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32、第 32 章

　　陆玲珑玩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心满意足地从海里爬上来了。
　　她单手撑着船尾平台，借一个浪的浮劲翻了上去，摘掉面罩和脚蹼，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船尾平台上。她一边拧着头发里的水一边往甲板上走，正准备开口喊“王也你们在上面干嘛呢”，一抬头就看见了二层甲板上的情景。诸葛青裹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靠在休闲椅上睡着了。海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睡颜安静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塑，整个人和这片蓝天碧海融为一体，画面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破。
　　陆玲珑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了回去。她轻手轻脚地走上二层甲板，连脚步都放得像猫一样，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到王也旁边，压低声音问：“他睡着啦？”
　　“嗯，睡得有一会儿了。”王也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陆玲珑在旁边坐下来，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诸葛青的睡脸，然后用气音说了一句：“他睡着的样子也好好看啊，像那种古风画里走出来的人，就是手怎么还抖……”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心疼。
　　陆琳上来的时候已经擦干了头发换了件T恤，他扫了一眼毯子底下睡着的人，自觉地放轻了动作，走到船舷边低头看了看王也脚边的水箱。三条石斑，一条鲷鱼，都不小，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陆琳挑了挑眉：“收获不错。”
　　“运气好。”
　　陆琳没接话，走到船舷的另一侧，打开储物舱拿出另一根海钓竿，又翻出一盒饵料，不紧不慢地开始组装钓具。他的动作同样熟练，甚至比王也更专业，绑钩、挂铅、调线，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经常海钓的老手。
　　王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这一套操作，眼底闪过了一丝兴趣。
　　陆琳挂好饵抬起头，正好对上王也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几米的甲板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信号已经在空气中完成了交换——要比一比吗？来啊。
　　陆玲珑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兴奋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把自己调整成一个最佳观战位置，还不忘说一句：“我能开盘吗？我押我哥。”
　　“你对你哥这么有信心？”王也头也不回地问。
　　“那当然，我哥每年出海都要钓鱼，家里冰柜里现在还冻着他钓的金枪鱼呢。”
　　王也哼笑了一声，把自己的鱼线重新抛了出去。陆琳也在船舷的另一侧抛了线，两个人隔着一条甲板的宽度，各自握着钓竿，目光都落在海面上那两根微微绷紧的鱼线上。
　　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流动的碎金，偶尔有小型的银色飞鱼掠过海面又消失。陆玲珑安静了没一会儿就掏出了手机，对着海面和钓竿拍了几张照片，又偷偷拍了一张诸葛青的睡颜，被王也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赶紧删了。
　　“我没拍到他脸！就拍了个毯子角！”她小声辩解。
　　王也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钓竿。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王也的鱼线率先有了动静。竿尖猛地一沉，他迅速扬竿刺鱼，渔轮开始滋滋地出线，水下的鱼显然不小，拉力强劲，钓竿被拉成了一个饱满的弓形。王也稳住重心，不紧不慢地和鱼周旋，时而收线时而放线，利用竿身的弹性消耗鱼的体力。
　　陆琳在旁边看了一眼，评价了一句：“手法不错。”
　　“彼此彼此。”王也咬着牙说，水下的鱼猛地发力，他差点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脚步，调整了握竿的角度。
　　五分钟搏斗之后，一条银白色的鱼被拉出水面，是一条大约三四斤重的金鲳鱼，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属光泽，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水面。王也熟练地把它提上来，摘钩，放进水箱，动作一气呵成。
　　他直起腰，朝陆琳那边看了一眼，带着一丝没藏住的得意：“承让。”
　　陆琳微微一笑，把饵重新甩出去。
　　船上一时静下来，风里有股咸腥味，热烘烘地贴着后颈。诸葛青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一点。王也下意识回头，见人还睡着，才把注意力收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王也钓上来一条红杉鱼，陆琳就钓上来一条差不多大小的石斑；王也刚放了一条小鱼苗，陆琳也跟着放了一条。两个人表面上都云淡风轻，偶尔还交流一下饵料的种类和钓点的选择，但手上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
　　陆玲珑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手机录了好几段视频，还偷偷配了解说：“现在比分是四比四平，双方选手状态火热，现场气氛十分焦灼……好的！王也选手又中鱼了！这条看起来不小！他能否借此拉开比分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玲珑，你小声点，别吵醒青。”陆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陆玲珑立刻捂住嘴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甲板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只有鱼线划过空气的咻咻声和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两个人沉浸在钓鱼的节奏中，胜负心都被调动起来了，但谁都没有表现出急躁，反而越来越沉着。
　　诸葛青是被一阵压抑的低呼声和泼水声吵醒的。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视野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亚湛蓝的天空，几朵白云正缓缓飘过遮阳棚的边缘。他眨了眨眼睛，花了点时间回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然后听到了陆玲珑压低但依然充满活力的声音：“又一条！哥你加油啊！王也已经领先两条了！”
　　诸葛青微微偏过头，循声望去。
　　船舷边，王也和陆琳一人握着一根钓竿，相隔几米站着，两个人显然已经钓了好一阵子了。
　　诸葛青慢慢地坐直了身体，身上的薄毯滑落到腰间。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这是钓了多少啊？”
　　王也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看见诸葛青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揉眼睛，他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连语调都不自觉地放缓了：“醒了？睡得好吗？”
　　“嗯……”诸葛青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睡得很舒服。你们这是钓了多少？我怎么感觉睡了一觉，你们把整个海里的鱼都捞上来了？”
　　陆玲珑抢先答道：“王也钓了七条，我哥钓了五条！现在王也领先！不过比赛还没结束，我哥正在努力追平！”
　　诸葛青听了，目光落在王也身上，带着一丝惊讶和笑意：“七条？这么厉害？”
　　王也被他那句“这么厉害”说得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他低下头假装检查鱼线，语气故作平淡：“还行吧，主要是今天鱼群活跃。”
　　“他谦虚！”陆玲珑立刻拆台，“他刚才钓上来一条金鲳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陆玲珑。”王也警告性地叫了她一声。
　　诸葛青忍不住笑了出来，他揉了揉手腕，伸手去拿靠在扶手上的手杖，手指刚碰到握柄就不受控制地颤了几下，他握了好几次才稳稳抓在手里。他拄着手杖站起来，然后慢慢地走到王也身边，低头看水箱里那条最大的金鲳鱼。
　　“那我醒得正是时候。”他说，声音轻而软，“赶上看你赢。”
　　王也握着钓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出卖了他，那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陆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收了自己的鱼线，把钓竿放回储物舱里，拍了拍手上的饵料残渣：“不钓了，输了。”
　　“哥你就这么放弃了？”陆玲珑叫道。
　　“愿赌服输。”陆琳走到冰桶边，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而且人家有人给加油，我没有，士气上已经输了。”
　　陆玲珑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拍大腿。诸葛青也听出了陆琳话里的调侃意味，但面上依然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王也假装没听懂，低头把最后一条鱼从钓钩上解下来放进水箱里，收拾好钓具，走到诸葛青身边低声问：“饿不饿？船长说可以现烤钓上来的鱼。”
　　诸葛青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王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镜片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饿了。”诸葛青说。
　　“那我去找船长处理鱼。”王也说完，拎起水箱往楼梯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诸葛青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他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颤的指尖，像是在按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当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时，船长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声：“要返航了，收拾一下东西吧。”
　　陆玲珑正趴在船舷边举着手机拍日落，闻言意犹未尽地“啊”了一声：“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啊……”
　　“天黑之后海面不安全，得赶在完全暗下来之前靠岸。”船长解释道，已经开始发动引擎。
　　陆琳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拧上瓶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今天钓得尽兴，虽然最后输给了王也，但脸上一点不悦都没有，反而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他走到船舷边帮船长收锚。
　　王也把钓具收好放回储物舱，又把水箱里的鱼提到厨房区域交给船长处理。船长当场把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抹上盐和香料，用锡纸包好放进保温箱里，说今晚要在沙滩上给大家烤鱼。
　　诸葛青站在二层甲板的栏杆边，看着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海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动他的衣角和发梢，他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扶栏杆的那只手，指尖在风中轻轻颤着，像在触碰那最后一线余晖。
　　“在想什么呢？”王也走到他身边。
　　诸葛青收回手，侧过头来看他，嘴角带着浅笑：“在想今天过得真快。好像刚出海没多久，天就要黑了。”
　　“喜欢吗？”王也问。
　　“喜欢。”诸葛青的回答没有犹豫，“很喜欢。”
　　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边，挡了挡风口，和他一起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游艇缓缓驶回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深邃的蓝紫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中。码头上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倒映在平静的海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曳。
　　靠岸后，船长在沙滩上找了一块避风的位置，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篝火坑，又捡来一堆干柴和椰子壳，很快就点燃了一堆熊熊的篝火。火焰在夜色中噼啪作响，火星随着海风向上飞舞，消散在深蓝色的夜空中。
　　沙滩上摆了一圈木头桩子和几把折叠椅，陆琳从船上搬下来一箱冰镇的饮料和一壶热水，热水是特意给诸葛青准备的。船长和他的船员麻利地把下午钓的鱼用竹签串好架在篝火边的铁架上烤。鱼皮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海盐和柠檬汁被烤进鱼肉里，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很远。
　　陆玲珑自告奋勇负责刷油，结果油滴到炭火里蹿起一簇火苗把她刘海烤焦了一小撮，她尖叫着扑进她哥背后，陆琳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烤鱼递给她堵住了嘴。船长哈哈大笑，递过来一瓶冰镇椰子水。
　　诸葛青吃不了直接烤的，船长把包着锡纸的鱼放在篝火边的炭火上，又切了几颗柠檬和几根香茅塞进鱼腹中一起烤。没过多久，锡纸的缝隙中就渗出了诱人的香气，混合着柠檬的清香和鱼肉的鲜甜，在夜风中弥散开来。
　　“快了快了，”船长翻动了一下锡纸包，“再等五分钟。”
　　诸葛青坐在篝火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腿上盖着王也从背包里拿出来的薄毯。椅子被王也提前垫了个软垫，位置选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火焰的热辐射刚好还不会被烟呛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嘴唇在火光里比平时红了一些。
　　王也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先喝点水，鱼还要等一下。”
　　诸葛青接过水杯，双手捧住。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捧着杯子，看着篝火跳跃的火焰，安静地没有说话。
　　陆玲珑盘腿坐在野餐垫上，眼巴巴地盯着篝火上的锡纸包。陆琳坐在她旁边，开了一瓶啤酒慢慢喝着。
　　王也坐了一会儿火，烤得他有些热了，便把外套拉链拉开，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的手随意撑在身侧沙滩上，指尖陷进微凉的沙子里，感受着白天阳光残留的余温。
　　周围的人正在聊天，陆玲珑在跟船长打听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陆琳偶尔插两句嘴。诸葛青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陆玲珑的某句话逗得弯一下嘴角，他捧着水杯的那只手也自然而然地垂落在了身侧的沙地上，和王也的手之间，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跃，忽明忽暗。
　　王也自己手里也拿着一串鱼，正侧着头听陆玲珑讲她上次在三亚被一只猴子抢走墨镜的糗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听了一会儿，觉得手撑得有些麻了，便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手掌，想要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指尖在沙地上划过，碰到了另一个温凉的物体。
　　王也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右手上。
　　那个触碰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王也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顺势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又摸了摸脖子，假装自己只是手麻了在活动筋骨，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篝火。可惜他转头的方向是他十七年发小之一的陆琳，而陆琳正在用一种“王也你装什么纯情”的表情回望他。棒球帽遮不住耳尖，火光一照红成什么样全被诸葛青看在眼里。
　　诸葛青目光落在前方的篝火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正在不动声色地回味。他把自己放在沙地上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一点，拢进了自己膝盖上的薄毯里。
　　“鱼好啦！”船长揭开锡纸的一角，一股浓郁的香气轰然炸开。陆玲珑欢呼一声，立刻递上盘子和叉子，船长用夹子把烤好的鱼一条一条地分到大家的盘子里。鱼皮烤得微微焦黄，鱼肉洁白细嫩，柠檬和香茅的香气完全渗透进了肉质中，挤上一点新鲜的青柠汁，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大家纷纷开动，一时间沙滩上只剩下满足的赞叹声和叉子碰触盘子的清脆声响。
　　王也低头吃着自己盘里的鱼，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一些，因为他能感觉到，即使隔着篝火和夜色，即使大家都在埋头吃鱼，诸葛青的目光，正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落在他的侧脸上。
　　诸葛青收回目光，拿起叉子，低头开始吃自己盘里的烤鱼。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拿起手边的水杯想要喝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滑了一下，差点没握住，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才把杯子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