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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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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王也没合过眼。
诸葛青烧退了些,体温从三十八度九降到了三十七度六,但他睡一会儿就惊醒一次,每次都是浑身一抖,眼睛没睁开,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喊头疼,喊冷。
王也把他半搂在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发颤。另一只手帮他按太阳穴,力道不敢太重,指腹在诸葛青的太阳穴上缓缓地打着圈,直到那点紧绷慢慢松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诸葛青的肩膀,“乖乖,知道你难受,给你揉揉,不冷了啊……”王也的声音低低的,他不知道诸葛青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一遍一遍地说。
鼻氧管贴在诸葛青脸上,他无意识地想用手去扯,被王也一次又一次地按回去。
林蘅端着米汤回来的时候,诸葛青正缩在王也怀里,眼睛闭着,偶尔会突然抽一下。王也用小勺子沾了一点,碰在诸葛青唇边,温热的米汤在诸葛青下唇洇开,可他毫无反应,嘴唇连动都没动一下。
林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算了,等他清醒过来吧。”
王也放下勺子,又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诸葛青的睫毛湿漉漉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是刚才头疼得厉害时流出来的。
血氧夹夹在诸葛青左手食指上,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时高时低,每一次往下掉,王也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血氧……又低了。"王也盯着那个数字,声音发紧。
"别盯着看。"林蘅走过来,把血氧夹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他心功能差,血氧波动是正常的,只要不持续往下掉,就没事。"
“嗯,林阿姨,您去歇会儿吧,我看着他。”王也的声音哑得厉害,“有情况我叫您。”
林蘅看了看他,伸手探了探诸葛青的额头,调节了一下氧气流速,低声道:“我去把他早上的药煎了,等他缓一点,试试能不能喂。”
王也点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诸葛青。
林蘅拍了拍王也的肩膀,起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制氧机的声音和诸葛青清浅的呼吸声。王也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呼吸,感受他每一次细微的颤抖,他宁可这些全落在自己身上。
后半夜,诸葛青又醒了几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光景,喊冷、喊头疼,有时还含含糊糊地说一些王也听不清的呓语。有一次他在王也怀里动了动,忽然睁开了眼,瞳孔散着,眼神虚虚地落在王也脸上,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梦呓。王也立刻低头,把耳朵凑近:“你说什么?”
“妈……”
王也的手在诸葛青的后背上猛地收紧了,喉结动了一下,嗓子眼堵得厉害。他从诸葛青的后颈慢慢顺下去,沿着瘦弱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另一只手找到诸葛青攥着他衣服的那只手,平常冷冰冰的手此刻热得冒汗。王也轻轻掰开他蜷紧的手指,将那只滚烫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心里。那只手腕瘦得硌手,一层薄皮包着骨头,他不敢握紧,怕弄疼他。
“在呢。”
可诸葛青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像是那一瞬的“清醒”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王也把他揽得更紧了些,像抱住了这世上最珍贵也最易碎的东西。
“在呢……乖乖,睡吧。”
林蘅回来了,她看见王也一只手环着诸葛青,另一只手遮着他的眼睛,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依偎着。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门前,小声说了一句:“王也,粥你吃点。”
王也“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诸葛青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整个人不再发抖,软绵绵地瘫在王也怀里。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这一夜,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王也看着诸葛青终于陷入昏睡的脸,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他的背早就麻了,胳膊也酸了,却还是不敢动,怕一动就把他吵醒,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快点好起来,求你了,快点好起来。
早上八点多,房门被轻轻推开,诸葛白拎着保温袋走进来,脚步很轻,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可他刚走到床边,脚步就顿住了。
他看见王也怀里的哥哥,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脸上挂着鼻氧管,床头柜上摆着乱七八糟的药盒、注射器、拆开的退热栓包装,还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米粥。
诸葛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开始发抖。
“我哥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火气。
王也抬起头看他,眼下一片青黑,眼球上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比诸葛青好不到哪里去。他嗓子又干又哑:“发烧了。昨晚下水泡了会儿,半夜就烧起来了。”
“下水?!”诸葛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他死死盯着王也,眼眶一下就红了,“你让他下水了?他发烧会要命的你知不知道!”
他冲上来,对着王也的肩膀推了一把。
王也没有反应过来,他抱着诸葛青,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诸葛青在他怀里被惊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王也立刻低头去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人又睡稳了,才抬起头看向诸葛白。
“对不起,”王也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照顾好他。”
“你道歉有什么用!”诸葛白又想推他,手扬到半空中被一只手拦住了。
林蘅把诸葛白拉进怀里:“小白,别这么大声,你哥刚睡着。这也不是王也的错,你哥想做的事,王也拦不住,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诸葛白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来了。他抬手用力一擦,不肯让自己显得太狼狈:“我哥他不能着凉的,他的心脏和肾都经不起一点磕碰。他连洗个澡我们都战战兢兢的,你倒好,还让他……还让他……王也,我那么信你,我把我哥交给你的!”
王也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想说自己真的没让诸葛青多待,想说后来一直用浴巾裹着他,想说回到房间就给他洗了热水澡,可这些解释在诸葛青烧得昏昏沉沉的现实面前,全都轻得没有分量。
他想起昨晚泳池里,诸葛青说好舒服时弯起的眼睛,想起他泡在水里放松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水不没过胸口就没事,可他还是低估了诸葛青身体的脆弱。
这么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快乐,都要用一场高烧来偿还。
王也把诸葛青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轻轻埋进他的发顶,闻到他头发里淡淡的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不觉得难闻,只觉得心疼。
如果他再小心一点,如果昨天没有心软,如果自己能替他疼……就好了。
“对不起。”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诸葛白还在气头上,气王也,更气自己,气自己昨晚不在,没能拦住哥哥。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出声。
林蘅叹了口气,把诸葛白拉到床边坐下:“王也守了你哥一整夜,都是他忙前忙后。你哥现在退烧了,就是累了,让他睡。”
诸葛白看着王也,这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和那身皱巴巴的衣服。王也的嘴唇也干得起皮,脸色发白,整个人被抽走了大半精力。他的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低下头,抹了把脸,闷声说:“我去打热水给哥擦身。”
诸葛白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王也正小心翼翼地调整诸葛青的睡姿,免得维持一个姿势太久难受。诸葛青软绵绵地任他摆弄,像个没有骨头的布娃娃,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王也立刻停下手,等他安静了才继续。
他看到诸葛青嘴唇上干裂出几道细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轻轻抹在他唇上。诸葛青的嘴动了动,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像在索取那点微末的湿意。
“我来。”诸葛白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掀开被子一角,去擦诸葛青的脸和锁骨。他擦得很轻,毛巾拧得半干,擦过昨晚因为打针而发青的针眼时诸葛青缩了一下,诸葛白连忙停手,等他不缩了再继续擦。
王也在旁边帮他翻身,两个人配合着,把诸葛青的上半身擦了一遍。擦到后背的时候,诸葛白看到诸葛青后背两侧又多了两块新的淤青。他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更轻了,把诸葛青身上的睡衣换下来。
“我去拿件干净的。”诸葛白起身去翻行李箱。
趁着他去拿衣服的空档,王也快速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诸葛青的纸尿裤,伸手摸了一把,果然沉甸甸的。他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纸尿裤和护理垫,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诸葛白回来时,王也已经把脏的撤下来包好,用温热的湿毛巾仔细擦干净,又扑上爽身粉。诸葛青全程昏睡,偶尔皱一下眉,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
换好衣服,两个人把诸葛青重新放平。诸葛白坐在床边,看着他哥瘦削的脸,忽然说:“昨晚你一直抱着我哥?”
“嗯。”
“你也没睡?”
“睡了会儿。”王也说,但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假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王也,我……我刚才不是故意要打你。”
“我知道。”王也说。
天快黑的时候,诸葛青总算清醒了一点,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看见床边守着的两个人。
诸葛白趴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直打晃,却还强撑着没睡实。王也正用温毛巾给他擦手,见他醒了,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凑近了些,“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心口闷不闷?”
诸葛青半睁着眼,先看见王也的下巴,又看见他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了弯嘴角。
“你……怎么……跟逃难的一样。”他哑着嗓子说。
王也看着他,想笑,可嘴角扯到一半就颤了:“你才像逃难的。烧了一天,我差点被你吓死。”
“你别……怕”
诸葛青的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想碰王也的脸,却实在没有力气,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就软软地落了下去。
王也一把握住那只落下的手,紧紧贴在唇边。
“小的胆子小。”他说,声音碎得厉害,“所以青青大王要争气一点。”
诸葛青被他逗笑了,轻轻咳嗽起来。
诸葛白也醒了,听见他哥咳嗽,连忙去倒温水,又跑着端来半碗米粥。王也扶着诸葛青半坐起来,把枕头垫在他后背,又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诸葛青就着王也的手喝了小半杯水,喉咙里那股干灼感才慢慢消下去。
“我睡了多久?”
“哥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妈刚回去休息。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还吐了,你快喝点粥垫垫。”
诸葛青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见诸葛白眼巴巴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诸葛白立刻像得了令,一勺一勺地喂他,诸葛青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缓一缓。
吃了小半碗,诸葛青实在吃不下了,别开脸,疲惫地闭上眼,呼吸都粗了几分。诸葛白也不勉强,把碗放下,又去倒水。王也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已经正常了。
“抱歉,我……”
“别说这个。”王也打断他,“你赶紧好,比什么不强。”
诸葛白倒水回来听到这句话,皱起眉头:“哥,你少说这种话。你好好养着,别老让我们担心才是真的。”
诸葛青没再说话,王也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睡吧,睡醒了再说。”
诸葛青“嗯”了一声,眼睛已经合上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像在找什么。王也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诸葛青的手指碰到他,就不动了,松松地搭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王也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暖黄色的光罩着诸葛青的侧脸,让他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
诸葛白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昨晚王也抱着他哥坐了一整夜的事。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放在王也手边,轻声说:“你喝点水。”
王也抬头看他,点点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