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3、亲友团 周一，

　　周一，王也踩着早读铃之前进了教室，他今天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周日晚上还处理了一些“私事”。
　　陆家那兄妹俩在微信上轰炸了他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陆玲珑甚至威胁说要坐飞机来武侯把他绑回去，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安抚住。
　　王也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正准备趴下补个十分钟的回笼觉，余光扫到诸葛青的座位。
　　人已经到了，但他侧着身子靠在窗边，正在跟走廊里的三个人说话。
　　准确地说，是走廊里的三个人隔着窗户在跟他说话。
　　其中两个人穿着武侯中学的校服，另一个穿着常服，但胸前挂着通行证。
　　王也记得自己没在一班见过他们。为首的男生个子很高，五官深邃，眉骨高挺，面相带着点异域的味道。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微微弯着腰跟诸葛青说话，表情严肃。
　　站他旁边的是个女生，扎着利落的短发，长得跟那个高个男生有几分相似。她倒是不严肃，笑嘻嘻地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往诸葛青面前递，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第三个人站在最边上，是个看起来比诸葛青还小一点的男生，皮肤偏黑，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冲劲儿，站姿笔直，双手插在裤兜里，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诸葛青身上。
　　王也正看着，诸葛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窗外的三个人说了句话。
　　下一秒，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王也。
　　高个男生的目光沉稳而锐利，像是在做背景调查；女生的眼睛蹭地亮了，带着一种让王也后脊发凉的热情；那个年纪最小的男生则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直白的审视。
　　王也心想，得，又来了。
　　他认命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主动冲外面的三个人挥了挥手：“你们好，我是王也，诸葛青的新同桌。”
　　高个男生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诸葛观，阿青的堂哥。”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这是诸葛萌，还有我堂弟诸葛升。”
　　“我是诸葛升！”那个小麦色皮肤的男生抢先开口，语气比他的眼神要热情得多。
　　“高二的，比你低一届。你就是青哥的新同桌？”
　　“诸葛萌！”女生不甘落后地挤到最前面，趴在窗台上仰着脸看王也，笑得一脸灿烂，“我辈分上是青哥的小姑妈，虽然我比他小。你长得还挺帅的嘛，北京来的？有没有女朋友？”
　　“诸葛萌。”诸葛观面无表情地把她从窗台上拽了下来。
　　诸葛青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但被王也捕捉到了。
　　他转头看过去，发现诸葛青靠在窗框上，用书卷起来挡住半边脸，眉眼弯弯的，显然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你们是专门过来看他的？”王也问，目光扫过这三个人。
　　“当然，”诸葛升语气不太好，但底下藏着的关心是实打实的，“青哥上周五放学的时候脸色特别差，周末我们给他发消息也不怎么回，不来看看怎么放心？”
　　“我回了……”
　　“你回了一个‘嗯’，”诸葛萌叉着腰，摆出了长辈的架势。
　　“就一个字！青哥你这样不行，我们多担心你知道吗？观儿特意从大学城那边跑回来看你，结果你连门都没让他进。”
　　诸葛观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带了点无奈：“我周五晚上过来的，阿姨说阿青已经睡了，我就没打扰。”
　　王也在旁边听着，大概把这个关系网理清楚了。诸葛观比诸葛青大三岁，现在应该在读大学，但为了确认诸葛青的状况专门跑回来。诸葛萌和诸葛升在武侯中学，他俩都比诸葛青小。这三个人加上诸葛白，就是诸葛青在校内校外的“护卫队”。
　　“行了行了，都看到了，我没事，”诸葛青把书放下来，隔着窗子冲三个人挥了挥手，“你们赶紧回去上早自习，一会儿陈老师来了看到你们趴在这儿又要说了。”
　　诸葛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也，目光在王也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对诸葛青说：“中午我来找你吃饭。”
　　“知道了。”
　　“药别忘了吃。”
　　“知道了，观哥。”
　　诸葛观点了点头，一手拽着诸葛萌一手拍了下诸葛升的肩膀，带着两个人走了。诸葛萌被拖着走还不忘回头冲王也喊：“同桌同学！青哥就拜托你了啊！有事到五班找我！”
　　王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诸葛青也已经坐好了，正把刚才被诸葛萌塞进来的那盒牛奶往桌斗里放。
　　“你家人真多。”王也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堂哥、小姑妈、堂弟，还有一个你见过的弟弟，”诸葛青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推了下眼镜，“观哥在上大学，但这学期申请了这里的交换项目，说是为了积累实践学分，其实就是不放心我。”
　　“挺好的。”王也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王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却没有立刻睡着。他眯着眼睛从帽檐底下看着诸葛青拿出那个分格药盒，指尖捏起一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仰头咽下去。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放下水杯的时候，手指尖还是在发颤。
　　王也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转。诸葛观，大四，为了诸葛青专门申请了本地的交换项目。
　　诸葛萌，17岁和他同龄，小姑妈的辈分，大大咧咧的外表下是藏不住的关切。诸葛升，高二，嘴上说话不好听，但周五放学八成也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过诸葛青的脸色。
　　还有诸葛白，那个在家里炖排骨汤、每天检查他哥手温的弟弟。
　　诸葛青觉得这些人都是家里安排来看着他的，但王也看得清楚，这些人留在诸葛青身边，是他们自己愿意。
　　这个病恹恹的、连考试卷子都做不完的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王也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入睡，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这频率，这节奏，王也用脚趾头都知道是谁。
　　他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微信消息，来自“玲珑大小姐”：
　　“王也！！！你昨晚不回消息是什么情况！！！”
　　“我警告你王老三，你再已读不回我就把你在武侯区租房的地址发给陆琳哥让他去抓你！！！”
　　“听说你们班有个长发美人？？？展开说说？？？”
　　“人呢？？？”
　　王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闭上眼睛。
　　三秒后，手机又震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来，这次换了一个聊天框。
　　陆家村村长：
　　“王也，在那边还好吗？没什么事吧。”
　　“新学校环境怎么样，跟得上吗？我跟玲珑商量过了，最近赛车队没什么安排，你可以安心在这边上学。”
　　“对了，你让玲珑别老在群里发你新学校的定位，不安全。”
　　陆家村村长，备注名是王也自己改的。本人叫陆琳，陆家大少爷，十八岁，王也的赛车队友兼发小兼死党兼他身边唯一一个能降得住陆玲珑的人。性格稳重，做事滴水不漏，跟王也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陆家在圈子里仅次于王家，但陆琳从来不在王也面前摆什么豪门架子，两个人处得像亲兄弟。
　　王也看完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字回过去：
　　“没事，好得很，让玲珑别瞎操心。新学校还行，同桌挺有意思的。”
　　发完这条，他又点开陆玲珑的对话框。
　　“别闹，上课。”
　　对面秒回：
　　“王也！！你同桌到底长什么样啊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王也直接把手机静音，塞进了桌斗最深处。
　　旁边的诸葛青似乎听到了他在桌斗里翻腾的动静，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没事，”王也冲他比了个口型，“诈骗短信。”
　　诸葛青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继续看他的书。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粉笔刷刷刷地写了一整面黑板。王也听了一半确定自己会做，就开始走神。
　　他侧头看了一眼诸葛青，发现他正盯着黑板，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握着笔，笔尖压在草稿纸上。
　　但纸上只写了两个公式，第三行写到一半就停了，笔迹从中间开始变淡，显然写到那里的时候手上没力了。
　　诸葛青放下笔，把手缩进校服外套的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然后继续看着黑板。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沮丧或者不甘，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脑袋跟得上但手跟不上”的状态。
　　王也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自己面前的草稿纸推到了诸葛青桌上。
　　诸葛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王也刚才随手写下来的解题过程，字迹有点潦草但逻辑顺畅，在最后一步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诸葛青抬头看王也，王也已经转回去看着黑板了，侧脸对着他，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诸葛青垂下眼睛，拿起笔，在王也的草稿纸最后一行旁边，用他发颤的指尖写了两个字：
　　“谢谢。”
　　中午下课铃一响，诸葛观果然准时出现在了一班教室门口。他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看到王也跟在诸葛青后面走出来，也没多问，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诸葛萌和诸葛升也来了，五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有树荫的长椅坐下。诸葛观把保温袋打开，先检查了一遍营养餐的菜色，确认都是诸葛青能吃的东西之后才递过去。
　　诸葛萌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瓶酸奶，插好吸管放在诸葛青手边。诸葛升则是直接坐在了诸葛青旁边，一边吃自己的三明治一边时不时瞟一眼诸葛青吃了多少。
　　王也坐在对面的花坛边上，一边啃自己的面包一边看着这三个人围着诸葛青转的场景。诸葛青被围在中间，表情有点无奈，但眼底是暖的，小口小口地吃着营养餐，偶尔被诸葛萌的冷笑话逗得笑一下。
　　“王也，你中午就吃面包？”诸葛萌忽然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眉毛立刻竖起来了，“不行不行，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只吃面包！你过来，观儿带多了，给你一个饭团。”
　　“不用不用……”王也还没来得及拒绝，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团就精准地飞到了他怀里。
　　他抬头看向诸葛观，诸葛观正面无表情地把另一个饭团递给诸葛升。
　　“……谢了，观哥。”王也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味道居然还不错。
　　诸葛观“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
　　王也咬着饭团，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意思。
　　他在北京的时候，身边的社交圈是陆家兄妹那样的豪门子弟，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是赛车、投资、家族之间的弯弯绕绕。
　　但在这里，在这个小花园里，这三个人围着诸葛青转的原因跟利益、家族、门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诸葛青是诸葛青。
　　这种感觉对王也来说很新鲜。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他没忍住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陆玲珑在赛车队的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她和陆琳在赛道上，两个人一左一右靠在一辆改装过的GTR旁边，陆琳表情淡定地比了个大拇指，陆玲珑则是对着镜头做了一个鬼脸，配文是：“@王老三看看你错过的赛道日！陆琳哥刷了你之前的圈速记录哈哈哈哈！”
　　王也看着照片里那辆熟悉的GTR，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改了大半年的车，走的时候连钥匙都没拔……
　　“怎么了？”诸葛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也回过神来，把手机屏幕按灭：“没事，朋友发的消息。”
　　诸葛青没追问，低头继续吃他的营养餐。但他刚才看见了王也锁屏前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那个总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北京小爷，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很淡的、不一样的东西。
　　诸葛青把那口饭咽下去，没有多问。
　　下午放学的时候，王也收拾好书包准备走，发现诸葛青还没动。他坐在座位上，正在把桌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书包里放，动作很慢，每放一样就要停一下。
　　“你弟今天不来接你？”王也问。
　　“白白今天学校有晚自习，观哥送我回去。”诸葛青说。
　　话音刚落，诸葛观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走进来，自然而然地接过诸葛青的书包挎在自己肩上，然后站在旁边等诸葛青站起来。
　　诸葛青撑着桌子慢慢起身，拄着手杖站稳之后，转头看向王也。
　　“王也。”
　　“嗯？”
　　诸葛青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认真而温和的光，“谢谢你的草稿纸。解题思路很清晰，我看懂了。”
　　王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有什么的，下次我直接把步骤给你写清楚点。”
　　“好。”诸葛青弯了弯眼睛，然后跟着诸葛观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王也站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把书包甩上肩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微信上多了好几条消息。
　　陆家村村长：“在那边过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家里的事别太拧巴，你爸那边我帮你挡着。”
　　玲珑大小姐：“王老三你上次说那个同桌到底叫什么啊？长发美人具体什么情况？你什么时候回北京？GTR我给你留着没人敢碰真的真的真的！！！”
　　王也看着这两条风格截然不同的消息，嘴角抽了抽，然后给陆琳回了一条：“还行，不用担心。”
　　给陆玲珑回了一条：“你话怎么这么多。”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路过小花园的时候，他看见诸葛观正扶着诸葛青上车，那个平时面无表情的高个子男生在弯腰叮嘱什么，声音放得很低，王也隔得远，只隐约听到了“药”、“晚上”和“早点睡”几个词。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驶出校门。
　　王也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然后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往自己那间隔音很差的出租屋走去。
　　走出十几步，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陆玲珑私聊发来的一张表情包——一只猫疯狂拍门的动图，上面配了四个大字：“出来聊天！！！”
　　王也笑了。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边的晚霞随手拍了一张模糊得毫无美感的照片发过去。
　　“聊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揣好，双手插兜，融进了傍晚放学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