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42、第 42 章 诸

　　诸葛青体温降回三十六度五的那一刻，林蘅收起体温计，轻轻舒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烧退了”，房间里的空气就像被松开了一个无形的阀门，所有人都觉得能正常呼吸了。
　　但退烧并不意味着恢复，诸葛青从那一夜的高热里熬过来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间很短，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天可能都不到四五个小时。有时候王也以为他醒了，凑过去看，却发现他只是半睁着眼睛，目光迟缓地落在某处，喊他一声，要过好一会儿，他的眼珠才会慢慢地转过来，温温吞吞地笑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是谁。王也每次看他这样，都像被人捏住了心脏。
　　鼻氧管还挂在诸葛青脸上，那根细细的透明管子从鼻翼两侧绕过耳后，一路延伸到床头的制氧机上，随着他的呼吸，管壁里偶尔泛起一小段水雾。因为一直戴着，他鼻翼两侧的皮肤已经被管子磨出一点淡淡的红痕。
　　制氧机一直没停，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王也这几天已经习惯了这声音，如果听不见，反而心慌。
　　即使醒着，诸葛青也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状态，手脚冰凉，躺在床上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软地陷在枕头里，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一个姿势躺久了，后背和胯骨就硌得难受，腰也僵得发疼。
　　王也和诸葛白几乎轮流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哥，翻个身。”诸葛白俯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他，“不能一个姿势躺太久，会压出压疮的。”
　　诸葛青“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他想动，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腿稍微挪了挪，又没了力气。
　　诸葛白看得眼眶发酸，他伸手，轻轻托住诸葛青的头和后背，王也在另一边扶着腰和腿，两个人配合着，一点一点地帮诸葛青翻了个身。
　　“慢点，慢点。”王也小声说，“疼不疼？压着哪边了？”
　　诸葛青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翻过去之后，头会无力地歪向一侧，鼻氧管跟着轻轻一荡，诸葛白立刻伸手扶住管子，不让它被压住。
　　“不疼，就是……没力气。”诸葛青说话的声音也轻得像一缕烟，断断续续的，往往说不上两句就要停下来，胸口轻轻起伏着喘一会儿。他侧躺着，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被汗水打湿了好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诸葛青虽然退了烧，身子却还一阵一阵地出虚汗，衣服和被褥常常睡一觉就湿透了，一天要换好几轮。他不能洗澡，诸葛白去打了盆热水，拧了毛巾，坐在床边开始给诸葛青擦身。温热的毛巾掠过诸葛青的额头、眼窝、脸颊，把那些干涸的汗渍一点点擦掉。诸葛青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只被顺了毛的猫，难得地露出一点放松的神情。
　　每次换衣服，王也和诸葛白就分工合作，一个人扶着诸葛青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个人快速脱下汗湿的睡衣。
　　诸葛青的后背和腰侧因为长时间卧床，又反复出汗浸湿后被床单和衣料摩擦出一片一片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诸葛白心疼地擦他的后背，手臂，每擦一处，都要重新拧一次毛巾，保证是温热的，最后再套上干爽的睡衣。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诸葛青每次都乖乖地配合，只是偶尔在王也或诸葛白牵扯到他的关节时，轻轻皱一下眉，又很快松开。王也的手扶着诸葛青的后背，手下就是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这里也是冰冰凉凉的，这幅身子好像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换完衣服，诸葛白又轻手轻脚地帮诸葛青换了纸尿裤。整个过程，诸葛青都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照顾，又像是累得连羞耻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也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喂饭是个大工程，诸葛青病后一点胃口都没有，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勉强喂进去一口，又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吃两口就偏过头不肯再张嘴。王也和诸葛白轮番上阵，一个哄一个劝，软磨硬泡也要让他把一碗粥喝完。
　　王也端着碗坐在床边，把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地送到他嘴边，嘴里念叨着“再来一口”“最后一口了”“真的是最后一口”，诸葛青被他念叨得没办法，只好张开嘴咽下去。诸葛白则在旁边端着水杯和药，等王也喂完最后一口粥，立刻把水和药递上去。
　　有一次诸葛青实在吃不下，把脸往枕头里偏，像小孩子躲药一样，王也把勺子举了半天，他也不理。诸葛白急了，凑过去说：“哥，我知道你难受，你再吃两口，不吃东西，身体更没力气恢复。你这两天就吃了那么点，人都瘦没了。”
　　诸葛青闭着眼，气若游丝地说了句：“……不想吃。”
　　王也看着，没再逼他。他把碗放到一边，伸手探了诸葛青的额头，又把他身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诸葛白还想再劝，王也朝他轻轻摇了摇头。诸葛白便不说话了，只红着眼眶坐回去。
　　过了十分钟，诸葛青自己缓了过来，他半睁开眼睛，看了看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的王也，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诸葛白，轻轻叹了口气：“……我吃一点。”
　　王也立刻把碗重新端起来，舀了半勺，送到他嘴边。诸葛青张嘴含住，慢慢咽了。王也又舀了一点，就这样一勺一勺，竟也把小半碗粥喂了下去。
　　喂完粥，又喂药。药苦，可他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咽完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苦。”王也看着他艰难地吞咽，心里既心疼，又觉得这个倔强的人，此刻乖得让人心软，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诸葛青含着糖，眉头才慢慢松开。
　　晚上的时候，王也发现诸葛青的腿肿了，小腿比以前粗了一圈，脚踝肿得几乎看不见骨头，脚背绷得发亮，用手轻轻一按，就是一个凹坑，半天回弹不上来。王也心里一紧，连忙叫来了诸葛白。
　　诸葛青自己也难受，皱着眉，说腿胀得慌。
　　诸葛白看了一眼，倒是没有太慌，他哥几乎每次生病后都会出现一些症状。发烧会使心率加快，本身也会消耗大量水分，出汗则会进一步导致身体脱水，这影响了肾脏的血流灌注，而他哥的肾脏和心脏功能本就脆弱，肾脏为了应对“缺水”，会启动保水机制，这种变化打破了体内的液体平衡，自然会水肿。
　　诸葛白让王也去端盆温水来，自己把诸葛青的裤腿卷上去，露出那双肿得有些变形的小腿。
　　“哥，我给你泡脚按一下，会舒服些。”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诸葛青的脚放进温水里，用手掌一下一下舀着水，往诸葛青的小腿上淋，然后从脚心开始轻柔的按摩，再从脚趾往脚背推，最后顺着小腿往上揉，帮诸葛青把淤积的□□往回流，一边按一边跟王也说：“得从脚往心脏的方向按，不能倒着来。”
　　王也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目光追着诸葛白的手，看他在哪个位置按、用多大劲儿、往哪个方向推。诸葛白按完一只脚，抬头看了王也一眼，把位置让出来。
　　“你试试，轻一点，按重了会留印子。”
　　王也把手伸进水里，把诸葛青另一只脚托在掌心里，那只脚又肿又凉，胀得脚背上的血管都看不见了。王也学着诸葛白的样子，先用指腹从脚心开始轻轻画圈，他的动作刚开始有点笨拙，慢慢就顺了。
　　诸葛青半靠在床头，脚泡在温水里被人轻轻地按着，眉头渐渐松开了，头歪在枕头上，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林蘅在这时走了进来，把一双肉色的长筒医用压力袜递给诸葛白，“等会儿把这个穿上，压力袜能帮着静脉回流，缓解水肿。晚上睡觉也得穿着，把脚垫高，第二天早上再脱。”
　　诸葛白接过压力袜，点点头。
　　泡完脚，诸葛白把诸葛青的脚擦干，把袜子翻成背面，再把诸葛青的脚趾套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往上翻。他做得很有耐心，边翻边跟王也说：“压力袜有些难穿，不能硬拽，会把皮肤拽破，双腿穿戴高度要一致，脚后跟和脚踝关节处一定要拉平不能有褶皱，不然压力不均匀容易压伤。”
　　王也一一记下。
　　诸葛青已经又睡过去了，他缩在被子里，脚上穿着压力袜，腿被垫高在枕头上。王也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把被角又掖了掖。这一夜，诸葛青睡得出奇地安稳，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半夜惊醒，也没有再冒虚汗，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着，偶尔翻一下身——虽然他的翻身，也不过是从左侧歪到右侧，还得王也搭把手。王也一夜没有睡熟，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摸摸他的小手。
　　诸葛青一直安睡到上午十点才醒，他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王也坐在床边，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王也。”
　　王也立刻睁眼，凑过来：“醒了？要什么？”
　　诸葛青摇了摇头，挣扎着想动一下，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烦躁。
　　“别动。”王也按住他的肩膀，“你想怎么躺？我帮你。”
　　“我想……坐一会儿。”
　　“好，我扶着你。”王也托着他的背和腰，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用被子盖住他的腰腹，又在他腰后塞了个软枕撑着。诸葛青坐了一会儿就喘，胸口起伏得厉害，王也又给他吸了会儿氧，他才慢慢缓过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诸葛青忽然说。
　　“瞎说什么。”王也低头看他，眼中倒映着诸葛青苍白的脸色，眸光虚浮，眉眼孱弱，“你烧刚退，没力气正常，再过两天就好了。”
　　诸葛青抬起手，动作很慢，用了很大力气才碰到王也的脸，指尖微凉，轻轻点在王也眼睑下面。
　　“你昨晚……又没睡好，这两天你都没怎么笑……是不是……还在怪自己。”
　　王也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说过了……不怪你。”诸葛青又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像说话本身就在耗费他的力气，“是我求你带我去的，也是我自己保证不会有事。你从头到尾都在为我考虑，是我自己任性了。”
　　王也伸手握住诸葛青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可是如果我……”王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如果我再坚持一下，不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快乐，”诸葛青打断他的话，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单薄，“很久没有那么快乐了，谢谢你给了我那个晚上。”
　　王也看着自己被诸葛青反握住的手，那纤细的手指细细缠绕着他，生怕他跑掉了。
　　“所以你别再沉着脸了，我不喜欢看你这样。”
　　王也深吸了一口气，把沉闷的情绪生生咽回去，哑声道：“我知道了。”
　　“那你笑一个。”
　　王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诸葛青轻笑出声，又因为有些缺氧捂着胸口咳了两下。王也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去拍他的背。
　　屋里正闹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王也去开门，门口站着陆琳和陆玲珑。陆玲珑拎着一个漂亮的水果篮，里面装着山竹、苹果和葡萄。她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诸葛青靠坐在床头，长发披散在瘦削的肩头，睡衣领口空荡，锁骨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支出来。几日不见，脸颊上那层薄薄的软肉也消下去不少，下巴尖得有些过分，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皮肤贴着清晰的骨线。他看见门口的人，微微一笑，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挑，此刻微微垂着，眼尾泛着一抹薄红，那笑浅浅地浮在苍白的唇边，像水面上一点将散未散的涟漪，竟把病中的倦色都衬出几分艳丽来。
　　“我的青哥……”陆玲珑把水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软了，“你可算醒了。听老王说你发烧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他也不让我们过来，怕吵着你。”
　　陆琳跟在后面，冲着诸葛青点了点头：“好点了吗？”
　　诸葛青抬了抬手，那手腕细得陆玲珑心里一揪，骨节清清楚楚地凸着，“好多了。”诸葛青笑笑，“让你们担心了。”
　　王也走回床边很自然地把诸葛青揽入怀里，用勺子给诸葛青喂水，放下勺子时，他的拇指顺势在诸葛青的下唇擦了一下，擦掉一点水痕。陆玲珑看在眼里，眼珠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凑到诸葛青耳边，压低声音说：“老王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听小白说，他守了你两天两夜。青哥你就收了他吧。”
　　陆琳在后面拎住她的衣领，把她往后拽：“就你话多。”
　　陆玲珑“哎呀”一声，挣脱开来，冲着诸葛青挤挤眼：“开个玩笑嘛，老王那么能干，收做小弟不亏的啦。”
　　王也不自然地别开脸，诸葛青倒是大大方方地看了王也一眼，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说话。
　　陆玲珑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两条腿一晃一晃地，开始跟诸葛青讲这两天的趣事。
　　陆琳坐在稍远一点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们后天就回北京了，今天过来看看你，顺便道个别。”
　　诸葛青微微一怔：“这么快？”
　　“可不是嘛。”陆玲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撑在床沿上，“我爸那个三亚的项目收尾了，这两天正忙着交接，完了就得回北京。本来我跟陆琳哥还想多赖几天的，结果太爷爷打电话来了。每年过年之前都得打好几通电话催，今年我跟陆琳哥跑三亚来了，他更不放心，一天一个电话。”
　　陆琳在旁边补了一句：“太爷年纪大了，过年就盼着一家人团聚。我爸项目一结束，我们确实得早点回去帮着张罗。”
　　诸葛青随即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陆玲珑眨眨眼：“你就光说我们啊？你自己呢？老王说你这一烧，又得养好些天。你答应我，下回见着你，不说白白胖胖吧，至少别这么——”她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比了比，“瘦得跟纸片儿似的。”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苦笑道：“我尽量。”
　　“尽量可不行，得说到做到。高考后来北京，我带你去吃铜锅涮肉，那家店我从小吃到大，还有一家做炸酱面的，面条软和，酱不咸，你吃着刚好。”
　　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诸葛青明天就要动身似的。陆琳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好了，差不多了。青还得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然后看向王也：“王也，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王也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们路上顺利，回到替我跟陆老爷子问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