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38、第 38 章 "……

　　"……你脚冷不冷？"王也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不冷。"诸葛青摇摇头，然后他动了动脚，脚尖在水里轻轻一探，正好踩在了王也搭在池沿的手上。
　　王也又是一僵。
　　诸葛青像是没察觉，只把脚轻轻踩实在他手臂上，脚趾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感受脚下的温度。他的脚很白，脚踝纤细不足一握，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贴在王也偏深的小臂上，肤色反差鲜明，更显得单薄脆弱，而这点力度对王也来说轻得没什么重量。
　　王也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脚，心跳快得厉害。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另一只手，托住了诸葛青的脚踝。
　　突然王也好像看到了什么，眉毛拧起来。
　　诸葛青的小腿上有一块还没消的淤青，在脚踝上方，青紫交杂，不懂是哪次不小心撞的。
　　“什么时候撞到的？”王也问。
　　诸葛青低头看了一眼，像在回忆：“不记得了，可能是前天在船上磕的。不疼，我身上淤青散得慢，别担心。”
　　王也却没有接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诸葛青身上。他太瘦了，瘦到脚踝的骨节都清晰地凸出来，小腿上的肌肉薄薄一层，像是一碰就要碎。王也的指腹还停在那块淤青的边缘，没敢按下去，只虚虚地贴着。
　　“真不疼？”他又问了一遍。
　　“真不疼。”诸葛青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王也，我身上这种印子多了去了，要是每个都疼，我早疼死了。”
　　王也猛地抬起头看他。
　　诸葛青自觉失言，抿了抿嘴，小声补了一句：“我瞎说的。不疼，真的。”
　　王也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泳池的灯光在水下反射出来，把诸葛青的皮肤映得愈发苍白，也让那些痕迹无处遁形。
　　诸葛青今天穿的短裤，坐下来后大腿和膝盖就露了出来。他的目光从诸葛青的小腿移到膝盖，膝盖内侧有一块颜色深一点的硬币大小的青紫，又从膝盖移到露在水面之上的大腿外侧。那里也有一大片淡淡的红斑，像被什么钝物压过，又像是从皮肤底下自己渗出来的。
　　王也的手松开诸葛青的脚踝，顺着诸葛青的小腿往上，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片皮肤。
　　诸葛青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血小板低，毛细血管脆，稍微碰一下就破了。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又多了一块。”
　　王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忽然想到，这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痕迹。那些手术疤痕，那些淤青，那些被衣服遮住的、他看不到的伤。诸葛青从不喊疼，也不提这些，但这个人是从小被疾病一寸一寸磋磨着长大的。
　　“还有哪里？”他问。
　　诸葛青的目光移到王也脸上。他当然知道王也在问什么。
　　由于长期用利尿剂和肾性药物，诸葛青的皮肤会比普通人更容易出现於斑，轻轻磕一下就会留下一块，且散得极慢。他的小腿、膝盖、手臂，甚至后背肩胛骨，总能看到青一块紫一块，颜色错杂，旧的没褪新的又来……
　　“……你要看吗？”诸葛青问，声音轻飘飘地递出一个选择题。
　　王也的回答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眼神坚定。
　　诸葛青看着他，慢慢把搭在肩上的浴巾取下来，放到一边。夜风从海面吹过来，他轻轻打了个寒颤，肩头缩了一下。
　　“先下来。”王也说，“水里暖和。”
　　诸葛青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看王也，又看看池水，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真的！？”
　　“再问就收回。”王也把脸别开，不看他。
　　诸葛青反握住王也的手，王也收紧手指，扶着他从池边滑下来。诸葛青踩进温水里，全身微微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喟叹。王也一直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腰，没敢离开。
　　“再下一层台阶。”王也一步一步地带着他，眼睛始终盯着诸葛青脚下和水面，“水到这里了，腰，还行吗？”
　　水没到诸葛青腰际，离胸口还有一段距离。温热的水托着他的身体，减轻了全身的重量，诸葛青觉得自己整个人轻了不少。
　　王也带他又走了两步，让水没到诸葛青的肋下位置，不能再高了。诸葛青的呼吸很平稳，没有胸闷的迹象，他才稍稍放下心。
　　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诸葛青慢慢松开王也的手，在水里试着迈了一步，没有手杖，反而比在岸上走得还稳当。
　　“王也！”他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好轻。”
　　王也站在他侧前方，双臂微张着，随时准备接住他。他看着诸葛青在水里慢慢挪步，像只初次下水的小兽，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别走太快，水有阻力。”王也提醒他。
　　诸葛青点点头，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水的浮力让他的膝盖不用承受太多重量，他走起来确实比在陆地上轻松许多。
　　走了一圈，诸葛青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
　　他先抬起左手，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手肘内侧。
　　那里密密麻麻的针眼，深深浅浅，新旧交叠。有的已经淡成几乎看不见的浅白小点，有的还泛着新鲜的青紫。皮肤下能看见几道青紫色的细线，那是血管被反复扎过后脆化留下的印子。
　　王也的呼吸一滞。
　　“怎么都打在这儿……”他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指尖悬在诸葛青手臂内侧上方，不敢落下去。
　　"我手太抖，护士怕跑针。所以一般打在手臂内侧，这里的血管也好找一点。"
　　王也看着他手肘内侧那片皮肤，看着那些数不清的针眼，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诸葛青的手腕，把那只手臂抬起来，凑近了看。他的拇指慢慢抚过那片皮肤，摸到那些细微的、不平整的凸起。
　　“王也。”诸葛青轻轻叫他。
　　“别说话。”王也闷声说，“我先看看。”
　　诸葛青便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任王也托着他的手臂，垂眼看他。
　　王也的拇指停住了。
　　他想起诸葛青每次伸出手时，指尖那若有若无的颤意。他以前只当是心脏供血不足，现在才知道，这双手还承受过那么多针尖。
　　"你……"王也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诸葛青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王也的头。
　　"都过去了，王也。现在好多了，不像以前那么频繁。"
　　王也低着头，好半天才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他松开诸葛青的手腕，让那只手臂慢慢落回水里，他的视线顺着诸葛青的手臂往上，掠过他的肩膀，落在他松垮的领口处。
　　衬衫的领口开得不深，但诸葛青太瘦了，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露出胸口正中的那道疤。
　　他朝诸葛青靠近了半步，抬起手，悬在距离那道疤几寸的地方。
　　“我能碰吗？”他问。
　　诸葛青点了点头。
　　王也的指尖落上去，他能感觉到疤痕下的胸骨和疤痕表面细微的凹凸。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发白，边缘微微隆起。疤痕随着呼吸起伏，像他身体上一道永远无法闭合的记忆。
　　“开胸手术。七岁那年心绞痛发作比较严重，不过早就不疼了。”然后他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笑了，"小时候我还跟小白说，哥哥胸口有条拉链，拉开就能看见里面。把小白吓得哭了一晚上。"
　　王也没笑。
　　他的掌心慢慢覆上去，贴在那道疤痕上。掌心下是诸葛青的心跳，微弱却真实，一下一下，透过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手心里。
　　这么小的孩子，胸口就被打开过。
　　王也的眼前忽然模糊了，他别开脸，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可那点水汽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王也。"诸葛青的声音软下来，"别哭。"
　　王也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压下去。他的手指沿着疤痕慢慢往下，触到肋间两个小圆疤。比硬币小一圈，颜色和周围皮肤差不多，但仔细摸能感觉到它们微微凹陷。
　　“这是肋间引流。”诸葛青微微侧身，“这里比较难看。”
　　“不难看。”王也哑着嗓子说。他想象着那场手术后，小小的诸葛青身上插着管子，胸腔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被引出来，那得有多疼。
　　“疼吗？”
　　“早不疼了，都十多年了，就是阴天下雨会痒，医生说是正常的。”
　　“还有肾。”诸葛青把手伸到右腹侧，把自己衬衫的下摆掀起一点，露出那道横着的旧疤，“从这里进去的。医生说算是最小的口子了，缝了三针。”
　　王也低下头去看。那道疤只有三四厘米长，横在右腹下方，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
　　他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摸，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这个瘦弱的人儿。
　　诸葛青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他看，任由他摸。
　　王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他见过诸葛青吃苦药的样子，见过他晨起失明、膝盖发软、走路费劲的样子，可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些疤痕来得直接。它们无声无息地刻在诸葛青身上，像是一幅无声的地图，记录着这些年他经历过的每一次治疗，把这个人这些年怎么一步步从鬼门关边上走回来的路，都标了出来。
　　“小时候做完手术，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连洗澡都得别人帮忙。”诸葛青忽然轻声开口，“那时候最怕水碰到伤口，也怕水位高了压到胸口。从那以后，家里就一直不让我泡澡。”
　　这些往事被他轻飘飘地一句带过，王也静静地听着，身子在水里微微靠近了一点，两人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层薄薄的池水融在一起。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滑下来，砸在水面上，荡开小小的圆圈。
　　“那时候是不是挺难熬的？”王也问，嗓音低沉又柔和。
　　“还好。”诸葛青轻轻摇了摇头，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回忆，“习惯了，熬过去了，也就不觉得难了。只是那时候总想，什么时候能随便泡泡水，不用老提防着水压。”
　　今天晚上，算是小小地如愿了。
　　换作以前，他对身上这些交错的痕迹早就麻木了。抽血、穿刺带来的刺痛，手术后疤痕的紧绷感，十几年天天如此，早被磨成了日常里无关紧要的一部分。
　　可现在被王也这么沉默地、认真地看在眼里，他没有觉得难为情，也没有自卑。
　　不用遮遮掩掩自己的狼狈，不用装作身体很好，在王也面前，他可以很坦然地露出自己所有的脆弱和伤疤。
　　诸葛青睫毛颤了颤，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却有点潮，“我这副破身体，也不是那么难看。”
　　王也的呼吸陡然重了一下。他一把将诸葛青拢进怀里，水流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声，溅起来，又落回池中，在蓝光里碎成无数小星星。诸葛青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一下一下地呼吸。
　　“说什么呢。”王也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股轴劲儿，“你哪儿难看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诸葛青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着笑着，有温热的液体落进王也的颈窝里，不知道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出声，只把脸往王也脖子里埋深了些，瘦削的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青趴在他耳边，轻声说，“王也，你看到了。”
　　“嗯。”
　　“怕不怕？”
　　王也停了一下。他偏过头，鼻尖几乎擦过诸葛青的鼻梁。
　　“怕你疼。”他说。
　　诸葛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热气全扑在王也的皮肤上，潮潮的，痒痒的。王也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现在不疼了。你抱着我，就不疼了。”
　　“王也。”
　　“嗯。”
　　“你说我好看，是真的吗？”
　　王也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额角：“真的。谁要说你不好看，我跟谁急。”
　　诸葛青笑起来，笑声低低的，散在夜风里。他把王也搂得紧了一点，像终于寻到了那件他本以为这辈子都遇不到的稀世珍宝。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泳池的水波慢慢归于平静，只剩零星晃动的灯影。
　　来的时候，诸葛青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想短暂挣脱医嘱的束缚；离开时，心里积压许久的自我怀疑悄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