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31、第 31 章 诸葛青

　　诸葛青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来：“对了，船上一般都配有钓竿，你会钓鱼吗？”
　　王也转过头来看他：“你想钓鱼？”
　　诸葛青摇了摇头，手指在手杖握柄上轻轻摩挲着，“怕你无聊，你坐在这干看海，不如找点事情做。我在旁边看着你钓，也挺有意思的。”
　　王也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行，我去问问船长钓具在哪。”
　　他下楼去找船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海钓竿，还有一个小塑料桶，里面装着切成小块的鱿鱼饵料。他在船舷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熟练地挂饵、抛线，动作一气呵成。诸葛青拄着手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他操作。海风吹动他的发梢，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鱼线落入水中，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你以前经常钓鱼？”他问。
　　“小时候跟我爸去过几次。”王也把钓竿固定在船舷的支架上，拍了拍手上的饵料残渣，“后来他忙了，就没再去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诸葛青从那句“后来他忙了”里面听出了一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换了个话题：“那你觉得今天能钓到什么鱼？”
　　“不好说。”王也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海面上那根微微绷紧的鱼线上，“运气好的话，能钓到石斑或者鲷鱼。运气不好，可能就是一些小杂鱼，钓上来还得放回去。”
　　“嗯……那就看看我们运气好不好了。”
　　王也转头看他。诸葛青正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阳光在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嘴角却带着一抹笑意。
　　王也收回视线，看向海面：“应该还不错吧。”
　　话音落下不到十秒钟，鱼线猛地一沉，钓竿的竿尖剧烈地弯了下去，渔轮的泄力装置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咔”声。王也眼睛一亮，一把抓起钓竿，熟练地开始收线，鱼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水面下隐约可以看到一道褐色的影子在奋力挣扎。
　　“上钩了！”王也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兴奋，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乱，稳稳地和水下的鱼周旋着。
　　诸葛青站在旁边，双手扶着栏杆，微微探出身子去看海面上的动静，眼睛里映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笑容比刚才又扩大了几分：“好像还不小！”
　　“是条石斑！”王也已经看到了水下的鱼影，加快了收线的速度。几分钟后，一条大约两斤重的石斑鱼被拉出水面，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王也熟练地摘钩，把鱼放进旁边的水箱里，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诸葛青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开门红。”
　　诸葛青看着他那个笑容，微微愣了一下。他见过王也懒散的样子、沉默的样子、别扭的样子、关心人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毫无保留——像一个少年做成了一件小事之后，本能地想要和身边的人分享那份纯粹的快乐。
　　诸葛青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说：“厉害。”
　　王也被他那句“厉害”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钓竿，耳朵尖红了。他重新挂上饵料，再次抛线，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一些。第二竿下去没多久，又有了动静，这次是一条小一些的鲷鱼，王也摘了钩直接放生了，也不在意，重新挂饵抛线，乐在其中。
　　诸葛青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给出一些“指导”。“那边有水花，是不是有鱼群？”“王也，你线是不是放太深了？”……大部分都是外行话，王也也不拆穿他，偶尔还应两声“你说得对”，然后偷偷调整回正确的深度。海面上阳光正好，海风轻柔，远处偶尔传来陆玲珑的笑声。
　　王也又钓上来一条小石斑，摘钩之后放进水箱里。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向诸葛青。诸葛青坐在休闲椅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双手松松地搭在杯沿。王也注意到他的坐姿比刚才更紧绷了一些，后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的角度也不太自然。
　　王也放下钓竿，走到他旁边，弯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青，要不要去趟洗手间？我正好也要去，一起。”
　　诸葛青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去拿靠在扶手上的手杖。王也扶着他站起来，诸葛青拄着手杖往船舱方向走。进了船舱，王也先推开洗手间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空间不算大，但干净整洁，马桶旁边有扶手，地面是防滑的。他把诸葛青随身带的收纳袋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洗手台边上。
　　“慢慢来，不急。我在外面等你。”他退出去，靠在门外的墙上等着。
　　卫生间里，诸葛青把手杖靠在洗手台边上，然后慢慢地解开裤腰。他的手指比早上更颤，海浪的起伏让他的身体一直在做微小的平衡调整，累积下来消耗了不少体力。他撕开密封袋的时候手指滑脱了两次，第三次才捏住锯齿边缘撕开。靠在墙上歇了几秒，闭着眼睛深呼吸，把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取下旧的，卷好用密封袋封好，弯下腰把新的穿好，提上裤子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洗手台，手指碰到冰凉的瓷砖，指尖的颤意加剧了几秒才慢慢平复。
　　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王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起早上在电梯间门口诸葛白说的那句话——海风大，湿着难受，他体温本来就偏低。现在站在洗手间门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水声和偶尔停顿的间隙，才真正明白诸葛白话里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诸葛青做这些事需要的时间比普通人长得多，光是解开再重新系好衣物的动作，那双发颤的手就要花上好几分钟。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诸葛青拄着手杖走出来，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有比刚才更明显的呼吸出卖了他。王也从墙壁上直起身，把手伸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诸葛青手里那个已经封好的密封袋，塞进防水背包外侧的夹层里，没有多余的表情。
　　诸葛青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靠在走廊墙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王也。”
　　“嗯。不谢。”王也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来看他。
　　诸葛青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回到甲板上，诸葛青重新在休闲椅上坐下来，这次他的后背终于完全靠在了椅背上，双腿自然地伸展开，王也看了他一眼，把旁边的薄毯抖开盖在他腿上。
　　游艇在海上停了大半个上午，阳光把甲板晒得暖洋洋的。船长从后舱探出头来，说午饭准备好了，放在下层客厅的桌上。
　　王也把钓竿收好，走到休闲椅旁边。诸葛青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神情安宁而放松。王也弯腰把他膝盖上那本快要滑落的散文集拿起来，折好页角放在扶手上：“吃饭了。船长做了海鲜烩饭，但你吃不了那个，我让他单独给你煮了粥，蒸了蛋羹。”
　　诸葛青抬起头来看他：“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刚刚。”王也面不改色，伸手扶他站起来。诸葛青拄着手杖，借着他的手臂慢慢起身，在椅子上坐了小半天，腿又有些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手杖在甲板上轻轻滑了半寸，王也的手立刻稳住了他的手肘。“慢点。”他站直之后停了片刻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
　　两个人慢慢走下楼梯，下层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旁边单独放着给诸葛青准备的一小盅瘦肉粥、一碗嫩滑的蒸蛋羹、一碟白灼菜心，还有一小份切好的蜜瓜。诸葛青在王也拉开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蒸蛋羹，表面光滑得像镜面，上面淋了几滴生抽，撒了一小撮葱花。
　　“船长做蒸蛋羹的手艺不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蛋羹嫩得在勺子上轻轻晃动，入口即化。
　　王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的海鲜烩饭扒了两口，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诸葛青，看他舀了一勺粥慢慢喝完，又舀了一勺蛋羹，又夹了一筷子菜心慢慢嚼着，才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吃到一半，王也放下叉子，站起来去倒了杯温水放在诸葛青手边，又从随身包里拿出那个分格药盒，打开，把中午那格里的药片倒在瓶盖里，和温水一起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然后吃药。”
　　诸葛青看了看瓶盖里那几颗白色药片，没有说什么，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粥。他把粥喝了大半碗，蛋羹吃了小半碗，菜心也夹了好几筷子，最后拿餐巾擦了擦嘴角，靠在椅背上歇了一小会儿，然后伸手去拿瓶盖。
　　他把药片倒进掌心，仰头送进嘴里，接过王也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
　　王也看着他吃完药，才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自己已经凉了大半的烩饭。诸葛青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杯温水，目光落在对面埋头吃饭的王也身上。他的棒球帽摘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高马尾被海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吃了几口又抬头看诸葛青一眼，确认他没有不舒服，才又低下头去。
　　诸葛青把水杯放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蜜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药片残留的微苦。他又叉了一块，手肘撑在桌上，很自然地把叉子递到王也嘴边。“尝尝，船长挑的蜜瓜比酒店早餐里的还甜。”
　　王也正低头扒饭，看着突然出现在嘴边的叉子愣了一下。那块蜜瓜就停在他嘴唇前面不到一寸的位置，叉柄被诸葛青用发颤的指尖捏着，叉尖微微晃动。他抬头看了诸葛青一眼，那人神色如常。他犹豫了一秒，张嘴把蜜瓜咬了下来。很甜，汁水在齿间爆开，比自助餐厅里的确实甜了一个度。
　　“……还行。”他含含糊糊地说，耳朵尖又开始发红。
　　诸葛青收回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盅清淡的粥，又看了看王也盘子里那堆成小山的海鲜烩饭。虾仁、鱿鱼圈、蛤蜊，金黄色的米粒裹着浓稠的酱汁，热气带着黄油的香气一起往他鼻子里钻。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眼睛，带着点试探的语气问了一句：“王也，你这饭……好吃吗？”
　　王也正把那只蜜瓜咽下去，闻言抬起眼皮。诸葛青正盯着他的盘子，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看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好吃。虾是今天早上刚从码头捞上来的，船长用黄油焗的，炒得特别香……”王也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不能吃。”
　　“就一口。”诸葛青说，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在撒娇的边缘试探。
　　“不行。你肾脏代谢不了。”王也板着脸，把盘子又往远处挪了两寸。
　　“一小口，那么大的虾仁就行。我闻了半天了，你让我尝个味道。”诸葛青伸出手，用指尖比了一个很小的圈，颤颤巍巍的，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本来就在抖。
　　王也看着他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圈，又看了看他因为喝了热粥而难得红润了些的嘴唇，沉默了。然后他低头，在自己盘子里翻了翻，从烩饭最底下翻出一只最小的虾仁，藏在一堆鱿鱼圈和蛤蜊中间，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他把虾仁放在勺子上，在旁边的清水杯里涮了涮，把表面的酱汁冲掉，然后递到诸葛青嘴边。
　　“就这一个。多嚼几口再咽。”
　　诸葛青张嘴接过虾仁，慢慢嚼着。黄油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和他平时吃的那些少油少盐的蒸蛋羹、白灼菜心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味道。他把虾仁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好吃吗？”王也问。
　　“……好吃。”诸葛青放下水杯，嘴角沾着一丁点没擦干净的蛋羹，他自己没注意到。王也看到了，抽出纸巾想递给他，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直接抬手用纸巾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快到诸葛青还没反应过来纸巾就已经收回去了。
　　吃完饭，王也收拾好药盒和保温杯，把随身包挎在肩上，腾出一只手虚扶着诸葛青的手肘。两个人慢慢走上楼梯，回到二层甲板。
　　诸葛青坐着坐着，整个人慢慢歪向扶手那一侧，用胳膊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腮。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了。
　　王也放下钓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困了？”
　　诸葛青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没有，就是在发呆。”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王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然后弯腰把滑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他腿上。“困了就眯一会儿。”
　　诸葛青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王也。毯子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他没有再逞强，往椅子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毯子往上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指轻轻攥着毯子的边缘，“那你答应我一个事。”他闭着眼睛说。
　　“什么事？”
　　“不许趁我睡着了偷偷下水去浮潜。”诸葛青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他睁开一只眼睛，从毯子边缘露出一小截视线，落在王也脸上，“我不想你走。”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王也蹲在椅子旁边，看着诸葛青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样子。这人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却还要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等他一个回答。王也把棒球帽檐往下压了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行了，睡吧。”
　　海风轻柔地吹过甲板，遮阳棚的布幔在风中微微鼓动。远处海面上，陆玲珑和陆琳已经游远了，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王也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握着钓竿，目光落在海面上那根微微颤动的鱼线上，余光却一直留在旁边那个裹在灰色毯子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人身上。他轻轻地把渔轮的泄力调松了一点，减少了收线时可能发出的声响。
　　水箱里的石斑鱼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王也没有理会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守着那根鱼线，和旁边那个睡着了的人。诸葛青的手从毯子边缘滑落下来，搭在椅子扶手外侧，指尖悬在半空中，随着游艇的轻微晃动轻轻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