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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元旦三 ...

  •   元旦三天假期转眼就过了。

      武侯中学高三教室里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本,黑板上用粉笔写上了“距高考还有157天”的字样,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溢出来,没人去擦。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跨年的余韵和寒假即将到来的微妙期待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既紧张又松散的奇怪氛围。

      诸葛青是收假后第二天才来上课的。

      跨年夜那天他回了老宅,第二天就发起低烧。不严重,三十七度五,但对诸葛青来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林蘅和诸葛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他在老宅又多住了一天,被灌了三顿药膳,睡了一整个下午才退烧。诸葛白事后复盘,结论是跨年夜在阁楼上待太久了,虽然有暖气,但院子的穿堂风还是钻了空子。再加上他哥那天又踮脚、又伸手、又坐在窗边吹了半夜的梅花香,不发烧才怪。

      诸葛白一边给诸葛青盛汤一边念叨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诸葛青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听见了,手里的汤勺转了个圈,才慢悠悠地舀起一勺。他没说的是,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在阁楼上坐那么久,别说低烧,高烧他也认。

      回来那天早上,王也看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几乎是弹起来的。王也目光从诸葛青的头顶扫到脚底,来回扫了两遍,“退烧了没?吃药了没?现在体温多少?”

      诸葛青把书包放下,拄着手杖在座位上坐好,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药吃了,已经退了,你今天带了什么口味的绿豆糕?”

      “你别转移话题……”王也噎了一下,然后认命地从桌斗里掏出一个包装袋,“不是绿豆糕,是烤红薯。你烧真退了?”他把袋子推过去,顺势用手背贴了一下诸葛青的额头。

      诸葛青被他突如其来的手背贴得眨了眨眼,没有躲开,只是轻声说:“真退了。你手好热。”

      王也收回手,把帽子往下拽了拽:“我手什么时候不热了。你弟有没有说我什么?”

      “………”

      “他肯定又骂我了。”

      “没有,”诸葛青打开包装袋,拿起咬了一小口。卖红薯的老爷爷用的是传统大铁桶,炭火慢烤,红薯选的是红心蜜薯,外皮焦香流蜜,内里金黄软糯。诸葛青咬第一口时,糖汁顺着指尖淌下来,王也赶紧递纸巾,嘴里嘟囔着“慢点吃别烫着”。诸葛青眯着眼笑,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下次还要”。

      王也别过脸去翻课本,嘴角压都压不住:“行,明儿给你带双份。”

      竞赛的消息是在一月中旬的周一早会上宣布的。

      教导主任姓赵,五十多岁,头顶微秃,说话中气十足。他站在升旗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大到操场上最后一排的人都能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他宣读了全国教育局下发的一份红头文件——大概意思是,今年由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牵头,联合几所顶尖高校,举办全国中学生学科联合竞赛,涵盖数学、物理、英语、语文四个科目。竞赛成绩含金量极高,可以直接纳入部分高校的自主招生综合评价体系,说白了,就是可以当作提前录取的重要参考,甚至在某些学校等同于降分录取或保送资格。

      操场上炸了锅。

      “不限时间!”赵主任的声音压过了底下的骚动,“每个科目的竞赛日从早上八点开放考场,下午六点结束。答题时间不设上限,题目难度远超高考,涉及大学内容和奥赛题型。排名由卷面分数和答题时间综合考虑——简单说,分数越高、用时越短,排名越高。”

      这话一出,底下的反应两极分化。成绩好的学生眼睛发亮,不限时间意味着可以把难题磨出来,奥赛生更是摩拳擦掌。成绩一般的学生则是一片哀嚎,听到“涉及大学内容和奥赛题型”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弃权了。

      王也站在队伍里,听完老赵的话,第一反应是侧头看向旁边的诸葛青。

      诸葛青也在听。

      他的手拄着手杖,裹着厚围巾站在一月的晨风里,呼出的白气淡淡地散在冷空气中,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王也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听到“不限时间”四个字的时候,亮了一瞬,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看到了远处一盏灯的微光。

      王也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仰头看着升旗台上的老赵,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竞赛报名表发下来的时候,高三一班的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每人一张,四个科目打勾——数学、物理、英语、语文作文。数学和物理是理科生的主战场,英语是所有人的基本盘,语文作文则是文理通吃。报名表上每个科目后面都跟着一小段备注,注明了该科目的考试范围和参考书目,密密麻麻的小字占了半页纸,光是扫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前排的副班长把报名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只勾了英语。她说这是她唯一有把握活着出来的科目,其他三门大概会在考场上直接化为灰烬。她的同桌安慰她说没事,反正高考不考奥赛题,不报也省得受罪。

      体委报了数学和物理,说要证明自己。旁边的男生笑着说他上次月考物理差点不及格,体委梗着脖子说人要有梦想。大家笑了一阵,然后各自低头填表。

      王也拿到报名表之后,翻都没翻,直接压在书本下准备当草稿纸用。

      他没有报。原因很简单,他不需要。以他期中考试数学理综双满分的成绩,加上全国物理竞赛的奖项,全国任何一所大学他都能进,不需要多此一举。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靠在椅背上,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七八圈,然后侧头看诸葛青。

      诸葛青正在看报名表。

      上午的阳光从左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镜片映成两块半透明的亮色。他左手按着报名表,右手握着笔,笔尖在颤抖,但他在认真阅读每一个科目后面的备注。数学:涉及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基础、奥赛题型。物理:涉及大学普通物理、理论力学初步、奥赛题型。英语:词汇量要求八千以上,包含学术阅读和翻译。语文作文:不限体裁,要求提交一篇不低于二千字的原创文章,主题现场公布。

      诸葛青看了很久。

      然后把报名表填好,姓名、班级、报考科目,字迹工工整整。填到作文科目那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尖颤得比平时厉害,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才写完最后一个字,但字迹依然是整齐的。把报名表放在桌上,等着墨迹干透。

      “诸葛青,”王也看着他四个全勾的报名表,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报这么多,身体吃得消吗?”

      诸葛青把笔帽盖好,放在笔袋里。做完了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王也。镜片后面的眼睛跟升旗仪式那天一样,是一种把所有的风险都算过了之后依然决定往前走。

      “四个科目在不同日期,”诸葛青推了推眼镜,像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方案,“竞赛开始在三月的第一个周六,每科之间至少隔了一周。我可以的。”

      “你忘了上次期中考试考完英语就心慌了?”王也的语气有点急,“这个竞赛题目更难,你做一道题得花比平时多一倍的精力。数学考一天,你身体能撑一整天?”

      诸葛青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尖在微微发颤,手指指甲上那纵向的棱线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王也,”他说,语速不快,但中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像是这段话在他心里已经排练过很多遍,“这些题目不用在规定时间内做完。我可以做一题歇三分钟,可以做半小时趴十分钟。竞赛不限时间,是给了每个人公平的机会。你知道我在学校考试为什么考不好,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他说到“节奏”的时候,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王也看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诸葛青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低着头说,“你的成绩可以去任何一所学校。我不一样。我的在校成绩单拿出去,别说重点本科,二本三本都不会考虑我。就算高考超常发挥,考到能过本科线的分数,我的体检报告也通不过大部分高校的体检标准。我心脏病很严重,很多专业直接不录取。”

      他转头看向王也。没了镜片的阻隔,他眼中的光更直接地透了出来,没有半点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冷静的、理性的诚实。

      “但这个竞赛的含金量足够高,如果我能拿到一个有分量的名次,可以作为高校自主招生的敲门砖。有了自主招生的名额,我就可以绕开一部分体检限制,哪怕不能全部绕开,至少有一条路可以走,我要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王也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了窗帘,带着一月中下旬特有的湿冷气息。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老师的哨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前排的副班长还在跟同桌吵架,大概是关于物理竞赛的某个公式。

      “你要考哪个学校?”王也问。他大概知道答案,但他想听诸葛青自己说出来。

      诸葛青放下保温杯,转头看向他。隔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目光清亮而直接,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你考哪个,我就考哪个。”

      王也心口一甜,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你得好好考,我要求很高的。”

      “知道,”诸葛青弯起眼睛,抽出他压在书本下面的空白报名表,“所以后勤工作交给你了。绿豆糕要带,水果糖要备,保温杯里的水不能凉——王也同学,你任务很重。”

      王也把他的空白报名表一把夺回来,团成一个纸球扔进桌斗深处,“行,”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懒散,“那就这么定了。你负责考试,我负责后勤。”

      他把报名表拿好,拄着手杖站起来,慢慢走到讲台前面,递给正在收表的班长。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陈娴,成绩在班里稳居前三,做事认真负责,就是话有点多。她接过报名表低头一看,四个科目全勾了,签名栏写着“诸葛青”三个字。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把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诸葛青同学,”陈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质疑,“你报了四个科目?数学、物理、英语、作文——全部?”

      诸葛青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手杖握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等着对方把话说完。他知道陈娴接下来要说什么,因为这种话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每一个版本的开头都是“你的身体”,结尾都是“别太勉强”。

      果然,陈静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关切但不失委婉的语气说:“你的身体……而且这次竞赛虽然不限时间,但题目真的很难,据说物理有奥赛真题,数学会考到高数下的内容。你平时考试都……我的意思是,这次竞赛成绩会记入档案,如果考得不好的话,可能会影响综合评价……”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你平时考试都做不完卷子,倒数第三,四科竞赛全报是不是有点太勉强了。

      旁边的几个同学也转过头来看,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和不解。诸葛青在班里的成绩是公开的,全班倒数,每次考试都做不完,大题常年空白。在大多数同学眼里,他就是那个“身体不好所以学习不好”的固定印象,没有人会把“竞赛”两个字跟他联系在一起。

      诸葛青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报名表又往陈静面前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都填好了”,然后拄着手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背挺得很直,红绳系着的发尾在背后轻轻摆动。陈娴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报名表,表格上每一个字都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错别字,没有一个涂改。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报名表放进了收表的文件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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