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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弟弟 早读课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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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开始后,班主任拿着一沓卷子走进来。
“上周的摸底测试成绩出来了,我念一下分数。”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陈老师一个个念过去。
“诸葛青,语文95,数学81,英语107,理综162,总分445。”声音没有起伏,早已习惯了理科重点班里有这么一个分数。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诸葛青又垫底了啊。”
另一个声音接道:“正常,他哪次考试写完过?上次理综就写了选择题,大题一道没写……”
诸葛青没什么反应,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王也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发颤,笔杆在指间来回滚动了几圈,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诸葛青弯腰去捡,动作慢了半拍,王也已经先他一步俯身把笔捡了起来,递还给他。
诸葛青接过笔,指尖碰到王也手背的一瞬间,王也的手一缩。
“谢谢。”诸葛青笑了笑,把笔放回桌上,没有再试着去握它。
王也把视线移回前方,盯着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下冰凉的触感。
中午,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去了食堂。王也坐在座位上没动,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干巴巴的,嚼着没什么味儿。
旁边的诸葛青也没去食堂,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精致的饭菜,量不大,但搭配得很用心。
“你怎么不去食堂?”诸葛青夹起一块西兰花,慢悠悠地问。
“懒得挤,你呢?”
“医生不让吃食堂的东西,家里每天送。”
诸葛青说着,直接把饭盒推到两人中间。
“一起吃吧,家里送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王也看着饭盒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确实比他手里的干面包强多了。
“你这家里送的饭,给我吃了不太好吧。”
王也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好的。”诸葛青把筷子递给他。
“我一个人吃也闷,有个伴儿挺好的。”
王也看着那双递过来的筷子,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谢了。”
“客气。”诸葛青笑了笑。
两个人就这么头碰着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诸葛青吃得很少,大半都进了王也的肚子。饭后诸葛青趴在桌上休息,王也收拾好饭盒,顺手帮他洗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办公室门口,王也听见班主任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诸葛青的妈妈,您放心,我会多留意他的情况……他这学期的状态还可以,但毕竟身体底子太差了……我知道,病历我已经看过了,心肾综合症确实不能大意……”
王也怔在原地。
心肾综合症。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饭盒还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走廊的地砖上。
放学的时候,王也又在走廊上看到了那辆黑色商务车。
这一次,车旁除了昨天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外,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少年,个头比诸葛青矮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卫衣,正扒着车门往里张望,整个人几乎要探进车里去。
王也靠在二楼栏杆上,看见诸葛青慢慢走出教学楼,那少年立刻从车门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接过诸葛青肩膀上的书包。
“哥!你慢点走,不急!”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诸葛青被他抢了书包,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头发。少年没躲,反而仰着脸仔细看了看诸葛青的脸色,然后皱起了眉头,表情一瞬间从一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小老头。
王也在楼上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大概猜到了这是谁。
他正想着,看到诸葛青忽然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目光准确地找到了靠在栏杆上的他,然后偏过头跟身边的少年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那个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二楼,直接锁定了王也。
王也被这目光盯得后背一凉,那少年的眼神跟他哥完全不一样。
诸葛青的目光是温和的、带着点疏离,但这少年的眼神锋利明亮,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精明和审视。
少年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帮诸葛青拉开车门,拿手挡在车门上沿,等他哥坐稳了才关门,最后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黑色商务车驶出校门的时候,王也看见后排车窗降下了一半,那个少年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的眼神没那么锋利了,带着点好奇,还有点说不上来不的打量。
王也冲他挥了挥手。
那少年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笑还是没笑,人很快缩回车里,车窗升上去,商务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有意思。”王也嘟囔了一句,把棒球帽摘下来重新扣上,慢悠悠地下了楼。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王也还是一大早就出了门。
他在武侯区租了个小单间,离学校走路十分钟,房租便宜得让他一度怀疑房东是不是记错了价格。
后来住进去才明白,那房子楼上住了一对天天半夜吵架的情侣,房子隔音差得跟没有一样。
不过他在北京胡同里长大,对噪音的忍耐程度异于常人,倒也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他出门是去买东西的,昨晚他趴床上抱着手机划了半宿,把附近卖点心的店全在导航里标了出来,打算一家一家排着吃过去。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往东五百米还有一家,往西一公里外还有家二十年的老铺子。
倒也不是特意为诸葛青买的,王也给自己找补,就是他自己也想尝尝。
走到第二家的时候,刚抬脚要进,余光瞥见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诸葛青,他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白衬衫,领口规整地翻出来。长发没有编成辫子,而是松松地散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更加清瘦。
他走得很慢,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设计得很精巧,握柄上刻着暗纹,看起来像是定制的。
另一个就是昨天来接诸葛青的少年,他穿着运动鞋和运动裤,额头上还带着汗,像是刚晨跑完的样子。
他一手拎一个袋子,一个塞满菜,一个装着水果,走在他哥旁边,步伐故意放得很慢很慢,走两步就侧头看一眼他哥,活像一只绕着主人打转的金毛犬。
“诸葛青!”王也想都没想就喊了一嗓子。
诸葛青停下脚步,转头往这边看。他身旁的人反应更快,视线唰地扫过来,见是王也,眉头先皱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松开,表情有点微妙。
王也穿过马路走过去,手里还拎着第一家店买的绿豆糕。他冲诸葛青咧嘴一笑:“巧啊,出来买菜?”
“陪我弟逛菜市场,”诸葛青说,语气比在学校里听着更随意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不在教室的环境里,“他说周末要做饭给我吃。”
“哥,你那个‘陪’字用得不对,”诸葛白在旁边纠正。
“你只是站在菜市场门口等我,全程都是我进去买的。”
诸葛青面不改色:“精神陪伴也是陪伴。”
诸葛白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然后他把目光转向王也,上下打量了一遍,开口道:“你就是我哥的新同桌?王也?我叫诸葛白。”他说着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倒有几分大人做派。
王也跟他握了一下手,发现这少年的手劲不小,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显然是被刻意训练过的社交礼仪。
王也心想,这小孩果然不简单,跟他哥完全是两个物种。
“你好你好,”王也说,“你哥跟你提过我?”
诸葛白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说,“提过,说你给他带了早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王也手里拎着的袋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王也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通过了某种隐秘的考核。
“正好,”王也把手里新买的那盒绿豆糕递过去,“今儿又买了一份,这家据说是二十年老店,不知道跟昨天吃的那家比怎么样。”
诸葛青看着递到面前的盒子,没有马上接。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两秒,他伸出手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王也的手指。
九月份的天气,二十多度的早晨,他的手指尖还是凉的……
“你别老给他买甜的,”诸葛白在旁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但又不好直接对王也发火,就显得有点别扭。
“我哥不能吃太多甜的,他——”
“白白。”诸葛青轻声叫了一句。
诸葛白立刻闭嘴了,但嘴巴还是嘟着的,看起来不服气,他看了王也一眼,又看了看他哥,最后把手里装着菜的袋子往王也面前一递:“你力气大不大?帮我拎一个。”
王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小子,变着法儿使唤人呢。
“行啊,”王也接过袋子,掂了掂,“嚯,你这是要把菜市场搬回家?”
“我哥得补充营养,”诸葛白一本正经地说,“排骨、山药、枸杞、鲫鱼、豆腐……我今天中午炖排骨汤,晚上做鲫鱼豆腐汤。”
王也看了看袋子里满满当当的食材,又看了看旁边安静站着的诸葛青。
诸葛青正低头拆开绿豆糕的盒子,指尖拈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慢慢地嚼着,表情很专注,像在尝着什么稀罕东西。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过于苍白的皮肤添了层暖色。
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自己没察觉,诸葛白倒是眼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哥,嘴角。”
诸葛青接过纸巾擦了擦,冲弟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更像一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样子,而不是那个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把一身病痛都压在心底的病弱生。
王也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菜,看着这对兄弟,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走吧,”诸葛白在前面开路,回头冲王也扬了扬下巴,“你也来,反正你买了绿豆糕,算是交了伙食费了。”
王也看了一眼诸葛青,诸葛青冲他点了点头,眼里浮着点笑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也大踏步跟上去,三两步走到诸葛青身边,又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跟他保持同步。
诸葛白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次,确保他哥没被落下。
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王也,带着那种审视又好奇的劲儿,像是在评估一个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生物是否具有威胁性。
诸葛青目前住在武侯区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里,不是多金碧辉煌的豪宅,可一进门王也就察觉出来了,每一件家具、每一处细节都在不动声色地告诉来客,住在这里的人,被照顾得很好。
玄关处铺着防滑的地毯,走廊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扶着墙慢慢走,所有的门框上都装了扶手,相当于把整套房子都做了一遍适老化改造,只不过服务的对象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古籍,还有一些现代医学的专著。茶几上放着一个小药箱,盖子没合上,能看见里面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药瓶,标签上写着早中晚和剂量。沙发旁边立着一台小型制氧机,款式很新,看起来是家用的便携款。
“你随便坐,”诸葛白把菜拎进厨房,探出头来冲王也说,“别碰那个药箱啊,里面的药是按顺序摆的,碰乱了我要重新分。”
王也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落款是“诸葛玄”,笔力苍劲,一看就是写了几十年的功夫。
“那是我爷爷写的,”诸葛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折叠杖收好靠在沙发扶手边上,“诸葛玄,现在的诸葛家家主。”
“你爷爷是家主?”王也问。
“嗯,”诸葛青靠在沙发靠背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我爸是长子,我是长孙 按族里的规矩,本来应该是我继承家主的位置。”
王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字,没接话。
诸葛青却自己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说:“但我这身子不争气,所以族里已经在培养白白了。他是下一任家主的候选人,从小学的东西跟我不一样。”
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有力,一听就是经常下厨的人。
王也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能看见诸葛白系着围裙的背影,小小一个人,动作倒利落得很。
“他很厉害,”诸葛青也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柔和。
“我当年跟爸妈说想要一个弟弟妹妹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至少还有一个人能陪着他们……”
王也猛地转过头看他。
诸葛青的表情还是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低着头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习惯了把事情想到最坏的打算。白白的出生不是因为我那句话,是爸妈本来就有这个计划,我只不过推了他们一把而已。”
“你爸妈知道你是为了这个才说要弟弟妹妹的吗?”王也问。
诸葛青重新戴上眼镜,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却让王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知道,”诸葛青说,“所以他们对白白从小就有一个要求,就是多照顾哥哥。我跟他们说过很多次不要这样,白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但你也看到了,那孩子根本不听。”
厨房门被推开了,诸葛白端着一个果盘走出来,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梨子,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的大小几乎都一样。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先拿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诸葛青嘴边:“哥,你先吃点水果垫垫,排骨还要炖一会儿。”
诸葛青张嘴接了,然后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也坐下歇会儿,别一直在厨房里转。”
诸葛白没坐,而是低头看了一眼他哥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他哥的手背,确认体温正常之后才说:“我不累。你手还是有点凉,要不要把毯子盖上?”
“不用。”
“空调温度要不要调高一点?”
“白白。”
“行行行,我不啰嗦了,”诸葛白举起双手投降,转身走回厨房之前,又回头看了王也一眼,“你看着他啊,别让他喝凉水,茶几下面有恒温壶,倒出来刚好能喝。”
王也抬手比了个敬礼,“收到。”
诸葛白满意地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头钻回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切菜声和汤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王也给诸葛青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诸葛青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就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王也看得出来,诸葛青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用最省力的方式维持身体的运转。
“你弟挺有意思的。”王也找了个话题。
“嗯,”诸葛青闭着眼睛应了一声,“他比我强。”
“哪方面?”
“各方面,”诸葛青睁开眼睛,目光虚虚落在茶几上的果盘上,“身体比我好,脑子比我活,性格比我开朗,还比我勤快。他要是在我们学校,成绩肯定比我好。”
王也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说:“可你成绩差又不是因为你笨。”
诸葛青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王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帽檐往下拉了拉:“看我干嘛,我观察了一天就看出来了。你选择题准确率很高,但你做不完题,又不是不会做,只是没力气想。你但凡身体正常点,这班里没人考得过你。”
诸葛青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笑意从他的眼角漾开,镜片后面的瞳仁亮了起来,像是冬日的湖面上忽然透进了一束阳光。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其他人要么觉得我在博同情,要么……就是觉得我单纯的笨,老师也不理解,觉得我不努力……”
“那是他们瞎。”
这时,厨房门又开了,诸葛白端着一大碗排骨汤出来,然后扯着嗓子喊:“吃饭了!王也你把我哥扶过来……算了你别扶,你帮他把拐杖递一下就行,他自己能走。”
王也站起来,看着诸葛青拄着手杖慢慢地走到餐桌边坐下。诸葛白已经盛好了三碗汤,把最大的一碗排骨放在了诸葛青面前,里面的排骨几乎堆出了碗沿。
“白白,我吃不了这么多。”
诸葛青看着面前这座“排骨山”有点无奈。
“能吃多少吃多少,剩下的我吃。”
王也看着自己碗里分量正常的排骨汤,再看看诸葛白碗里那点清汤寡水,大概明白了这个小少爷平时在家是怎么照顾他哥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意外地好。
“好喝,”王也真心实意地说,“你这手艺可以啊。”
诸葛白难得地露出了一点得意的表情,但嘴上还是谦虚的:“还行吧,跟我妈学的。我哥胃口不好的时候只喝得下我做的汤,所以我就多练了练。”
“不是只喝得下你做的,你做的确实好喝。”诸葛青纠正道。
诸葛白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着头猛扒饭,不说话了。
王也看着这兄弟俩,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埋头喝汤。
吃完饭之后,诸葛白去洗碗,王也本来想帮忙,被诸葛白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他回到客厅,看见诸葛青靠在沙发上看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王也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了他一会。
“你老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王也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就是觉得,你们家挺好的……”
诸葛青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一页。
“嗯……”
“是挺好的。”
厨房里传来诸葛白有些跑调的歌声,诸葛青听着那歌声,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