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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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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坐在座位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诸葛青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王也没有站起来帮他说话,也没有替他去跟班长解释。他知道诸葛青不需要,这个人从来不靠别人的嘴来证明自己。他选择报名,不是因为想证明给谁看,是因为这个机会本身就属于他。不限时间的考试,对别人来说是“题目太难”的缓冲,对诸葛青来说是第一次可以在平等的条件下跟所有人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体育委员坐在前面,也回头看了诸葛青一眼。他的目光里带着更直白的怀疑,那种“你平时考试都倒数第三了还报四个竞赛是认真的吗”的疑问,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在转头时的嘴角弧度里暴露无遗。诸葛青应该看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水,然后翻开那本他一直在看的《三国志》,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安安静静地继续往下看。
王也倒是动了,他把脚从桌斗下面伸出来,踢了一□□委的椅子腿。体委回过头,王也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看着很无害,但体委莫名打了个寒颤。
“怎么啦?”体委问。
“没事,”王也笑着把手搭在诸葛青的椅背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嘴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可没什么笑意,“就提醒你一下,我同桌学习的时候需要安静,你在前面别老回头,容易打扰他。”
体委看着王也的笑容和他搭在诸葛青椅背上的手,总觉得这个画面里有某种“注意分寸”的警告意味,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直到下课都没再回过头。体委心想:我不就想问一句吗,至于吗,然后他又想起诸葛青每次体育课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样子,又想起王也每次运动会都往看台上望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地哆嗦了一下——不至于,但他好像懂了点什么。
报名表交上去的第二天,诸葛青就被陈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诸葛青的报名表。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学生,诸葛青站在办公桌前,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裹着厚厚的围巾,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白。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诸葛青,”陈老师把报名表往前推了推,“你报了四科?”
“是。”
“你的情况老师是知道的,”陈老师扶了扶金丝眼镜,措辞很谨慎,“但竞赛的难度远超高考,很多平时成绩不错的同学也只敢报一两科。你的身体……”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你的身体能撑住一科就谢天谢地了,四科简直是在拿命开玩笑。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不算差,只是带着理所当然的忧虑,已经替诸葛青预设了他做不到的结论。
诸葛青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坐直了一些。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对老师保持着礼貌的姿势,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陈老师,我知道您的顾虑。我在学校的考试成绩不好,但其实那些题我都会,只是我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内写完。这次竞赛不限时间,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身体节奏来答题。做一题歇一会儿,慢慢来。这是我在所有考试里唯一能完整发挥水平的机会。我不会勉强自己,累了就歇,不舒服就停。但我至少想试一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旁边办公桌的英语老师假装在改作业,耳朵却一直竖着。
陈老师看着诸葛青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诚恳。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学生平时在班里不声不响的考倒数第三,考完试还能反过来安慰同桌说没事,考完期中轻描淡写地跟所有人说只是没做完,但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没做完”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脑袋里面有完整的解题思路,手却颤抖得连笔都握不稳,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写完,这种感觉她一个健康的人永远无法切身体会。
“那你注意身体,”陈老师说,语气软了下来,“在考试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不舒服就举手跟监考老师说,不要硬撑。”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诸葛青站起来,微微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出去后,英语老师从作业堆里抬起头,对陈老师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要是身体好点,成绩肯定不止这样。”
与此同时,王也在办公室里找到了数学老师。
数学老师姓徐,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整个武侯中学数学教研组的组长,也是这次数学竞赛的带队老师之一。王也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整理奥赛题库,桌上摊着七八本参考书和厚厚一沓打印资料。
“徐老师,”王也进了办公室先把从校门口买的一杯热咖啡放在徐老师桌上,“有点事儿想请您帮忙。”
徐老师看到那杯热咖啡挑了挑眉,他教王也大半个学期了,知道这个学生数学好,上课不怎么听他讲,作业也经常不按套路写,但每次考试正确率高得离谱。但他还从没被王也单独找过,也没见过王也这么客气。
“什么事?”
“诸葛青报了竞赛,”王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成绩不好,其实是身体撑不住正常考试的时间限制。这次竞赛不限时间,他应该能发挥出正常水平。但他手抖得厉害,写字慢,我担心他考试的时候会因为写不完而着急,一着急心脏就吃不消。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让我……就是……”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能不能让我作为陪考人员在考场外面等着?万一他有什么突发状况,我能第一时间处理。我学过基本的急救,心肺复苏也会,他随身带的药我都认得。”
徐老师看着王也,沉默了好几秒。他认识王也快一个学期了,这个学生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懒散、松懈、什么都无所谓的调调,上课趴在桌上,下课第一个走,回答问题倒是从来不出错,但身上没有半点“我要争第一”的劲头。面前这个人跟他认识的王也是同一个人,但又不是,说话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拖得慢条斯理的,但眼底完全不是平时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徐老师问。
“同桌。”王也回答得很快。
“就因为他是你同桌?”
王也想了想,然后说:“诸葛青挺聪明的,他只是在规定时间里做不完题,但他的脑子比谁都清楚。这次竞赛可能是他唯一一次能证明自己的机会,我想帮他守住这个机会。”
徐老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表格推到王也面前——陪考人员申请表,竞赛考场允许每个学校安排不超过三名的后勤人员在考场外等候,需要正式报名和带队老师签字。
“填吧,陪考人员需要提前报备,不能进考场,可以在考场外的休息区等候。考生出来之后可以协助休息和用餐。”
“谢谢徐老师。”王也拿起笔开始填表。他写字的时候下笔又快又重,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徐老师看着他填表,又问了一句:“你自己怎么不参加?你数学和物理都很好,拿名次不难。”
王也头也不抬:“我不需要。他可以靠这个进好学校,我成绩够了。”
徐老师没有再多问,他看着王也把表格填完推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在带队老师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王也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徐老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徐老师,还有一件事。”
“说。”
“您这儿有没有大学数学的入门教材?数学分析和高等代数那类的。我想借几本看看,回头给诸葛青整理一下重点。”
徐老师看了他三秒,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放在桌上——《数学分析原理》和《高等代数基础讲义》,都是他以前在大学时用过的教材,书脊已经有些泛白了。
“看完记得还。”
“谢谢徐老师。”王也把书夹在腋下,这回是真的走了。
徐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办公室门合上,他把咖啡一饮而尽,心想下个学期的竞赛带起来大概会很不一样。
诸葛青报了四科竞赛的消息在班里传开之后,反应跟王也预想的差不多。
大部分人是不理解的,高三一班的学生都是重点班的尖子生,他们对成绩的敏感度比普通班高出好几个量级。在他们眼里,诸葛青是一个每次考试都在倒数的同学,身体不好是真,但从数据上看,他的成绩确实跟“优秀”不沾边。一个倒数第三的人忽然报了四科竞赛,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就跟一个走路都喘的人忽然报名了马拉松一样不靠谱。
课间的时候,体育委员在前面跟几个男生聊天,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竞赛上。体委说他自己只报了数学和物理,两科已经够他受的了,大学数学的极限和微积分他还没完全搞明白。旁边一个男生压低了声音说:“诸葛青报了四科,你们知道吧?四科全报。我真不是看不起他,但他上次数学期中考试才多少分?竞赛题比高考难好几倍,他真的能看懂吗?”
另一个男生接话:“他是不是想碰碰运气?毕竟不限时间,坐在考场里面慢慢磨呗,磨一天总能磨出几道题来。”
体委想起上次被王也踢椅子腿的事,没有接话,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人家可能有自己的想法”,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这些话王也没有听到,因为他当时正在走廊上跟陆琳打电话,问赛车方向盘套保养的事。
但诸葛青听见了。
他从卫生间回来,那几个男生的声音一句句落进耳朵里:“倒数”“碰运气”“能看懂吗”。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杖的握柄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尖的颤意加剧了几秒,然后慢慢平复。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也注意到了,他刚挂了电话从外面走进来,正好看到诸葛青坐回座位的那一瞬间,眼睛垂着看课本,嘴唇抿成一条,握笔的手指指尖颤得比平时厉害。这种细微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但王也看了快一个学期,已经清楚诸葛青每一种不舒服时的微表情。
他坐在诸葛青旁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把自己刚接好温水的保温杯推到诸葛青手边,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猫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别管别人说什么。你考你的。”
诸葛青低头看着那张草稿纸,看着那只丑得很有辨识度的猫,王也画东西的水平停留在小学一年级,猫的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画得像根扫把。他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用笔在猫的头顶画了一个小小的王冠,旁边写了三个字:
“知道了。”
王也看着那个被加冕的歪猫,还有那三个清秀的字,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拿出那两本从徐老师那儿借来的教材,翻开《数学分析原理》开始啃。大学的知识他没有系统学过,但现在他需要学,因为诸葛青需要有人在旁边跟他讨论思路,检查逻辑,翻资料查公式……
后勤保障不只是端茶倒水,还得让自己变成一本活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