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4、第 4 章 早自习

　　早自习前，诸葛青正在小口小口地吃着王也今天带过来的早点，王也在假装在整理书包，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旁边的人。
　　他发现诸葛青吃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先把食物掰成很小的一块，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含着，让体温把食物捂化了再咽下去。
　　“那个姜茶，现在泡。”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觉得这个人管得还挺宽。
　　但他没说什么，顺从地从袋子里拿出那包红糖姜茶，撕了两次都没撕开……
　　王也伸手把袋子拿过来，“刺啦”一声撕开，递回去。
　　“……谢谢。”诸葛青垂下眼睫，把姜茶粉倒进杯子里，然后拿起保温杯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
　　王也看着他的背影，厚外套下面那副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教室后面接水的同学看到他过来，主动往旁边让了让，显然早已习惯这个全班重点保护对象。
　　诸葛青接好水回来坐下，双手捧着保温杯，让那股热气蒸到脸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姜茶的甜辣气息，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点血色。
　　“舒服点没？”
　　“嗯。”诸葛青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我？”
　　这话问得直接，王也反倒愣了一下。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心情。”
　　诸葛青听了这个回答，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过头去小口小口地喝姜茶。
　　早自习铃响之前，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座位表和值日表。她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王也身上停了停，然后开口说：“座位暂时不变动，大家按现在的坐。另外，这个月的月考安排在九月底，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你们自己抓紧。”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高三的月考，没人想面对。
　　王也倒无所谓，他翻了翻课表，上午有数学和物理，这两科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他转头看诸葛青，发现这人听到“月考”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怕考试？”王也凑过去小声问。
　　诸葛青摇了摇头：“有些烦。”
　　他没多说，但王也心里门儿清。两小时的考试，对诸葛青而言，光是坐在那里保持清醒就已经是一场消耗战了，诸葛青烦自己这副身子撑不到最后。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徐，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讲题的时候语速极快，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他出了一道函数压轴题让全班做，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王也拿过来扫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推导，得出答案，然后把笔一扔，开始发呆。
　　他侧头看了一眼诸葛青，发现这人握着笔盯着题目看了半天，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写了两行，然后停下来，手指尖又开始发颤。他放下笔，把手缩进袖子里暖着，眼睛却还盯着题目，目光专注得像要把那张卷子看穿。
　　王也看明白了，脑子已经想清楚了，但手跟不上。
　　“答案是负三分之根号二。”王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诸葛青转过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算完了？”
　　“啊，两分钟之前。”
　　诸葛青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草稿纸往王也那边推了推。上面写着几行推导过程，和标准答案只差最后一步的化简，写到一半手抖了，最后一个公式变形的时候没写完。
　　王也看着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诸葛青。这个人明明聪明得不行，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偏偏被一副身体拖累成这样。
　　“你期末考试数学多少？”王也问。
　　“七十三。”诸葛青说。
　　“会做的题占多少？”
　　诸葛青想了想：“大概一百三十分左右。”
　　“那不就完了嘛，”王也往椅背上一靠，“你又不是不会，做不完而已，有什么好烦的。”
　　“七十三就是七十三，结果摆在那里，过程再怎么样都没用。”
　　王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从小到大学什么都快，考试从来没费过劲，这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明明拥有顶尖的头脑却被身体困住。
　　下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收了卷子走了。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王也却难得的安静，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诸葛青倒是跟没事人一样，把课本收好，然后从桌斗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副围棋，棋子是云子材质，黑白分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你带围棋来学校？”王也眼睛瞪圆了。
　　“课间下着玩，”诸葛青拈起一颗白子，手指虽然还颤，但捏棋子的姿势很标准，“你会下吗？”
　　王也会。他爸从小就给他请了一堆老师，围棋、书法、钢琴，什么都学过，但他什么都是学了个半吊子——不想学。围棋他倒是入了一段，只是好几年没碰了。
　　“会一点。”王也说。
　　“下一盘？”
　　“现在？课间就十分钟。”
　　“够了，”诸葛青把棋盘在两人桌子之间架好，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兴致，“反正我也下不快。”
　　王也看了他一眼，把帽檐往后一转，提起精神：“来。”
　　诸葛青执白，王也执黑。诸葛青落子的速度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几乎是不假思索，指尖落下棋子的动作又轻又准。王也刚开始还没当回事，下了十几手之后表情就变了，这人的棋力绝对不是业余水平。
　　“你什么段位？”王也盯着棋盘，额头上有点冒汗。
　　“业余五段，”诸葛青落下一颗白子，语气云淡风轻，“不过我身体不好以后就不怎么出去比赛了，在家跟我爷爷下。”
　　王也嘴角抽了抽。业余五段。他一个业余一段都悬的人跟业余五段下棋，这不是找虐吗。
　　果然，不到十分钟，王也的黑棋就被吃了一大片。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然后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盒里一扔，干脆利落地说：“输了。”
　　“你底子不错，”诸葛青说，手指在棋盘上点了几个位置，“中盘这几步下得太急了，你要是再稳一点，前面那个劫你是有机会的。”
　　王也看着他点在棋盘上的指尖，细瘦白皙，骨节分明，指甲盖还是那种不太健康的淡色，但手指的动作非常精准，点到的位置每一处都是他刚才下棋时犹豫过的地方。
　　这个人看棋看得比他下棋的人还清楚。
　　“再来一盘。”王也把棋盘翻过来。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不怕又输？”
　　“怕什么，输给你不丢人。”王也说着已经拿起了黑子。
　　诸葛青弯了弯眼睛，重新开始落子。
　　两个人就这么下了三盘棋，从课间下到了午休。当然，三盘都是王也输，而且输得越来越快，诸葛青下棋的风格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看着温和，其实杀伐果断，落子狠准，根本不给对手留余地。
　　“你这棋风跟你这人反差也太大了吧。”
　　王也第三盘输光之后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诸葛青收拾着棋子，眯了眯眼睛，“下棋又不是做人，棋盘上不需要假客气。”
　　王也看着他把一颗颗棋子收进木盒里，手指尖还是在颤。
　　他忽然觉得，诸葛青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韧劲，身体是易碎的，但内核是硬的。明明每一口气都喘得艰难却还是要体面地活着。
　　午休的时候，诸葛青照例拿出了他的保温饭盒。今天的菜色换了，但还是那种精致的营养餐，清淡得看不出油色。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动作机械得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吃饭。
　　王也看着他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放下了筷子，终于没忍住：“你就吃这么点？”
　　“够了。”
　　诸葛青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够什么够，你这一顿饭还没我课间吃的零食多。”王也皱起眉头。
　　“你家里人不着急吗？”
　　“急，所以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做，但我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急也没用。”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桌斗里翻出一袋核桃，是他早上在校门口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当零食吃。
　　“给，核桃，补脑的，”他把袋子放在诸葛青桌上，“不用一下子吃完，你慢慢嗑，闲着没事就嗑两颗。这东西不占肚子，热量高。”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那袋核桃，又抬头看了看王也。
　　“你随身带核桃上学？”
　　“我养生，不行吗？”王也面不改色。
　　诸葛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颗核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你知道我肾衰竭，不能吃太多坚果。”
　　王也的表情瞬间变了，伸手就要把核桃拿回来：“那你别吃了，我忘了这茬……”
　　“偶尔吃一两颗没关系。”诸葛青把手往后一收，避开了他的动作，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狡黠的光，“核桃很香的，我喜欢。”
　　“你这个人，”王也收回手，把帽檐往下狠狠一拉，“不乖！”
　　诸葛青笑了一声，把手里的核桃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慢慢转着，没有马上吃。
　　下午第三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在讲台上演示实验。
　　试管里的液体从无色变成蓝色，教室里一阵惊叹。
　　王也对这些实验早就见怪不怪，正百无聊赖地转笔，余光瞥见诸葛青的状态不太对。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指尖比平时颤得更厉害。
　　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了，放在桌上。
　　王也把笔一放，侧过身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诸葛青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也顾不上听课了，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诸葛青身上，然后拿起他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塞到他手里：“喝点热的缓缓。”
　　诸葛青双手捧着保温杯，抵在胸口的位置，让那股热度隔着杯壁渗透进去。
　　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那件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还是被他裹紧了。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就是心跳有点快，坐一会儿就好，去医务室也没用。”
　　王也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觉得这个人太能扛了。
　　明明都已经在承受痛苦了，却还能用近乎平静的语气告诉你“没事”。
　　化学老师还在台上讲得兴致勃勃，没有注意到倒数第三排的动静。王也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的注意力全在隔壁那个人身上，数着他呼吸的节奏，等他脸色慢慢缓过来。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诸葛青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转头看见王也还盯着自己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真没事了。”他说。
　　“嗯。”王也收回目光，把视线转回黑板上，但手里转笔的动作比平时烦躁了不少。
　　放学的时候，王也收拾好书包，没有马上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诸葛青慢吞吞地穿外套、收书包、扶着桌子站起来，拄好手杖，每一个步骤都有自己的节奏。
　　“你家里什么时候到？”王也问。
　　诸葛青看了一眼手机：“三分钟，观哥有事，是家里的司机来接我。”
　　“那我等你一起下去。”
　　诸葛青转过头看他，欲言又止。王也却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站了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等他。
　　两人一起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诸葛青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下，王也就跟在旁边，步伐放得很慢很慢，和平时大步流星的风格判若两人。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诸葛青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王也。
　　“王也。”
　　“嗯？”
　　“你不用这样。”
　　王也愣了一下：“哪样？”
　　诸葛青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而认真。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给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
　　“我们才认识一周。”诸葛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王也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型狭长，瞳色很深，平时总是半眯着显得懒洋洋的，但这一刻他看着诸葛青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直接的坦荡。
　　“一周怎么了，”王也说，“你这个人好相处，我愿意多照应着点。不行吗？”
　　诸葛青沉默了几秒。他见过太多对他小心翼翼的人，家人照顾他是责任，老师关照他是道义，同学让着他是礼貌。但王也不太一样。王也对他的关照里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刻意，就像给他带绿豆糕、帮他接热水、给他核桃，都是随手做的，不值一提。
　　这种“不值一提”反而让他觉得舒服。
　　“行。”诸葛青说，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王也跟在他后面，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商务车果然已经停在楼下了，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等在车旁。诸葛青走到车门边，弯腰上车之前忽然回头看了王也一眼。
　　“明天见。”
　　王也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见。”
　　商务车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王也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
　　王也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又震了，是二哥王亦的消息：“妈问你中秋节回不回来。”
　　王也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不回。”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诸葛青的脸——那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抬头看天空的样子，好看但隔着距离。
　　王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说了句：“丫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