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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三亚的阳光从落地窗的纱帘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海水的湿润和椰林的清甜。王也醒来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天花板比出租屋的高,床垫比出租屋的软,空气里没有泡面和潮气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咸味和远处海浪拍沙的闷响。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半了。
      他点开诸葛青的对话框,打字发过去:“醒了没?外面天气不错,早上凉快,适合去沙滩上走两步。”
      发完之后,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王也把牙刷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又发了一条:“还睡着呢?”
      刷完牙,洗完脸,他换好衣服,胖虎衫、沙滩裤、棒球帽,简单到跟窗外的热带风景格格不入。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王也站在窗边,拇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诸葛青平时回消息不算快,但也不会这么久不回,尤其是早上,他通常七点左右就会醒,身体不好的人睡眠往往很浅,天亮之后很难再睡沉。他又发了一条:“还没醒?太阳晒屁股了。”
      过了五分钟,现在已经八点了,依然没有回复。
      王也把手机拿在手里转了转,然后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诸葛青妈妈昨晚给他的备用房卡。林蘅昨晚吃饭的时候把房卡塞给他的,说“阿姨知道你早起,青青早上有时候不太方便,你帮阿姨去看看他”。当时王也接过房卡点了点头,没多问“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王也下了楼,走到诸葛青房间门口,他先轻轻敲了两下,等了几秒,又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他把房卡贴在感应锁上,绿灯亮了,推门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最下面的一道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金黄色的阳光。空调温度设得比正常偏高一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诸葛青常用的洗发水的草本气息。床头柜上放着那只怀表,表盖开着,秒针在安静地走。分格药盒已经打开了,早上的那格是空的,诸葛青已经吃过药了。
      这时他发现诸葛白已经在了。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诸葛青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攥成拳头。一夜没怎么睡的痕迹全写在脸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衣服还是昨晚那件。他就睡在隔壁,但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过来守着了。他预感到他哥今天可能会不太好,在飞机上累狠了之后身体会出现的延迟反应,翻来覆去担心他哥会不会半夜不舒服。
      诸葛青侧躺在床中间,被子盖到胸口,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那双平日里温润含笑的眼睛此刻空洞而茫然,瞳孔微微散着,对推门进来的人毫无反应,视线穿过王也的脸,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王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王也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诸葛青的眼睛平齐。“诸葛青?”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诸葛青放在枕头边的那只手上,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发颤,但没有任何回应,连之前那种无意识的蜷缩都没有。王也感到一阵钝痛,他见过很多次诸葛青不舒服的样子,但那些时候诸葛青的意识都是清醒的,还能冲他笑,还能用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说“没事”。而现在这个人明明在那里,瞳孔对着自己的方向却没有做出反应,好像灵魂暂时飘走了,只剩一具疲惫的身体安静地躺在被子里。
      诸葛白跟他说过诸葛青“坏日子”的症状,晨起短暂失明、四肢无力、极度疲惫。王也虽然见过他发作之后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发作进行时的状态。现在他看到了,诸葛青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却看不见他,清醒的头脑被困在一具短暂失控的身体里,意识在瞳孔后面焦急地敲着门,但没有人能给他开门。
      王也没有慌,他蹲在床边,保持握着诸葛青手的姿势,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诸葛青额前的碎发。诸葛青的额头是凉的,有一层薄薄的虚汗。
      “什么时候开始的?”王也压低声音问诸葛白。
      “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诸葛白的声音有点哑,眼眶红红的,“眼睛睁着,叫他不应。药已经吃了,是妈早上过来喂的,她说让我守着,你来了就告诉你,大概还要缓半个小时。”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松开他哥的手,拇指在诸葛青的手背上轻轻来回摩挲着。
      “没事,不着急。我在这儿等着。”王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他慢慢揉着诸葛青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按过去,用掌心的温度去捂热那些冰凉的关节。
      他在上次经历过诸葛青的“坏日子”之后专门去查过资料,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会导致晨起意识模糊,强行唤醒只会让患者更加混乱,最好的办法就是安静等待,让大脑自己恢复供血。
      时间过得很慢,王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诸葛青的脸上,那双半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睫毛偶尔轻轻眨一下。这张脸醒着的时候总是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把所有不舒服都藏在镜片后面,而现在那层从容被生理性的茫然撕开了,露出底下一个十九岁少年最无防备的脆弱。
      大概过了二十几分钟,诸葛青的眼珠终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层雾气开始从浅色的瞳仁上一点点退去,瞳孔慢慢收缩,从涣散变得聚焦,然后对准了坐在床边的两个人。他眨了眨眼,睫毛扇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有些哑涩的气音。
      “……白白?”
      “哥!”诸葛白猛地凑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但他很快又压低了音量,像是怕吓到他哥,“我在。你刚才又不认人了,我跟你说了好几句话你都没反应……”
      诸葛青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他放弃了,目光移向另一边。王也正低头看着他,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盯着王也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嘴唇动了动,“……王也?”诸葛青的声音比叫诸葛白时更轻,也更不确定。
      “是我,你醒了。别急,慢慢来。”
      诸葛青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这一次眼神清明了许多。他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想要坐起来,但手臂撑了一下床垫就没力气了,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
      “别动了。”王也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慢慢将他托起来,诸葛白看准时机将另一个枕头塞在他后腰,让他靠在床头上。王也的手掌隔着睡衣感受到诸葛青的体温偏低,比他自己的手凉了一截。诸葛青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骨骼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硌在他的掌心里。靠好之后,王也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到他手边:“喝点水。”
      诸葛青伸出手来接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杯壁和手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手,抿了一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厌。王也看到了,伸手稳稳地托住了杯底,帮他一起把杯子送到嘴边。“慢慢喝,不急。”
      诸葛青低头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活气。喝完水后他靠在床头,微微喘了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焦距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他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怀表,秒针在安静地走,八点半左右。然后他看了看诸葛白,目光在弟弟红肿的眼眶和眼下的青黑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诸葛白的手背。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抖,指尖的颤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但他还是稳稳地把手掌覆在了弟弟的手背上。
      “吓到了?”
      “没有。”诸葛白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眼睛,“你每次都这样,我都习惯了。”
      诸葛青弯了一下嘴角,他当然知道诸葛白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把目光转向王也。王也靠在椅背上,棒球帽压得很低,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也。”他叫了一声,目光里带着一点歉疚:“吓到你了?”
      王也抬起帽檐看他,“有一点。”
      诸葛青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笑容很淡,带着尚未褪尽的虚弱:“抱歉……昨天坐飞机心脏有些不习惯,早上血压低,大脑有些缺氧……习惯了,缓一缓就好了。”
      他习惯了。
      王也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他的眼底有一种很沉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固执。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柔和的晨光照进来一些,“我去给你拿早餐。”
      诸葛白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靠在床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的他哥,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哥,我去看看王也给你拿的什么,你在这儿等着,别自己下床。”
      诸葛青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怀表的表盖,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表盖合上,握在手心里。
      王也推着餐车回到房间的时候,诸葛青还靠在床头,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已经把眼镜戴上了,正低头看着怀表的表盘,手指在表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没乱动。”他在王也开口之前先报了备。
      “表现不错。”王也把餐车推到窗边的小圆桌旁,把盖子掀开,将早餐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诸葛白跟在后面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蜜瓜和木瓜切成小块,上面插了两根牙签,也搁在了桌上。
      诸葛白放好水果,转身走到床边,弯下腰扶他哥坐起来。“哥,慢点。”他把拖鞋摆正,鞋口朝外,然后一只手扶住诸葛青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肘,帮他慢慢站起来。诸葛青拄着手杖站稳之后,诸葛白才松开扶着他后背的那只手,但托着手肘的手没收回去,,陪他慢慢走到小圆桌边。
      王也已经把椅子拉出来了,靠垫摆好了,等诸葛青坐稳之后把白粥往他面前推了推:“粥温度刚好,先吃。”诸葛白坐在他哥旁边,先用牙签叉了一块蜜瓜递到他手里:“先吃水果,开胃。”
      诸葛青接过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王也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份炒面扒了两口,又抬头看他。诸葛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王也看他咽下去了,才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诸葛白在旁边一边剥水煮蛋一边念叨:“蛋黄也要吃,补充蛋白质的。你今天早上消耗太大了,必须补回来。”他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把蛋黄多的那一半放在他哥的粥碗旁边,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诸葛青看了弟弟一眼,乖乖把蛋黄吃了。
      三个人吃着早餐,偶尔诸葛白说一句“这个山药蒸得够烂”,王也接一句“豆浆不甜,你喝两口试试”,诸葛青就听话地端起杯子抿一口。
      吃到一半,诸葛青放下勺子。
      “几点了?”他问。
      “九点一刻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出发了?玲珑他们不是约了十点出海吗?”
      王也看了他一眼:“你还行不行?”
      “行。”诸葛青这次回答得很有底气,“刚才那阵过去了,现在好多了。给我半个小时洗漱换衣服,保证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
      王也看着他,嘴角终于松动了一点:“活蹦乱跳就算了,你能自己走到码头我就谢天谢地了。”
      吃完早餐,王也去还餐车,诸葛白刚刚听到他们说“出海”,开始翻他的后勤包——晕船药、防晒霜、备用外套、保温杯、分格药盒、创可贴、湿巾,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他蹲在地上拉防水袋拉链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哥,你上船之后先吃一颗晕船药。”
      “好,谢谢白白。”诸葛青乖乖点头。
      诸葛白又把防水袋最后检查了一遍,他把防水袋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转身走回床边。诸葛青坐在床沿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搭在握柄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诸葛白在他哥面前站了片刻,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哥。
      “哥,我昨晚没睡好,头有点晕,就不跟你们出海了。”他说完之后伸手把诸葛青膝盖上的手杖拿过来,检查了一下握柄的螺丝有没有松动,又看了看底部的防滑胶垫磨损程度,确认没问题才放回他哥手里,然后走出房间。
      走廊上,诸葛白发现王也已经回来了,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棒球帽压得很低。他放慢了脚步,走到王也面前。王也抬起帽檐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你哥一个人在里面?”
      “他换衣服呢,我先出来。”诸葛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确认他哥的房间门还关着,然后转向王也,表情变得格外认真。他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哥交给你了。”诸葛白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中午的药在白色那格,饭后吃,要是他玩起来忘了,你提醒他。晕船药在防水袋内侧拉链里,上船前半小时吃。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哥今天早上状态不太好,你也看到了。出海的话,游艇上条件不比酒店,他去洗手间的时候……你机灵点。”
      他的目光往王也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他有时候不方便,海风大,湿着难受,他体温本来就偏低,容易着凉。但他不会主动提,他那个人你最清楚,什么都是没事,你得主动问……问的时候别太刻意,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麻烦。”
      王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等诸葛白把话说完。
      诸葛白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直视王也的眼睛:“别让他多想,他那个人一想多了就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闷在心里,对心脏不好。”
      “知道了,你放心。”王也说,没有多余的保证,只是拍了拍诸葛白的肩膀。
      诸葛白没再看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林蘅发了条消息。
      “妈,哥跟王也出海去了,我待会陪你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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