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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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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坐落在亚龙湾一处僻静的海滩边上,是一个闹中取静的中式园林式酒店,被称为“亚龙湾藏着的江南园林”。酒店内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庭院错落,据说是诸葛玄一个老朋友开的,每年冬天都会给诸葛家留一栋固定的小楼。小楼上下两层,四间卧室,一楼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椰子树和一大丛三角梅,此刻正开到最盛,玫红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大海,海浪的声音隔着一排木麻黄树传过来。
到酒店的时候,诸葛青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在机场时已经好多了。林蘅在前台办入住,诸葛白守着他哥,王也站在诸葛青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两人的行李箱上,随时准备再搀一把。林蘅办完入住,拿着钥匙走回来,先看了看儿子的脸色,确认他还能撑住。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热风涌进来,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和米色短裤的高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推着两个行李箱,步伐沉稳,面容冷静。跟在他后面跳进来的女生戴着一顶巨大的草编遮阳帽,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碎花连衣裙的下摆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一进大堂就用清脆的嗓子喊了一声:“陆琳哥你等等我!我先去前台问问我们的房间在哪……这酒店也太大了吧,我刚才在门口好像看到王老三了是不是我眼花……”
她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了半秒,然后戛然而止。
陆玲珑摘下墨镜,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酒店大堂的几个人——王也扶着一个拄手杖的长发少年,那少年微微侧着头正在听旁边一个拎手提袋的男孩说话,旁边还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
“王老三!”陆玲珑踩着凉鞋小跑过来,草帽差点被风吹飞,她一把按住帽子,另一只手指着王也,“你不是说寒假要打工挣钱吗?怎么跑到三亚来了?还有——阿青?你也在!哇你们这是一家人出来度假吗?”
她说到“一家人”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词用在这里有多么的精准。诸葛白在她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林蘅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在陆玲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王也,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陆琳推着行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看到王也揽着诸葛青的姿势,没有任何讶异。他先对林蘅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看向王也和诸葛青,冲诸葛青点了点头。
“青,又见面了。”
“陆琳,玲珑,”诸葛青把手杖换回右手,勉强站直了身体,冲他们微微点头,“你们怎么也在这边?”
“我爸在这边有个项目,让我们顺便过来玩几天,”陆玲珑抢着回答,然后上下打量了诸葛青一遍,语气忽然变得小心起来,“阿青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飞机上累着了?”
“有一点,”诸葛青笑了一下,“不碍事。”
陆琳的目光在诸葛青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停了片刻,然后看向王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明天没事吧?一起出海,我约了条船。”
王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头看了诸葛青一眼。
诸葛青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我没问题,明天应该缓过来了。”
“行,几点?”
“上午十点,码头集合。”陆琳说完,拍了拍王也的肩膀,“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明天见。”他转头又对诸葛青颔首示意,“青,明天见。”
“明天见。”诸葛青也礼貌地回应。
陆玲珑依依不舍地跟在哥哥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诸葛青挥了挥手:“阿青明天见!我给你带防晒霜!海边的紫外线可强了!”
诸葛青被她这股热情劲儿逗笑了,弯了弯眼睛:“多谢陆小姐。”
陆玲珑捂着脸,转身快步追上了陆琳。
王也看着那兄妹俩走远的背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她对你可真热情。”
诸葛青跟上走在前面带路的林蘅,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你吃醋了?”
王也呼吸一滞,拉下帽檐:“你想多了。”
王也分到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正对一棵弯了腰的椰子树,他无暇欣赏海景,把包往床上一扔正要下楼,口袋里的手机一连震了三四下,掏出来一看,陆玲珑的微信头像上挂着一串红点。
“你们怎么突然跑三亚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哥说今晚请你们吃饭,海鲜大餐!现捞的澳龙比我脸还大!”
“你帮我问问阿青能吃什么,我好提前跟餐厅说——”
王也靠在门框上,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他不能吃高蛋白的,海鲜免了。”
陆玲珑秒回:“那我哥说吃椰子鸡。椰子鸡可以吧?清淡的,阿青应该能吃?”
王也想了想,回了一条:“等我问问他。”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下楼去了诸葛青的房间。
诸葛青住在一楼,房间比楼上的更大,带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三角梅丛。
王也推门进去的时候,诸葛白已经在里面了。他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正在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放到该放的位置:药盒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杯放在药盒旁边,怀表放在枕头旁边;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毯叠好放在床尾……王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诸葛白拎着他哥的手提袋进了卫生间,把洗漱用品按使用顺序在洗手台上排好:牙刷、牙膏、洗面奶、润肤霜……他蹲下来检查了淋浴间的防滑垫,用手掌按了按地砖,确认不会打滑,然后把折叠防滑椅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支好,放在淋浴花洒下面,又试了试马桶旁边的扶手是否牢固,确认支撑力足够之后才关上卫生间的门。
回到卧室区,诸葛白把诸葛青的拖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摆在床边,鞋口朝外,方便他哥下床时直接伸脚就能穿,又把备用的折叠手杖擦了一遍,放在床头柜旁边。
“王也,”诸葛白忽然开口,“阳台那个藤椅我刚才试了一下,扶手太低了,我哥坐下之后站起来借不到力。你能不能……”
“我去换。”王也站起来,去阳台把那两把藤椅搬到一边,从自己房间搬了一把带扶手的木椅过来。木椅扶手够高,椅面够宽,坐下起来都能借力。他把木椅放在阳台正对着三角梅的位置,又回房间拿了条薄毯叠好放在椅面上。
诸葛白看着他不声不响地一趟一趟搬东西,又把他哥常用的几样东西对照着自己的清单一一确认,之前闷在心里的不爽情绪散了不少。
诸葛青拄着手杖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各就各位。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床铺得很软,床垫硬度刚好,是他妈妈提前跟酒店交代过的。他把手杖靠在床头柜旁边,弯腰想去脱鞋,被诸葛白拦住了。
“别动,我来。”他先把一个枕头垫在诸葛青的后背,让他靠得舒服些,把羊绒毯展开盖在他身上。然后蹲下去,半跪在地上帮他哥解开鞋带,再用手托着鞋跟轻轻往下褪,脱完鞋之后他把拖鞋拿过来放在床边触脚可及的位置,然后站起来,目光扫过他哥的膝盖,长时间坐着不动,膝盖和脚踝都有些肿。诸葛白犹豫了一下,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然后蹲回去,把手放在他哥的小腿上,开始轻轻地揉。他的手法很熟练,先是整个手掌贴上去,感受肌肉的温度和紧绷程度,然后用拇指沿着胫骨外侧从上往下推。推三遍之后换成掌心打圈,从小腿肚最粗的位置开始,顺时针慢慢揉,揉完一圈再往下移一寸。揉到脚踝的时候,他的力道更轻了,只用指腹轻轻按压脚跟两侧的穴位,他低着头,后脑勺对着他哥,动作安静而专注。
这套手法是林蘅教他的。诸葛青的心脏泵血无力,末梢循环差,小腿是最容易水肿的部位。长时间坐飞机让循环更差,肌肉会变得僵硬无力,如果不及时揉开,明天会疼。
诸葛白把他哥的左脚放下,换到右脚,继续用拇指推胫骨外侧。他第一次给诸葛青揉腿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五六岁。那天诸葛青从学校回来腿肿得厉害,林蘅还没下班,家里的阿姨又不太敢碰,怕弄疼这孩子。小小的诸葛白就跑过来蹲在沙发前面,用两只小手捧着他哥的腿肚子,笨拙地按,按了一会儿抬起脸问:“哥,你还疼不疼?”一转眼快十年了,他长高了,手掌变大了,力气也掌握得更好了。
“白白,”诸葛青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你也累了,歇着吧。”
“哥你先躺下。”诸葛白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诸葛青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弟弟继续揉着。
王也靠在窗边,安静地看完了全程。他见过很多次诸葛白照顾他哥,但每一次都觉得这个初三的少年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上的孩子气会全部褪掉,像一个提前长大的大人。
诸葛白把右脚也揉完之后,站起来,低头看着诸葛青的脸色——眉头没有皱着,呼吸也平稳了。诸葛白这才拎起自己那个还没打开的背包,轻手轻脚地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
王也正靠在椅背上,诸葛白又推门进来了。他刚换了一身衣服,脸色却依然板着,满脸写着“还有一件事没交代完”的认真,哪里有一点放松的样子。
他径直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诸葛青的肩膀。诸葛青睡得迷迷糊糊,睫毛动了动,没有睁眼。诸葛白又拍了一下,声音很轻:“哥,先起来一下。我们先换睡衣,换完再睡。”
诸葛青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到诸葛白脸上。他撑着床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好。”他伸手去拿靠在床头柜边的手杖,诸葛白把手杖递到他手里,扶着他站起来,另一只手自然地托住他的手肘。
到了卫生间门口,诸葛青轻声说:“在外面等我。”诸葛白“嗯”了一声,靠在门外的墙上等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手杖在防滑垫上轻轻移动的声音、衣物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诸葛青换了一套干净的睡衣,脸上的困意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
诸葛白重新托住他的手肘,陪他慢慢走回床边。诸葛青坐下来,把手杖靠在床头柜上,慢慢躺下来。头靠上枕头的时候轻轻舒了口气。诸葛白帮他把被子拉上来,把羊绒毯重新盖在他身上,又把他怀里那只怀表从衣领里轻轻拉出来放在他枕边。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腰,“好了,睡吧。”
诸葛青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诸葛白站在床边看了他哥一会儿,才转身往门口走。路过王也身边时,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要是有什么事,叫我。”王也点了点头。诸葛白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王也走到床边,弯腰把诸葛青的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调成静音,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好。然后把他摘下来的眼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放在手机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药盒的位置,保温杯的盖子是否拧紧了但又不至于太紧,太紧的话诸葛青自己拧不开。
“你睡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重量,生怕惊动了什么。
诸葛青已经快睡着了。飞机上那四个多小时把他仅存的体力全部耗尽了,现在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小腿被揉过之后不再僵硬,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着负氧离子含量极高的湿润空气。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滑入一个温暖而模糊的地方,但在彻底滑进去之前,他的一只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搭在了王也的手腕上。手指尖还是凉的,握力很轻,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
王也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被碰过的位置,把棒球帽摘下来,扣在诸葛青床头柜的药盒旁边。然后搬了把藤编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陆琳发了条微信。
“晚上吃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诸葛青累了,让他多睡会儿。”
陆琳的回复秒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