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30、第 30 章 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陆琳和陆玲珑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陆玲珑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吊带裙，草帽换了一顶更大的，帽檐上别了一朵粉色的鸡蛋花。她正低头翻手机里的游艇照片，陆琳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看到王也和诸葛青走过来，抬手打了一声招呼。
　　诸葛青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长裤，脚踩一双帆布鞋。头发照例编成长辫垂在肩侧，脖子上挂着那只怀表，银链子在衣领之间若隐若现。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虽然早上那阵发作消耗了不少体力，但吃过早餐，换上轻薄的夏装后，整个人像被热带的风重新唤醒了，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王也走在他旁边，右手虚虚地悬在诸葛青后腰的位置，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
　　“青哥！王老三！”陆玲珑从沙发上弹起来，拎着她的草编包小跑过来。她跑到诸葛青面前时自动放慢了脚步，注意到了诸葛青手里的手杖。上次见面是在武侯区，那时候诸葛青坐着的时候多，她没怎么见过他走路的样子。此刻她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她的笑容依然灿烂，语气依然欢快，没有让那触动在脸上泄露半分。
　　陆琳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该出发了，码头离酒店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从酒店到码头有一条沿海的椰林步道，两侧还种了棕榈树和三角梅，红的花绿的叶在蓝天白云下开得正盛，海面在不远处闪闪发光，几艘白色的游艇静静泊在码头边。
　　陆玲珑走在最前面，兴致勃勃地拍着路边的花和远处的海，陆琳跟在她后面几步的距离，偶尔应她两句。
　　王也走在诸葛青旁边，背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诸葛白准备好的防水袋、诸葛青的备用外套、保温杯和一小袋水果。他的步速自动调到最低档，双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棒球帽压得很低，看起来跟平时一样懒散，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诸葛青的呼吸声。
　　椰林步道铺的是石板路，每隔一段就有几级台阶通向沙滩，路面不太平整，石板之间偶有缝隙，对普通人来说几步就跨过去了，对诸葛青来说每一步都需要提前用视线丈量。他拄着手杖，走得不快，但姿态依然端正，脊背挺直，只是走了不到两百米呼吸就开始变浅，每走一步，握柄上的手指就要跟着微微收紧一下，指尖的颤意随着步伐的持续而渐渐加重。
　　走了大约三分钟，王也注意到诸葛青的步伐开始变慢了，落脚的时候也比刚才更沉了一些，王也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又走了两分钟，诸葛青的脚步明显开始发飘，手杖点地的节奏有些乱了，握柄上的手指颤得比刚才更厉害，他的呼吸变得更急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也在肉眼可见地变淡。他微微偏过头，似乎是想确认王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状态，但刚一转头就对上了王也的目光。
　　王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停下了脚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肘：“歇会儿。”
　　诸葛青没有逞强，点了点头，拄着手杖站在路边一棵椰子树下，微微低着头调整呼吸。胸口不太舒服，肺里像被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裹住了，吸气的时候膜会绷紧，呼气的时候又松不开。这种程度的劳累对别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他的心脏来说已经需要多跳好几下才能把同样的氧气送到全身。而跳得更快意味着心肌消耗更大，一个循环套着另一个循环，他每天都在这个循环里走钢丝。
　　陆琳和陆玲珑已经走出好几十步了，陆玲珑还在兴致勃勃地描述她想要的“海风拂面感”。陆琳听她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身后少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王也和诸葛青没有跟上来。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椰林步道，看到远处椰子树下那个拄着手杖的清瘦身影正微微弯着腰，王也扶着他，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挡在他后背，低着头在跟他说什么。王也的嘴唇几乎贴着诸葛青的耳朵，大概是怕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诸葛青听了之后轻轻摇了摇头，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又歇了一次。
　　陆玲珑也发现了，她顺着陆琳的目光回过头，看到诸葛青低着头，海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那条长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他身上，画面很美，但陆玲珑却在这一刻注意到了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她看到诸葛青在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剧烈得多，他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那是血液在努力输送氧气却依然供不应求的痕迹。
　　王也从背包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诸葛青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然后对王也说了句什么。王也摇头，诸葛青又说了一遍，王也才松开手，但只松了一半，手指还是虚搭在他胳膊上。
　　陆玲珑站在椰林步道中间，海风吹着她的草帽边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认识诸葛青好两个月了，知道诸葛青身体不好，王也提过，张楚岚也提过。
　　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此刻她站在三亚灿烂的阳光下面，看着那个清瘦的少年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来喘气，小声说了一句：“哥，没想到青走个路都这么费劲。”
　　陆琳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往回走了几步，站到诸葛青旁边，替他挡住了从沙滩方向吹过来的一阵稍大的海风，椰子树巨大的叶片在头顶沙沙作响。
　　“没事，”诸葛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看同伴想道歉，三亚这么暖和身体却还跟不上，“走慢一点就好，你们先走，不用等。”
　　“不急，码头又不会跑。”
　　这句话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但陆玲珑知道她哥的意思是：人比风景重要。
　　她眨了眨眼，把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然后大步走回来，停在诸葛青面前，双手叉腰，“青哥，你不用急。前面有个卖椰子的摊，到了我请你喝椰子水。”陆玲珑说完就转过身去，走在最前面，草帽还是蹦蹦跳跳的，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陆琳看了妹妹的背影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后面大约还有几分钟的步程，诸葛青中途又停下来歇了一次。王也伸手扶住他的手肘，他摇了摇头示意不用，但王也没松手，诸葛青没再推拒，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陆玲珑和陆琳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陆玲珑好几次想回头，都被陆琳用眼神制止了，她知道哥哥的意思，不要回头看，不要表现出怜悯，那才是对诸葛青最大的尊重。
　　王也扶着诸葛青走过最后一段椰林步道，到了卖椰子的摊位前。陆玲珑已经买好了三个冰椰子，给诸葛青的是常温的。吸管都插好了，第一个递给诸葛青：“青哥喝椰子水，补充补充电解质，常温的。”王也接过椰子放在诸葛青手心里，诸葛青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小口。椰子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清甜，胸口那股闷胀感稍微松了一些。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那艘白色的游艇在海面上轻轻浮动，海风吹起他的发梢和衣角，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真切的、带着期待的笑容。
　　“好久没出海了。”他说。
　　王也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和微微发亮的眼睛，把原本想说的“你还好吗”咽了回去，改口说了一句：“那今天就好好玩。”
　　诸葛青转过头来看他，笑意更深了：“嗯，好好玩。”
　　码头的白木栈道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游艇已经等在旁边，船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正靠在船舷上哼歌。海面很平静，近岸的水是透明的浅绿，远处的深蓝被风吹出了细密的鳞纹，几只海鸥绕着游艇的桅杆盘旋。
　　游艇比王也想象中还要大。
　　白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流线型的设计低调又奢华。一共两层，下层是宽敞的客厅和开放式厨房，米白色的真皮沙发环绕着大理石茶几，吧台上摆着冰桶和各式饮品；上层是露天的驾驶台和日光浴甲板，铺着浅色的柚木地板，四周的栏杆擦得锃亮。
　　陆玲珑第一个跳上船，陆琳跟在她后面，王也站在栈道上，等诸葛青把最后一口椰子水喝完，接过空椰子壳放在摊位上，然后伸出手。诸葛青把手杖递给已经上船的陆玲珑，握住王也的手，在踏上栈桥的木板的时候，木板微微晃了一下，王也立刻攥紧了他的手指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两个人的掌心在略带咸腥的海风里紧紧地贴合。王也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栈桥，到船舷边的时候先跳上去，然后转身，双手扶住诸葛青的腰，稳稳地把他接上了船。
　　陆琳站在驾驶台前，正和船长确认航线。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速干衣，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这艘船是我一个朋友的，听说我要来三亚，钥匙直接给我了。”陆琳从驾驶台走下来，“二层甲板视野最好，你们可以在上面待着，我和玲珑在一层下水。”
　　诸葛青站在一层客厅吧台旁边，一只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扶着吧台的边缘。他的平衡感本就比常人差一些，船身的轻微晃动对他来说是一种额外的负担。
　　“要不要上去看看？”王也问。“上面视野好。”
　　诸葛青松开了吧台边缘，把手杖在甲板上重新点稳，点了点头：“好。”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在碧绿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二层甲板的视野阔豁然开朗，一整片蔚蓝的海面在眼前铺展开来，延伸到天际线与碧空融为一体，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斑，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吹在脸上很舒服。诸葛青站在楼梯口，望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真好看。”他说。
　　王也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方。
　　陆玲珑已经坐在船头的最佳拍摄位上了，在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刚才在路上她偷偷拍了一张，照片里王也正扶着诸葛青的手肘，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她看着这张照片，把相机递给陆琳看，陆琳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照片设成了收藏。
　　游艇驶出港口大约三十分钟后，船长减慢了航速。陆玲珑趴在船头的栏杆上，忽然发出一声惊呼：“鱼！好多鱼！”
　　众人聚到船舷边往下看，清澈的海水中，一大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正悠然游过，蓝色的、黄色的、条纹的，在阳光穿透海水的光束中穿梭往来，像一幅流动的画。珊瑚礁在更深处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像是海底的群山。
　　诸葛青双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那片鱼群。他的眼睛里映着海水折射进来的光，亮得惊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一条宝蓝色的鱼从船底钻出来，绕着船身游了一圈，又钻回了深水区，他轻轻“啊”了一声，“它好漂亮。”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条鱼游走的方向，指尖在阳光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惯常的颤意。
　　王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心想：你才漂亮。
　　陆玲珑已经迫不及待了，套上脚蹼、戴好面罩，在船尾的平台边坐下，回头朝陆琳喊了一声：“哥你快点儿！”然后扑通一声跳进了海里，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片刻后她从水里冒出头来，把面罩往上一推，朝船上的人竖起大拇指：“水温超舒服！你们快下来！”
　　陆琳不紧不慢地穿戴好装备，朝王也和诸葛青点了点头：“你们不下来玩玩？”
　　王也摇了摇头：“你们玩，我陪他。”
　　陆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也下了水。
　　海面上很快传来陆玲珑欢快的笑声和陆琳偶尔的应答声，两个人浮在水面上，低头看着水下的珊瑚和鱼群，陆玲珑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声音在海面上回荡，被海风吹散。
　　游艇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船长在前舱喝着茶看雷达，甲板上只剩下王也和诸葛青两个人。海风轻柔地吹着，阳光被遮阳棚过滤成柔和的暖光，洒在柚木地板上。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白色云线横亘在天际。
　　诸葛青从栏杆边转身，拄着手杖走到甲板的休闲椅前，把手杖折好靠在椅子扶手边，坐了下来。然后他把怀表从衣领里拉出来，打开表盖看了一眼。王也帮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让他喝点水。
　　诸葛青靠着椅背，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的吹拂。王也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在剥一个橘子，他仔细撕掉白色的橘络，掰成一瓣一瓣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诸葛青手边，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诸葛青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你会潜水的吧？”
　　“会。”王也说。
　　“那你为什么不下去跟他们一起玩？”诸葛青的目光落在王也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洞察，“你不用一直陪着我，我一个人在上面待着也没问题的。”
　　王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两个浮潜的身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下去了，你一个人在上面无聊。”
　　诸葛青轻轻笑了一下：“我看海就不会无聊。”
　　“那我也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