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6、第 6 章 月考如

　　月考如期而至。校门口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教室里，混着试卷的油墨味和考生的紧张感。
　　第一门考语文。
　　王也拿到试卷之后不到一个半小时就把前面的题目全做完了，作文写了八百字，用了二十五分钟，然后交卷走人。
　　出教室后他靠在走廊上等着。
　　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王也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在最后一批出来的考生里看到了诸葛青。
　　诸葛青走得慢，手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砖上，脸色比进考场的时候白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他手里拿着笔袋，试卷显然已经交上去了，但精神状态不太好。
　　王也迎上去：“考完了？做完了没？”顺手把笔袋从他手里拿过来，塞进自己的包里。
　　“作文写了一半。”诸葛青说，声音有点虚弱。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小幅度地活动着指关节，长时间握笔加上紧张，他的右手现在已经有点痉挛的前兆。
　　“那不是白丢四十多分？”
　　“没办法，”诸葛青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写到一半手抖得厉害，字迹看不清了，我就直接把作文纸收起来了。监考老师认识我，没说什么。”
　　王也沉默了。
　　他知道诸葛青不是写不出来，是没力气写完。
　　“下午考数学，”诸葛青反过来安慰他，“数学我应该能多做几道题，选择题不用写多少字，大题写出思路也能给分。”
　　“走吧，去食堂。你今天中午必须多吃两口，下午才有体力。”
　　两个人在食堂坐下来吃午饭。
　　诸葛青还是那种吃法，一点一点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
　　王也今天没催他，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保他还在吃。
　　吃完午饭回教室，王也忽然从桌斗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诸葛青桌上。
　　是一副露指手套，黑色的，材质柔软，上面没有花纹也没有logo，很素净。
　　“戴上，下午考试的时候手不会冷。”
　　诸葛青拿起那副手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王也。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王也把脸转开，看着窗外，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
　　诸葛青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露出五个指尖，既能保暖又不影响握笔。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薄绒包裹的温度。
　　“王也。”
　　“嗯？”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但这回没有客气，没有推辞，只有真心实意的感谢。
　　王也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别废话，睡午觉。下午还有数学。”
　　诸葛青笑了一下，把外套拢了拢，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王也侧头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缓而均匀，戴着黑手套的双手叠放在桌上，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冷了。
　　下午的数学考试，诸葛青比上午的状态好了一些。
　　手套确实起了作用，他握笔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虽然还是没能做完所有大题，但至少每道大题都写了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
　　考完出来的时候，诸葛青的表情明显比上午轻松了一些。
　　王也在走廊上等他，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自己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做出来多少？”
　　“选择填空全做了，大题做了前两道完整的，后面四道写了思路。”诸葛青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小得意，“我自己估了一下，应该能上九十。”
　　九十，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诸葛青来说，这是他好几年来数学第一次有望及格。
　　王也看着他那副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行啊丞相后人，九十不错了，等分数出来我请你吃好的。”
　　“你说的。”
　　“我说的。”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夕阳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月考成绩一周后公布。
　　诸葛青数学考了九十八，比他自己估的还多了四分。语文果然因为作文没写完只考了八十二，但英语和理综都还过得去。
　　总分排名出来的时候，全班四十五个人，诸葛青排在第四十一名。
　　对于排在后四名的人来说，这个成绩通常意味着压力、焦虑和来自家长与老师的双重施压。
　　但诸葛青收到成绩单的时候眼尾轻轻弯起。
　　“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排名表，自己的名字在第八位，这还是他故意放水的结果，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两种解法，故意把其中一种写错了一个符号，扣了几分。
　　他不想太高调，重点高中第八名刚刚好，够低调，又不算差。
　　“你第八名啊，”诸葛青也看到了，“你是真聪明。”
　　“运气。”王也随口敷衍了一句，然后指着成绩单上诸葛青的名字说，“下次期末考试你肯定能进前三十五。”
　　“你这么确定？”
　　“废话，有我在旁边坐着，你想不进步都难。”
　　诸葛青被他的厚脸皮逗笑了，摇了摇头，把成绩单收进桌斗里。
　　收好之后，他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王也愣了一下：“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身体好，可以打球，可以跑，可以考试的时候一口气写完一张试卷不用停下来喘气。”
　　王也听了，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种被别人羡慕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这辈子被人羡慕过家世、成绩、长相，但从没被人羡慕过“身体好”。
　　健康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不需要去思考。
　　但对诸葛青来说，健康是他这辈子最奢侈的愿望。
　　“你——”王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诸葛青看到他的表情，反而笑了：“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我就是随口一说，不是要你同情我。”
　　“我没同情你，”王也难得地认真起来，“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诸葛青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慢慢收了起来。他垂下眼睛，手指搁在桌上，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发颤。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他轻声说。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我说，你值得更好的。但什么是更好的呢？一副好身体？一个正常的寿命？这些东西我说了不算。”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王也，眼神很安静。
　　“所以我学会了不去想‘更好’，只想‘现在’。现在能坐在教室里，能跟你下棋，能吃你带的小点心，就挺好的。”
　　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走廊上有学生在打闹，窗户外面是武侯区九月底的蓝天。
　　王也看着诸葛青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温柔。
　　王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想对一个人好，但这种“好”又不够。
　　不够到能改变他的身体，不够到能给他一个健康的未来，不够到能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而不用担心是谎话。
　　“诸葛青。”
　　“嗯？”
　　“等毕业了，我带你去北京玩。”
　　诸葛青眨了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跳跃的话题。
　　“北京好大，”诸葛青说。
　　“故宫、长城、颐和园，想去哪去哪。你身体不好不能走太多路，你做轮椅我推你走。”
　　诸葛青忍不住笑了，他笑得眼镜都快滑下来了，伸手扶了扶镜腿，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
　　“王也，你这个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真的是……”
　　“是什么？”王也等着他夸。
　　“操心命。”诸葛青说完戴上眼镜，一脸正经。
　　“诸葛青！”
　　两个人的笑声从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传出来，在高三一班沉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心想这两个人的关系怎么越来越好了。
　　谁知道呢。
　　有些故事，就是从这些看似不经意的日常里慢慢生长出来的。
　　十月份，校门口的老字号铺子换上了时令的栗子糕。
　　王也到诸葛青身边的第三十七天，出事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王也正趴在桌上假寐，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细微的闷哼。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诸葛青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攥着桌沿，指关节白得发青。
　　他的眼镜歪在脸上，嘴唇白得毫无血色，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呼吸变成了短促而艰难的抽气声，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哨音。
　　“诸葛青？”王也的声音有点抖。
　　诸葛青没回应他，他的眼睛紧闭着，牙关咬得紧紧的，整个人弓着背缩在椅子上，像是在对抗一股巨大的、从胸腔内部涌上来的疼痛。
　　他的左手还在徒劳地摸索着桌斗的方向，那是他犯病时的本能反应，要去找那瓶白色药片。
　　但他的手指已经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王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全班都回头看了过来。
　　“诸葛青！”王也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他不会把脉，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下那层薄薄的皮肤里，心跳的节律是乱的。
　　“药……”诸葛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在哪儿？”
　　“桌斗……白色瓶子。”
　　王也翻他的桌斗，找到了一个白色的药瓶，上面什么标签都没贴。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片，塞进诸葛青嘴里，然后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他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的头垂下去。
　　诸葛青含着药片喝了一小口水咽下去，然后继续弓着身子缩在那里，等药效起来。
　　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王也的袖口。
　　王也就那么蹲在他旁边，一只手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那紊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出声，连班长都愣在座位上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诸葛青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沾着刚才忍痛时沁出的泪珠，镜片上一片模糊。他的手指从王也袖口上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王也蹲在他旁边，近距离地看着这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因为疼痛而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双恢复了平静的浅色瞳孔。离得太近了，王也能看清他睫毛的轮廓，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道。
　　“……好了。”诸葛青说，声音涩涩的。
　　王也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慢慢地直起身子，然后转头对全班说：“没事了，你们继续自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扶着诸葛青肩膀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诸葛青注意到了。他看到了王也手腕内侧那根绷紧的筋。他抬起手，用还在发颤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王也的手背，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吓到你了？”
　　王也低头看着他，帽檐下面的表情很复杂。
　　然后他重新蹲下来，把诸葛青歪掉的眼镜轻轻扶正，“下次不舒服要提前说，”王也说，声音有点哑，“别扛到扛不住了才出声。”
　　诸葛青隔着刚扶正的镜片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从那天开始，王也多了一个习惯，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不经意地往旁边看一眼，确认诸葛青的状态。他还会在诸葛青起身的时候抢先一步站起来，把桌角的障碍物清开，给他留出拿手杖的空间；走廊里人多的时候，他总是不声不响地绕到诸葛青外侧，替他挡开可能会撞到他的肩膀和书包。
　　诸葛青全看在眼里，王也再一次帮他挡开一个横冲直撞的男生时，他用手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然后抬起头，冲他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