门。他把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眼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嘴唇发灰,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疲惫。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他打了个寒颤,手指尖的震颤加剧了几秒,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走进客厅,在所有家人面前坐下来,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回来了,没事。”
      然后他对诸葛白说,那个药只是会让他多上几次厕所。他用的是跟爷爷一样的技巧,不说全部事实。
      诸葛白被他握着手,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反手握紧了他哥的手,把脸埋进他哥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上厕所我陪你去。”
      诸葛青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没说话。
      诸葛栱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在诸葛青说“多上几次厕所”的时候,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他默默地从落地窗前走开,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林蘅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垂下眼睛,把茶几上的药箱重新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地整理里面的药瓶,好像只要把这些瓶瓶罐罐摆得足够整齐,所有的事情就会好起来。
      诸葛青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微信。一条是诸葛萌发的:“青你回来了吗?怎么样?”他回了两个字:“没事。”另一条是王也的,发了一个多小时了,只有三个字:“那就行。”
      诸葛青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老山檀佛珠,珠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诸葛白抬起头,看到他哥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诸葛观用眼神制止了。
      诸葛观把一条薄毯轻轻盖在诸葛青身上,然后拉了拉诸葛白的袖子,示意他跟他去厨房。
      在厨房里,诸葛观把水龙头打开,借着哗哗的水声,弯下腰,在诸葛白耳边说了几句话。诸葛白听完之后,整个人定在料理台旁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
      然后他拿起菜刀,开始切葱,切着切着,眼泪掉在了砧板上。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继续切,刀落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心疼都剁进葱末里。
      那天晚上,诸葛青收到了王也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学校附近那只常年在路边蹲着的橘猫,正团成一团窝在共享单车的车筐里,眯着眼打盹。
      诸葛青看着那张照片,心情慢慢放松起来。
      “你放学专门跑去拍的?”
      “顺路。”
      “它跟你还挺像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哪像了?”
      诸葛青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蜷在厚软的被子里,手腕上的老山檀佛珠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木香。那个新药会让他不停地跑厕所,会让他不得不用那种,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这个年纪会用上的东西。
      他的身体里装着一颗逆时针行走的心脏,装着一对日渐衰竭的肾脏,现在又要装进一味让他随时可能失禁的药材。
      可他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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