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27、第 27 章 诸葛青

　　诸葛青从起飞开始就闭着眼睛，王也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攥着座椅扶手。起飞时的气压变化让诸葛青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耳朵也开始疼。他没有出声，只是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右手从扶手上滑下来。
　　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林蘅从浅眠中醒过来。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侧过身，轻轻碰了碰旁边诸葛青的肩膀。头等舱的座椅几乎放平了，诸葛青裹着毯子侧躺在上面，辫子散开来铺在枕头上，呼吸轻而浅。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乘务员轻声走动的声音。
　　“青青。”林蘅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诸葛青睡眠很浅，这是他多年生病养成的习惯，身体的不适让他很少能进入深度睡眠。他妈只叫了一声他就睁开了眼睛，睫毛颤了几下，目光还带着刚醒时的涣散。他下意识地往自己放在扶手上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林蘅的表情。
　　他明白了，不需要他妈说出口，他自己心里有数，从家里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那味南疆药材的药效不会因为他坐头等舱就暂停。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时间表，比任何闹钟都精准。
　　他撑着座椅扶手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关节都要花一点时间来响应大脑的指令。毯子从肩上滑下来，林蘅伸手接住了，叠好放在座椅上。诸葛青弯腰想要去拿放在座椅下方的随身包，林蘅已经先他一步把包拿起来了。
　　“走吧，妈妈陪你去。”林蘅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然后伸出手。诸葛青拄着手杖站起来，另一只手搭在他妈的手心里。王也坐在过道座位上，在诸葛青经过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腿往回收了收给他让路，然后目送他的背影进了洗手间。洗手间的门关上。王也低头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在心里记了一笔。
　　头等舱的卫生间比经济舱大一些，但也仅限于一个人转身的空间。林蘅把门锁好，从包里拿出干净的纸尿裤和湿巾，从诸葛青第一次用上这个新的药物疗程到现在，她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了所有需要学会的事，包括如何在狭小的飞机卫生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帮儿子完成更换。
　　诸葛青在这个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说，在最开始的难堪过去之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序化的日常。他没说话是因为他在节省体力，现在他靠在卫生间的壁板上，手扶着扶手，闭着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林蘅也是沉默的，她知道儿子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没事的妈妈在”这种多余的话。每一个动作都在替她说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快一点，轻一点，让孩子少难受一秒。所以她手上动作迅速，没有多余的触碰，在五分钟之内完成了所有步骤，把换下来的用密封袋封好放进随身包的侧袋里，然后打开卫生间的门。
　　诸葛青重新拄好手杖走回座位，路过王也位置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王也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棒球帽扣在脸上，呼吸均匀，墨镜推在帽檐上方，两条长腿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蜷在座椅前面。
　　诸葛青重新躺下来的时候，心跳比去的时候快了不少，他闭上眼睛，把手搭在胸口，指尖碰到怀表的轮廓，慢慢地调整呼吸，在飞机上这个高度，空气更稀薄，心脏的负担也更大。他想着三亚二十七度的气温，想着刚才值机时王也把大衣往背包里塞时那个笨拙的姿势，想着到达大厅里会有椰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想着想着就又睡过去了。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诸葛青的反应比起飞时更严重。机舱里的气压再次变化，他的耳朵疼得厉害，连带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胸闷得像胸口压了一块石板。最要命的是，他的腿开始发软，长时间的坐姿让下肢血液循环变得更差，膝盖以下像灌了水泥，沉得抬不起来。他用左手用力攥着怀表，右手死死地按在扶手上，细碎的抖动从指尖传到手腕。
　　林蘅探过身子，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时刻会来。她先把诸葛青的左手从怀表上拿开，那只手攥得太紧了，掌心被表壳硌出了一圈红印，然后放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比诸葛青的暖和得多，五指收拢，把儿子冰凉的手指完完整整地包住。她的另一只手按上了诸葛青的虎口穴，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然后是内关穴，用指腹压住，缓缓施力。“青青，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两拍，呼气三拍。你别管飞机，只听我的声音。你的心跳太快了，先把心率降下来。”然后转头对空乘招了招手，语气依然从容，“麻烦给我一条热毛巾，谢谢。”
　　诸葛青的眼皮半垂着，瞳孔有些涣散，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他妈的声音。他跟着林蘅的节奏呼吸，反复了好几次，林蘅的手指一直压在他手腕上，一边按穴位一边感受他的脉象，有点快，但不算乱。
　　空乘很快带来了一条冒着热气的毛巾。林蘅把毛巾叠了两折，敷在诸葛青的后颈上，颈后有风池穴和大椎穴，热敷能帮他缓解气压变化引起的头晕。诸葛青被热毛巾一激，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到林蘅的脸之后轻声说了一句“没事，只是有点晕”。
　　飞机轮胎触地的那一下，机身震动，诸葛青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林蘅的手从穴位上移开，覆上他的手背，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松松地拢着，像在跟他说“到了”。
　　诸葛白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中间隔着王也和一条走道。飞机下降的指示灯一亮，空乘就开始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检查安全带，他探了好几次头，每次都被空乘的身影挡住视线。他只能从空乘腰间的空隙里看到一点点，他哥的座椅还半躺着，羊绒毯从膝盖上滑下去了一截，他妈弯着腰握着他哥的手，在按穴位。
　　他看不清他哥的脸。他哥的座椅靠背挡住了大部分角度，他只能看见一只发抖的手、一截苍白的手腕、半张被座椅头枕遮住的脸。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诸葛白攥紧了座椅扶手。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在家的时候，在老宅的时候，他哥每次不舒服，他都是第一时间冲过去的那一个。端水、拿药、递毛巾、扶着他哥的后背让他靠着自己坐起来。这些事他做了十几年，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身体自己就会动。但现在他不能动。安全带还系在腰上，指示灯是亮着的，空乘就在走道里走。他如果站起来，空乘会把他按回去，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过来，他哥最怕的就是被人盯着看。
　　他把运动鞋的鞋底踩在地板上，踩得死死的，用这个动作代替了站起来的冲动。膝盖在座椅边缘上一下一下地颠，频率越来越快，毛线帽上的毛球跟着乱晃。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我哥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妈正在按穴位，他哥正在跟着节奏呼吸，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王也。诸葛白看见他的下颌角咬得很紧，咬肌鼓起来一小块，颧骨下方的阴影比平时更深。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但从侧面能看到他的视线方向，穿过走道，穿过林蘅的肩膀，钉在诸葛青苍白的侧脸上。他的眼珠一瞬不瞬，连空乘从走道里走过都没有眨眼。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骨。一下，两下，三下，频率完全跟诸葛青的呼吸同步。诸葛白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王也在打节拍。
　　诸葛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王也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是重复的，好像是几个字。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没事的”。王也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重复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跟诸葛青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诸葛白的手指松开了座椅扶手，他的膝盖不再颠了。
　　他重新看向他哥的方向。林蘅接过空乘递来的热毛巾，叠了两折，敷在诸葛青的后颈上。他看见他哥被热毛巾刺激，睁开了眼睛。他听见他哥轻声说了一句“没事，有点晕”，是真的在妈妈的安抚下慢慢缓过来了。然后他又听见飞机轮胎触地的震动声，机身晃了一下，他哥的肩膀跟着晃了一下，但林蘅的手一直覆在诸葛青的手背上。
　　飞机停稳。客舱里的灯亮起来。诸葛青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脸上的冷汗还没干。头等舱的乘客先下机，林蘅没急着动，她的手还搭在诸葛青的手腕上，又摸了十几秒的脉，确认心率已经回落到了正常范围，才松开手，把那条已经变凉的毛巾从他后颈上拿下来顺便给他擦了把脸，然后递给路过的空乘。
　　诸葛白解了安全带，从座椅上弹起来，两步就从过道那边绕了过来。毛线帽上的毛球随着他的动作猛地晃了一下，蹲到他哥座椅旁边，仰着脸看他哥的脸色。诸葛青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颜色也淡，但至少不是刚才那种发青的样子。诸葛白盯着看了好几秒，什么话也没说，伸出手，把他哥膝盖上滑下去的那截羊绒毯拽上来拿好。
　　林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弯腰太久有些僵硬的腰，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看了诸葛青一眼，声音不高：“青青，试试看能不能站起来。”
　　诸葛青点点头，一手撑着座椅扶手，一手按着膝盖，慢慢把腿从座椅前面挪出来，刚起身膝盖就软了一下。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让他的腿部循环变差，肌肉无力，脚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上。他停了两秒，深吸一口气，重新用力。林蘅已经绕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托住他的肘弯，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稳稳当当地把他从座椅上撑了起来。
　　诸葛青站起来之后晃了一下。他个子高，站直了之后比林蘅高出一个头还多，但体重轻得不像话。林蘅感觉到手底下隔着羽绒服的肩胛骨硌手，面上没露什么，只是把扶着他后背的手收紧了一点：“别急，站稳了再走。”
　　“嗯。”诸葛青应了一声，声音有点虚，但站姿已经慢慢稳住了。
　　王也这时候已经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走过来站在诸葛青另一侧，帽檐底下的眼睛把诸葛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诸葛青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王也就先开口了：“你别逞能。”
　　诸葛青闭嘴了。
　　林蘅走在最前面，已经拨通了司机的电话，低声确认停车位置。她回头看了一眼王也扶着诸葛青的手，收回视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对，B出口……”。诸葛青一只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被王也搀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诸葛白这次没有抢，他安静地走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看着他哥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王也的肩膀很宽，撑住了诸葛青大部分的体重。他知道王也是在帮他哥走路，他哥腿没劲的时候确实需要人扶，这个活儿以前都是他干的。在家里，在老宅，在任何一个他哥走不动的地方，都是他诸葛白冲上去当人形拐杖。现在王也站在那里，站得那么自然，好像他本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更让他心里发酸的是他哥口袋里的怀表。他哥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出门，手表都不戴，嫌手腕上多一块重量不舒服。但那只怀表他天天揣着，从跨年夜到现在，一天都没落下过。
　　出了到达厅，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三亚的天空蓝得不真实，阳光泼洒在停车场的棕榈树上，树影婆娑。诸葛青的胸口似乎松快了一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肺里，三亚的空气里没有冬天的味道，没有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湿寒，只有海的咸味和椰子树在烈日下蒸腾出的植物清香。
　　接机的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王也先把诸葛青扶上车，然后去后备箱放行李。等他上车的时候，发现诸葛青已经靠在后排座椅上，脑袋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王也拧开保温杯递过去，诸葛青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
　　诸葛白刚走出舱门，就被二十多度的温差砸了个措手不及，当场开始脱羽绒服，拉链卡住了扯了半天，最后还是林蘅帮他解开的，帽子也摘下来了，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翘起来的短发。
　　诸葛白抱着药箱坐在第三排，隔着座椅靠背往前看，看见王也从双肩包里掏出保温杯让他哥喝水。他又看见他哥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合上，又放回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但诸葛白看得清清楚楚。
　　车子驶上海滨公路，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南海，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三亚的阳光比武侯区慷慨得多，诸葛青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椰子和海盐混合的气息，撩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和辫尾的红绳。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青色血管照得近乎透明。
　　王也靠在座椅上，棒球帽拉下来盖住脸，假装在睡觉。其实他没睡，他在算时间——从飞机降落到到达厅走了十分钟，从到达厅到上车又花了七八分钟，加上等行李的时间，加起来快半小时。诸葛青从上一次去洗手间到现在，快接近三小时了。
　　到了酒店得提醒他。
　　林蘅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她看见大儿子靠在车窗上，左手揣在口袋里，呼吸平稳，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又看了一眼王也，年轻人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三亚今年冬天真暖和。”
　　后排，诸葛白盯着前面两个人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一个靠在椅背上，一个靠在车窗上，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扶手箱的距离。但他哥的左手一直揣在口袋里，口袋里是那只怀表。而王也的手搭在杯架旁边，手指刚好挨着他哥的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