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8、第 8 章 期中

　　期中考试前一周，高三一班的气氛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教室里的空气都变稠了，课桌上的复习资料堆得挡住了对面的人脸，连课间十分钟都很少有人离开座位。
　　王也倒是没什么感觉。
　　他趴在桌上，棒球帽扣着脸，正在假寐，脑子里在过陆琳昨天给他发的一套理综模拟卷的最后一道物理大题。
　　那道题出得挺刁钻，常规解法至少要二十分钟，但他想到了一个取巧的法子，三步就能出答案。他在脑子里把过程推导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之后，满足地翻了个身，脚就碰到了一个东西。
　　他掀开帽子瞟了一眼，是诸葛青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两张课桌的夹缝里。
　　诸葛青没有去捡，他正低着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呼吸又轻又急。
　　王也一下醒了。
　　“诸葛青？”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诸葛青转过头来看他，脸色白得几乎跟他的衬衫领口一个色号。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了镜片的遮挡，眼下的青灰色一览无余。
　　他对王也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摇头这个动作都显得很勉强。
　　王也没说话，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钢笔捡起来，放回诸葛青的笔袋里，又拿起诸葛青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水是满的，早就凉了。
　　他起身去饮水机那边重新接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诸葛青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来，披在他肩上。
　　诸葛青嘴唇动了动，谢谢还没出口，王也已经继续趴着了，帽檐拉得低低的，好像刚才做那一切的人不是他。
　　诸葛青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捧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小口，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他面前那张数学复习卷。
　　卷子上，选择题做了八道，填空题做了三道，后面的大题一片空白。他每道题都读了，读完就知道该怎么做，但把思路转化成笔尖上的步骤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太困难了。选择题还能撑一撑，填空题已经开始吃力，到了大题，他光是看完题干就花了十分钟，拿起笔写了一行公式就再也写不动了。手指尖颤得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旁边王也潦草但有力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放下笔，把手缩进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卷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甘或沮丧，好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脑子比手快十倍”的错位。
　　王也从帽檐底下眯着眼睛看他，然后把帽子一掀，坐了起来。
　　“你这样不行。”
　　诸葛青偏头看他。
　　王也没解释，直接把自己的椅子往诸葛青那边挪了一下，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从诸葛青笔袋里抽了一支铅笔，又拿了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铺在两人中间，指着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说：“这道题，你跟我说思路，我帮你写。”
　　诸葛青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你脑子没问题，问题在手上，那就手的事交给我，脑子的事你负责。来吧，第一问怎么想的？”
　　诸葛青沉默了两秒，冒出一句王也意料之外的话。
　　“你不复习吗？”
　　“我复什么习，这卷子我一小时就做完了，满分。”
　　“行，”诸葛青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指尖点着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这个函数先求导，然后用参数分离，定义域要讨论一下……”
　　王也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铅笔刷刷刷地在草稿纸上写，把诸葛青说的每一个步骤都转化成整齐的算式。
　　两个人在早自习的时间里，用这种模式，把那张数学卷子的大题啃完了三道。王也写完之后把草稿纸推回去给诸葛青看，诸葛青低头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都对。”
　　“那当然，”王也转着笔，“你指挥的，我执行的，错了算你的。”
　　诸葛青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眉心。
　　说了这么久的话，他明显有些累了，额角沁出了一层虚汗，但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那种完整做完一套卷子之后的满足感了。
　　王也看他按眉心的动作，嘴皮子动了动，想说先休息会儿，又闲啰嗦，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原味黑巧放在诸葛青的卷子旁边，重新把帽檐一拉，趴回桌上。
　　诸葛青看着那两颗黑巧，又看了看身边这颗毛茸茸的黑色后脑勺，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可可的苦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想，这个同桌，比他以为的还要细心一点。
　　期中考试定在周四和周五，两天四场。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陈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强调考试纪律和注意事项，王也一个字没听进去，他正在跟诸葛青写最后一份“合作作业”，诸葛青口述解题思路，王也帮他整理成完整的答题模板。王也管这个叫“考前磨枪”，诸葛青纠正他说应该叫“临阵磨枪”，王也说对，我现在是在给你“磨枪”。
　　诸葛青被他这个强行解释逗得笑了好几秒，笑完之后又开始咳，咳得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王也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诸葛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室后门口，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着他。
　　王也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字。
　　诸葛观走过来，把一盒药放在诸葛青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明天的考试别勉强，做不完就交卷，伯母说了，成绩不重要。”
　　“我知道。”诸葛青接过药盒，冲堂哥点了点头。诸葛观看了王也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无声的审视，也带着一点微妙的认可，然后转身走了。
　　周四早上，期中考试第一场，语文。
　　王也坐在考场里，拿到卷子之后先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然后开始埋头写。他写作文的时候从来不打草稿，想到哪写到哪，但逻辑从来不乱，分数也从来不低。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他用两个小时写完，剩下半个小时趴桌上睡觉。
　　收卷的时候他往诸葛青的方向看了一眼。诸葛青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慢慢地合上笔帽。他的卷子上，选择题和填空题都做完了，阅读理解写了部分，作文写到了六百字左右——大概还差两百字没来得及写完。他把卷子放在桌上等监考老师来收，表情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王也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下午考数学，这是王也的主场。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比平时的模拟卷难一些，但也就那样。他拿起笔开始写，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几乎没有停顿，草稿纸只用了半张，大部分计算在脑子里就完成了。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他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然后把卷子翻过来盖在桌上，开始发呆。
　　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诸葛青。昨天两个人一起“磨枪”的时候，他注意到诸葛青在概率统计那个板块的思路上有个小盲区，虽然诸葛青自己没意识到，但王也看出来了。他当时没来得及细讲，只是在那道题的草稿纸上多写了两种变式题型。
　　不知道他注意到了没有，王也心想。然后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诸葛青那个脑子，只要看到了肯定能记住，问题是他有没有力气写到那一题。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王也依然势如破竹。理综的选择题他几乎看一眼在脑中推理一下就能出答案，物理大题更是他的绝对领域，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他写了三种解法，还圈出了最优解在旁边画了个星星。监考老师路过的时候看了他的卷子一眼，脚步停下了，又看了第二眼。
　　英语对王也来说更不是问题。他从小就被他爸扔到国际夏令营里泡着，口语和阅读能力早就超过高考要求了。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他做得飞快，作文写了满满一页，用词精准，句式灵活，写完之后还有时间检查了一遍答题卡。
　　全部考完的那天下午，王也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习惯性地往诸葛青平时等车的地方看了一眼。
　　诸葛青已经在那里了，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捧着诸葛白给他准备的保温杯，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诸葛白站在旁边，正在跟他哥说话，表情不太好看，大概是已经知道了诸葛青各科都没做完的事。
　　王也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诸葛白说：“哥，都说了别勉强自己，你非不听。考倒数就考倒数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没勉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我很清楚自己的限度。”
　　诸葛白还想说什么，看到王也走过来，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王也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好像王也是某种不可控的变量，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考得怎么样？”诸葛青问王也。
　　“还行吧，”王也把书包甩到肩上，在诸葛青旁边的花坛边沿坐下来，“理综和数学应该都能满分。”
　　诸葛白瞪大了眼睛：“满分？你吹牛吧？”
　　“没吹，数学最后一道题的第二问有两种情况，我都写了；物理那道电磁感应的题，我用三种方法验证了同一个结果，错不了。”
　　诸葛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转头看向他哥，发现他哥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行吧，”诸葛白嘟囔了一句，“算你厉害。”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说车来了，弯腰去扶他哥。
　　王也比他先站起来，但没去扶，只是帮诸葛青把花坛边上的折叠杖递过去。
　　他知道诸葛青不喜欢被人扶，这个人对于自己能做的事情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王也尊重这种坚持。
　　诸葛青接过手杖，撑着慢慢站起来，然后转过头，隔着镜片看向王也。
　　“草稿纸上的两种变式题型，我看到了，考试的时候正好考到了类似的，我做完了那道题。”
　　王也听到他说的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那不错啊，那道题十分呢。”
　　“嗯，”诸葛青弯起眼睛，“十分。”
　　诸葛白在旁边看着他俩，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走吧哥。”诸葛白拉了拉他哥的袖子。
　　诸葛青冲王也点了点头，拄着手杖慢慢地往校门口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也还站在花坛边上，棒球帽压得很低，双手插在裤兜里，但诸葛青知道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在看他。
　　“下周一见。”诸葛青说。
　　“下周一见。”
　　成绩是在下周三公布的。
　　高三一班的教室里，陈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她站在讲台上，先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说：“这次期中考试，整体来看我们班的成绩还不错。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六个，数学和理综的年级最高分都在我们班。”
　　底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已经开始在座位上坐不住了。
　　陈老师没有卖关子，直接开始念排名。
　　她是从最后一名往前念的。念到倒数第三的时候，王也听到了诸葛青的名字。
　　全班倒数第三。
　　诸葛青坐在座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指尖还是一如既往地微微发颤。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甚至还有心情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王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老师的排名一路往前念，念到前十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前十名是可以在年级排上号的，每个人的名字被念出来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惊呼或掌声。
　　“第二名，黄思思，总分六百九十八。”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女生推了推眼镜，表情里有遗憾也有释然。
　　陈老师看了一眼成绩单，目光落在教室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上。
　　“第一名，王也，总分七百二十四。数学满分，理综满分，英语一百四十三，语文一百三十一。”
　　整个教室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多少？七百二十四？！”
　　“数学满分？理综满分？！”
　　“我的天哪——”
　　“王也是谁？那个转学生？！”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往后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王也身上。
　　王也靠在椅背上，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姿势，好像被全班的注目礼盯着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甚至打了个哈欠。
　　陈老师难得露出了笑容：“王也同学这次考得非常好，尤其是数学和理综，两张卷子都是满分，这在武侯中学近五年的高三期中考试里还是第一次，大家要多向王也同学学习。”
　　“恭喜。”诸葛青轻声说。
　　王也偏过头看他，发现诸葛青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高兴，没有一丝“你考这么好我考这么差”的别扭。
　　这个人明明自己考了倒数第三，此刻的笑容却比拿第一名的人还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