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37、第 37 章

　　在三亚的第四天，诸葛青又被王也和诸葛白联手按在房间里，理由是休息一天还不足以让他身体缓过来，保险起见至少要两天。
　　早上诸葛白端来中药的时候，诸葛青试图争取一下出门的权利，被诸葛白一句“哥你别让我为难”堵了回去。诸葛青歇气，上午还算安分，吃了早饭、喝了药，靠在窗边看了会儿海，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两觉。午饭后王也强制他午休，他又睡了将近两个小时，醒来时精神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
　　林蘅过来看过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心地走了。王也守在一旁，见他气色一点点回暖，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手机里的消息攒了好几条，全是陆玲珑在实时播报海边趣闻，王也偶尔回她一个表情包，表示自己还活着。
　　下午四点，诸葛青在院子里看书，腿上盖着薄毯，阳光穿过椰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把整个人染成了一幅淡雅的画。王也在他旁边打电话处理咖啡馆排班的事，他需要把接下来一周的班次都换掉，这趟旅途是临时的，但排班表上他的名字还在上面。
　　诸葛青合上书，转过头来看王也打完了电话，轻声说了一句：“这里太阳真好。”
　　王也把手机收起来，一屁股坐在院子另一头的藤椅上，头仰靠在藤椅背上，墨镜推上去架在帽檐上方：“那是，比武侯区强一百倍。你手好点没？”
　　“好多了，”诸葛青伸出手给王也看，手指尖的颤意几乎看不出来，“陈医生说得对，暖和的地方对心脏好。”
　　王也看着那只不那么抖了的手说：“那就多住一阵子，听医生的。”
　　诸葛青弯起眼睛，“你寒假本来要打工的，被我拉到三亚来，损失的收入我补给你。”
　　“别闹，谁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王也被问住了，仰在藤椅上把墨镜从帽檐上拉下来遮住眼睛。墨镜挡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没什么想要的，要说有，他想要的不过是每天推开门能看到树荫下坐着的那个人，手不那么抖，嘴唇有血色，在热带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看书。但他说的却是：“要你多吃点饭，长点肉。”
　　诸葛青看向他。
　　王也仰靠在藤椅上，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着，他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吱声。
　　诸葛青把书放在膝头，指尖还搭在书页上，好一会儿没动。
　　“唔，好吧，我尽量。”诸葛青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混在海风里。
　　然后他换了个话题，“我听说酒店的露天泳池晚上很漂亮，泳池灯光的颜色会变化，水是恒温的，我们去泡泡水放松一下吧。”
　　王也看着天空，不为所动。
　　诸葛青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一些。
　　“王也。”诸葛青叫了他一声。
　　“嗯。”
　　“你过来。”
　　王也躺在藤椅上没动。诸葛青看着他，又叫了一遍，“过来这边。”
　　王也终于坐起来，摘下墨镜，拖着步子走到诸葛青身边。他站在躺椅旁边，背着光，帽檐压得低低的。诸葛青仰起脸看他，海风把诸葛青的几根长发吹到脸侧，王也下意识弯下腰，想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刚碰到他的脸颊，诸葛青忽然抬手，拉住了王也的衣袖。
　　王也的动作停住了。
　　诸葛青松开他的袖子，手指慢慢滑下来，蹭过王也的腕骨，最后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滑了一下……
　　“我渴了。”他说。
　　王也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诸葛青指尖那点凉意，他愣了两秒，才转身去拿桌上的保温杯，拧开，递过去。
　　“慢点喝。”他说。
　　诸葛青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喉结轻轻滚动。他喝完，把杯子递还给王也，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王也盯着那点水光看了一瞬，飞快地把脸别开。
　　诸葛青往他这边凑了凑，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央求，“王也，我都在房间待了两天了，再躺着人就要发霉了。觉睡得够够的，药也按时喝了，饭也好好吃了。我现在精神很好，没有不舒服，我就是想换个环境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在池边坐着也行。”
　　王也低头，诸葛青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湿润的、不加掩饰的恳切。王也一向拿他这副样子没办法，但事关他身体，他又不敢松口，在心里跟自己斗争了三秒钟，然后败下阵来。
　　“……恒温泳池？”
　　“嗯嗯。”诸葛青立刻点头，“我问过前台了，室外的温度有三十度。”
　　“不许下水。”
　　“不下。”
　　“我就在池边待着，泡泡脚。”
　　王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还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不舒服马上说，不能硬撑。”
　　“好。”诸葛青答应得飞快，眉眼弯弯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王也看着他这副难得开心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坚持彻底瓦解了。他还是给林蘅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带阿青去泳池边坐坐。林蘅回得很快，说可以，池边有躺椅，别让他下水就成。
　　诸葛青回到房间，在行李箱前开始翻找泳裤。动作之迅速，完全不像一个身体抱恙的人。
　　王也看着他蹲在行李箱前翻找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被套路了的感觉。
　　诸葛青玩水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去海边度假大概是十年前了。但当时他状态不太好，林蘅不让他去玩，他在沙滩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诸葛白在水里扑腾，自己连脚都没有湿。后来诸葛夫妇就不再安排海边度假了，怕他看着别人玩得开心自己却不能下水，心里难受。
　　但其实诸葛青并不觉得难受。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体有很多事不能做这个事实，与其说是认命，不如说是一种清醒的接纳。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能像普通人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一次泳，那会是什么感觉。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关心他的人难过。
　　酒店的露天泳池在花园的深处，周围种满了高大的棕榈树和热带花卉。池水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偶尔被夜风拂过，漾开一层层波纹。
　　泳池分为浅水区和深水区，浅水区最深的地方也只有一米二，池边有一排供人休息的水下座椅，坐在上面水位刚好到肋下。
　　晚上的泳池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水里悠闲地游着。池底的灯光从水下透上来，在水面上投出流动的光影，整个泳池区域被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梦幻的氛围中。
　　诸葛青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王也赤着上身站在池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肩背流畅的线条。他换了一条黑色的泳裤，露出平时被衣服遮住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背部肌肉、紧实的腰腹，每一处都干净利落。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一个鱼跃滑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他在水里潜了一小段，然后浮出水面，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着岸上的诸葛青。
　　诸葛青换上了带来的蓝色过膝泳裤，上身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因为生病用药导致的肌肉萎缩和皮下脂肪的减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单薄，皮肤下就是骨头，几乎没什么缓冲作用。锁骨和肋骨的轮廓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来，手臂和腿都细长而苍白，像长久不见阳光的瓷器。
　　他放下手杖，小心翼翼地蹲下，把双脚浸入水中。温热的池水漫过他的脚踝和小腿，他轻轻晃动一下双腿，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诸葛青仰起脸，看着头顶的星空，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王也从泳池的另一端游回来，手臂划破水面，带起一道道白色的水花，动作流畅有力，每一次换气都节奏分明。
　　诸葛青坐在池边，目光追着那道在水里穿梭的身影，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王也游到池边，从水里抬起头来，双手搭在池沿上，仰着脸看诸葛青。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沿着额角滑过眉骨，在下颌处悬了一瞬，然后落入水中。
　　诸葛青对上王也的目光，两个人隔着那一圈圈扩散开来的微弱涟漪对视了一秒。然后诸葛青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帮他把贴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开，拢到一边。
　　王也的身体在水中僵住了，他握着池壁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任由诸葛青的指尖从他的额角划过，带走那缕碍事的湿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诸葛青的手指在他额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他低头看着王也，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王也又潜入水中，游了一个来回，让自己冷静了一下。等他再次浮出水面的时候，诸葛青还坐在池边，双脚在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目光落在远处树影摇曳的夜幕中，神情安宁。
　　这人的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病气浸透的。可偏偏就这么个人，总让他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