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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不会突然死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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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今早出门的时候早了二十分钟。
路过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糕饼铺时,那蒸笼的白气正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混着糯米和枣泥的甜香。
"两盒枣泥糕,无糖的。"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都认得他了,一边拿油纸熟练地叠着盒子,一边笑眯眯地问:“又给同学带?”
“嗯。”王也扫码付钱,屏幕亮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男同学女同学啊?”老板把盒子扎好,递过来的时候故意多问了一句逗逗他。
王也看了她一眼,抬手帽檐往下一拉,遮住半张脸:“您话真多。”
老板笑得更大声了,连后厨都传来几声附和的笑……
王也拎着枣泥糕走进教室的时候,诸葛青已经到了。
那根黑色的手杖靠在桌旁,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诸葛青总是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
早来没人挤,晚走没人看,他一个人慢慢挪到座位上,也不必被谁盯着那根手杖。
他今天桌面上放着一本很厚的本子。
“这是什么?”王也把枣泥糕放在他桌上,凑过去看。
“祖传的药方汇编,”诸葛青翻过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材名称和剂量,旁边还有朱笔批注,“我曾祖父整理的,传到我手里了。”
王也看着那些工整的小楷,心里对诸葛世家的印象又刷新了一遍。
以前只觉得"诸葛"是个旧姓氏,像老宅门上的匾,挂得高,离得远。如今那匾被推开一扇,里头真有东西——典籍、医术,一代一代传下来。
“你们家现在还看病吗?”
“看的,我爷爷和我爸也是中医,我小时候也学过一些,后来身体不行就没深入了。”
王也心想,难怪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原来家里就是干这个的。
“那你这个病,你们家自己治不了吗?”
王也问出口就有点后悔,觉得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诸葛青倒没在意,“先天心脏的问题,中医能调养但不能根治,肾衰竭是后天发展的,现在中西医结合在治。我爷爷说,我这个身体就像一口漏了的锅,能补一点是一点,要想彻底补好是不可能的。”
王也却听得心里不太舒服,什么叫“能补一点是一点”?
这种话从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
“你怎么还来学校上课?”
诸葛青翻页的手顿了顿,然后抬头看他,“在家躺着也是一天,来学校也是一天,来学校还能看看书、下下棋、听老师讲课,有意思多了。我爷爷说只要我心情好就行,成绩不重要。但对我来说,能像正常人一样坐在教室里,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王也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枣泥糕的盒子打开,推到诸葛青面前:“吃。”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枣泥糕,又抬头看了看王也。
“你怎么天天给我带吃的?”
“你太瘦了,我看着硌眼睛。”王也理直气壮地说。
诸葛青被这个理由逗笑了,拿起一块枣泥糕,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王也:“你也吃。你买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王也接过半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枣泥的微甜在舌尖化开,混着糕点的软糯口感,确实好吃。
下午有一节班会课,陈老师宣布了九月底月考的具体时间,然后让各科课代表把复习资料发下来。
诸葛青拿到资料之后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然后把资料收进桌斗里,没再看。
王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想了想,把自己那份资料拿过来,翻开第一页,拿笔在空白处开始写字。
诸葛青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王也是在资料上写注解,笔画清晰,间距很宽,每个公式后面都标了简短的推导提示,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写。
“你在干嘛?”
“整理笔记,”王也头也不抬,“我这人脑子好使,过目不忘,资料上的重点我扫一眼就记住了。但这资料做得太密了,我看着累,帮你重新画一遍。”
话说得随意,但诸葛青看到了他写在资料边缘的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了很多,显然是在刻意控制笔力,让人能看清楚。
诸葛青什么都没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王也一笔一划地在资料上写注解。
王也写了整整一节班会课,把数学和物理两科的复习资料都重新标注了一遍,然后把自己那份推到诸葛青面前:“这份给你,你那份留着。”
诸葛青接过来翻了翻,王也写得很认真,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线,关键公式旁边还有箭头标注推导方向。
他还特意把字体控制得偏大偏圆,像是考虑过什么样的字形看起来最不费眼睛。
“王也。”
“咋了?”
“你这字,得多练练。”
王也差点把手里的笔摔了:“诸葛青你有完没完!”
诸葛青笑了。他的笑声不大,闷在嗓子里,怕笑得太用力会喘不上气。他笑起来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像是习惯性地确认心跳还在正常范围里。
王也看着他笑,心里那股烦躁感又上来了,但这次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在烦什么了。
他看到诸葛青左手按胸口那个小动作,看到桌斗里露出的那根折叠手杖的杖尾,看到他笑完之后嘴唇颜色又淡了一些……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他把帽檐往下狠狠一拉,转过脸去,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要命。
九月的日子过得很快,王也转学到武侯中学的第三周,他已经完全适应了高三一班的节奏。
准确地说,是适应了诸葛青旁边的那个座位,他习惯进门时先看一眼诸葛青的位置确认他来了。他每天早点在校门口买一样吃的带给诸葛青。
诸葛青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只花了一周时间。
到了第二周,他甚至会在王也进门的时候主动看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然后问一句“今天是什么”。
有一次他伸手去接塑料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豆浆差点洒出来,王也眼疾手快地托住了杯底,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诸葛青的手指凉得像浸过井水,王也愣了一下,没吱声,只是把豆浆的吸管插好再递过去。
班里的同学很快就注意到了这对同桌的异常。
诸葛青在班里一直是那种“被照顾但没人真正亲近”的存在,同学们对他客气但不热络,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王也来了之后,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角落忽然有了温度。
“王也又给诸葛青带早餐了。”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跟同桌说。
“他俩是不是……”同桌压低声音,眼睛亮了一下。
“别瞎说,王也就是热心。”
“你管天天带早餐叫热心?”女生瞥了一眼窗边的方向。
王也正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叠好,垫在诸葛青的腰后面,嘴上还嘟囔着“椅子太硬了硌着后背疼”。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班里传了几轮,但两个当事人好像都没听见,或者说都不在乎。
第四周的周一,诸葛青请假了。
王也进教室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把书包放下,问前排的男生:“诸葛青没来?”
“请病假了,老陈早读的时候说的,好像是身体不太舒服,要去医院复查。”男生想了想,又说,“他每个月都要请假一两次,习惯了。”
王也坐回位置上,然后看着那个空座位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诸葛青的教室,忽然变得特别吵。
前排男生的转笔声,后排女生的窃窃私语,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变得刺耳。
王也把帽檐拉下来遮住眼睛,趴在桌上想睡觉,但怎么都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诸葛青上次化学课上心口疼的样子,额头上那层冷汗,还有那句“老毛病了,去医务室也没用”。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老师讲到《出师表》,念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时候,王也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旁边的同学吓了一跳。
他拿起手机,在桌子底下给诸葛青发了一条微信。
这是他们加了微信以来,王也第一次主动发消息。
“在哪儿复查?”
过了几分钟,对面回了。
“市一医院。你怎么上课玩手机?”
“语文课,讲你祖宗的文章,无聊。”
诸葛青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王也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今天检查完了要输液,输完就没事了。”
“什么药?”
“问这么多,你要学医啊?”
“我问两句怎么了?”
对面停顿了好几秒,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一只苍白的手固定在输液约束具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照片的边缘露出了一点点蓝色病号服的领口。
“别担心,常规治疗而已。”
王也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只手背上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了一下。
他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收起来,眼睛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天诸葛青果然来了。
他比平时到得更早,王也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面前放着语文课本,正在看《出师表》后面的赏析部分。
听到旁边的动静,他抬起头来,冲王也笑了笑,脸色比请假前好了一点。
“绿豆糕呢?”诸葛青问。
王也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他桌上:“你倒是记得清楚。”
“当然,”诸葛青打开盒子,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你现在是我专属的早点供应商,我总得关心一下。”
王也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专属——这个词从诸葛青嘴里说出来,让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你昨天输液输到几点?”王也强行转移话题。
“下午四点多就输完了,然后回家睡了一觉。我爷爷给我调了药方,加了两味药,说这个冬天应该能好过一点。”
“那你冬天一般都怎么过?”
诸葛青想了想,说:“不出门,穿很多,抱着暖水袋,尽量不感冒。我冬天比较容易犯心绞痛,去年十二月住了两周的院。”
他说得很轻松,但王也听出来了,对诸葛青来说,冬天不是季节,是战场。每一个冬天都是一场仗,他每年都要打,而且还要继续打好多年。
王也沉默了。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放心。”
“什么?”
“我不会忽然死掉的。”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王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瞪着诸葛青,那种懒散的神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呢。”
“说事实啊,”诸葛青把书翻过一页,语气平静,“我这个身体,迟早会让你看到比较吓人的场面。与其到时候你慌,不如我提前跟你说了,我不会忽然死掉。我顶多就是偶尔犯病,住院,然后出院。折腾是折腾了点,但死不了。”
王也听完这番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那就好。”
诸葛青转过头继续看他的语文书,仿佛刚才聊的不过是一件闲事。
但王也注意到,他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尖比平时颤得更厉害,这个人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