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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王也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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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前又回头看了诸葛青一眼。诸葛青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保温杯,正低头翻着散文集,毯子拉到腰间,看起来安安静静的。王也正要关门,目光扫过床头柜,白色药格还满着。
“诸葛青。”王也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你晚上的药吃了吗?”
诸葛青抬起眼来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格,又看了看王也,沉默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把书放下:“忘了。”
王也没说话,他走出来,拿过诸葛青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发现水已经不多了,转身去饮水机接了些热水兑进去,又从白色药格里倒出几粒药片,递给他。
诸葛青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水渍,又重新拿起那本书:“好了,你去吧。”
王也这才满意地退回浴室,关上门,留了一条缝。
他站在洗手台前,抬手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偏过头,伸手去解后脑勺上绑马尾的发绳。发绳松开之后,一头黑发散落下来,铺在肩背上,他的头发很长,发尾一直垂到肩胛骨下方,因为长期扎着马尾,散开的时候带着自然的弧度。他甩了甩头,用手指梳了几下头发,把发绳套在手腕上,转身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打湿的长发贴在背脊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他闭着眼睛仰起脸让水流冲过额头和鼻梁,脑子里闪过今晚篝火边那个画面——他的指尖蹭过诸葛青的手背……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水温调低了一点。
洗完澡,他关掉花洒,拿毛巾把头发拧了几把。头发太长了,吸饱了水之后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发尾还在滴水,他懒得再拧,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推门走了出去。
诸葛青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翻书的手指停住了。
王也站在浴室门口,穿着干净的黑色T恤和运动短裤,肩上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湿透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T恤领口上,洇出几小片深色的痕迹。没了帽檐的遮挡,他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邃,整张脸的轮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整个人跟平时那个帽檐压得低低、只露出下巴的王也判若两人。
诸葛青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散文集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你头发还在滴水,”他说,语气平静,但目光没有从王也脸上移开,指尖朝他勾了勾,“过来。”
王也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诸葛青拿起王也肩上那条毛巾,折了一下,覆在他发尾上,慢慢地、一截一截地吸着水。擦完发尾,他把毛巾往上移,开始擦王也头顶的湿发。王也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绷得有点紧,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他感受着诸葛青的手指隔着一层毛巾在他的发间轻轻移动,偶尔指尖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耳廓,那片皮肤每一次被碰到都会烧得更红一点。
“你发质挺软的,”诸葛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平时扎那么紧,不疼吗?”
“……习惯了。”王也的声音闷闷的。
擦了一会儿,诸葛青的手指微微发颤,动作慢了下来。王也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他转过头,伸手按住诸葛青的手腕:“行了,差不多了。”
“还没干透。”诸葛青说。
“我自己来吹一下就行。”王也从他手里抽走毛巾。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插好电源,重新坐回床沿,打开吹风机,低头自己吹头发。
热风嗡嗡地响着,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湿发,动作有些笨拙,平时他都是洗完澡随便擦两下就扎起来了,很少正经吹过。吹到一半,他感觉后颈上多了一只手,诸葛青的手指轻轻拨开他后脑勺的湿发,帮他把底下那层头发托起来,让热风能吹到发根,指尖的颤意若有若无的落在王也的后颈上。王也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吹,耳廓又红了一圈。
吹干之后,王也关掉吹风机,用手指梳了几下头发,然后熟练地从手腕上撸下发绳,双手伸到脑后,三两下扎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他站起来把吹风机放回浴室。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没有了帽子的遮挡,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不太自在,像是被卸了一层盔甲。他重新坐回床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常年被帽子遮着,现在暴露在空气中,感觉凉飕飕的。诸葛青靠在床头,微微歪着头,目光在王也露出整张脸的脸上停了一小会儿,眨了眨眼。
“怎么了?”王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不戴帽子是不是很奇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别扭。
“没有,”诸葛青重新拿起散文集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目光从书页上方落在他脸上,“以后可以多散散,至少洗完澡别急着扎,让头皮透透气。”然后弯起眼睛,又说,“你额头和眼睛都很好看,平时遮着,可惜了。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
王也的手指停在额头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没想到诸葛青会说这样的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这股莫名的热气盖过去,但脑子里搜刮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应对这种场面。
最后他只挤出一个字:“哦。”
他放下手,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落在自己膝盖上,耳廓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吹风机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去,混着洗发水的香气和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织成一种温吞而安心的氛围。
诸葛青没有再逗他,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王也坐在床沿,听着海浪声,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听着自己慢慢平复下来的心跳。他就那样坐着,让那张被夸赞的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诸葛青偶尔抬起的目光里。
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他想。
王也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台灯。房间暗下来,暖黄色的光圈只够照亮半边床铺,诸葛青的半张脸落在光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镜片上映着一点跳动的光斑。他回到床边,在诸葛青身侧躺下来,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自然的距离。
诸葛青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慢慢躺下来。他侧过身,看着王也的后脑勺和那一截被长发遮了一半的后颈,看了好一会儿。他能看到王也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耳朵,在台灯柔和的光线里,那只耳朵的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个度。
诸葛青的头一沾枕头,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弦,四肢沉重地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努力想把眼睛睁开,想在这个终于可以安静相处的夜晚再多看看王也,但身体不听他的。他的眼皮往下坠,又硬撑着抬起来,又往下坠……已经连续撑了一整天,在篝火边就已经透支了,洗完澡之后仅存的那点力气也随着水蒸气蒸发掉了。
王也侧过身来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到那双平时清亮的眼睛此刻变得雾蒙蒙的,睫毛的每一次扇动都比上一次更慢。他情不自禁弯起嘴角。
“困就睡,还撑着干嘛。”
“没撑……”诸葛青嘟囔了一句,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带着困意浓浓时的鼻音,但还是在努力组织语言,“王也,明天……我们去看日落吧。玲珑说西边有个观景台,能看一整个海湾……”眼睛又睁开了一线,露出一点浅色的光芒,努力把焦距对准王也的脸,但很快又闭上了半边。
王也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他,“可以。睡醒了就去。”
“嗯……”诸葛青应了一声,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大脑已经转不动了。
王也看着这个平时冷静从容的人此刻困得像只不肯回窝的猫,睫毛扑扇扑扇的,这种难得一见的、毫无防备的黏糊劲儿,让王也觉得心口有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睡吧,”他压低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诸葛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
王也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腹轻轻落在诸葛青的太阳穴上,开始缓慢地画圈。诸葛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王也的手指继续在他的太阳穴上缓缓揉按,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指腹能感觉到他太阳穴附近细微的脉搏跳动。诸葛青的眉头在王也的按摩下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王也……”他又叫了一声,但这次完全是梦呓,嘴唇动了动就没声音了。
王也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又停留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了,才慢慢收回手。他低头看着诸葛青安静的睡脸。睫毛不再扑腾了,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脸颊在台灯光晕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伸出手,轻轻把诸葛青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好,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一次。
“……晚安。”他对着空气说。
旁边的人没有回应。诸葛青已经睡熟了。
半夜,诸葛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王也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伸手摸到诸葛青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闹钟,显示凌晨三点。他拇指一滑按掉了闹钟,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诸葛青没有被吵醒,脸埋在枕头里。
王也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时候设的”,然后眼睛慢慢睁大。
他忽然清醒了,想起诸葛白发的那几条消息。
两个人在篝火边烤鱼时,王也的手机震过几轮,他没来得及逐条细看就收进了口袋。后来背着诸葛青回来,趁着诸葛青在卫生间洗澡才来得及查看。诸葛白的信息是一条一条发过来的——“我哥今天出海怎么样”、“他药吃了吗中午的药,还有晚上的有没有按时吃”、“吃饭呢吃得多不多”、“有没有不舒服”、“他现在睡了没”……
王也当时坐在藤椅上逐条回复——出海很好,看到了鱼群还钓了鱼;午饭有吃,晚上在沙滩上吃了烤鱼,晚上的药待会让他吃;他精神还好、现在在洗澡,待会就睡……回完之后对面安静了好一阵,王也以为诸葛白睡了。然后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我哥半夜需要换纸尿裤,药效利尿的副作用你懂的。闹钟设的是凌晨三点左右,他可能自己醒不过来,你注意点,别让他漏。叫他的时候别太急,他迷糊的时候看不清人,别开大灯,开床头那个小的,别慌,一步一步慢慢来。”
王也看完之后回复了两个字:“收到。”现在闹钟响了,但诸葛青没有被闹钟吵醒。
王也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诸葛青,这人连睡着的时候呼吸都比正常人轻许多,眉头微微皱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指尖习惯性地微微蜷着。今天出海、钓鱼、沙滩篝火,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此刻睡得格外沉。
王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绕到诸葛青那边,蹲下来。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青,醒醒。”
没有反应。王也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声音比刚才更温柔:“青,三点多了,起来一下。我陪你去。”
诸葛青的睫毛动了动。他的意识从深度的睡眠中慢慢苏醒过来,眉头先皱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灯光里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跟他早上醒来时相似但程度轻一些,没有整段意识掉线。
他的眼神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到王也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刚睡醒的人脑子都是懵的,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撑着床垫想坐起来,但手臂软绵绵的,撑到一半就脱力了。
诸葛青的身体是软的,王也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慢慢帮他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王也一眼,又看了看床头柜上被按掉的手机,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大脑还处于半休眠状态,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膀胱的胀感在坐起来之后变得清晰了,确实需要去。他靠在床头缓了片刻,然后把手放到王也的掌心里。王也扶着他慢慢站起来,让他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扶着王也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到卫生间门口。诸葛青走得比平时更慢,因为他的平衡感还没完全恢复,每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地砖是实的。
到了卫生间门口,诸葛青接过王也递来的替换用品,关上门。王也后背贴着墙壁,听着里面的动静。水声,撕包装的声音,很轻的喘息,然后是更长时间的安静,大概是歇了一下。几分钟后门开了。诸葛青站在门框里,手撑着门框边缘。他的脸色在夜灯下显得更苍白了些,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焦距,清醒多了。王也赶紧撑住他的手肘,然后扶他回到床边。诸葛青重新躺下之后,王也帮他把被子掖好,把保温杯放在他伸手能拿到的位置,然后绕到自己那边躺下来。
诸葛青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迷糊和一点谦意:“王也,不好意思,半夜把你吵醒了。”
王也侧过头,看着枕头那边散落的黑发和一只半睁半闭的浅色眼睛。“没事,你睡,别想东想西。”
诸葛青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这次睡得更安稳,手指不再隔着被子微微发颤,整个轮廓都柔和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诸葛青的侧脸,想起刚才诸葛青梦游般靠在他臂弯里慢慢走向卫生间的那段路。
王也躺了很久才重新入睡。迷迷糊糊间,他的身体往中间挪了一点,他在睡梦中伸出一只手,搭在诸葛青那侧的床单上,手指离诸葛青散落的发尾只有几寸距离。窗外海浪声起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入睡前又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