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25、第 25 章 一月中

　　一月中旬的武侯区又湿又冷，诸葛青每天醒来手指关节都是僵的，要在被窝里捂很久才能慢慢活动开。例行复查安排在周三上午，诸葛观开车送他去医院。抽血、彩超、肾功能全套，这套流程他已经走了无数遍，耦合剂涂在胸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医生坐在他对面，翻着厚厚一沓化验单，神色波澜不惊，这是几十年心内科临床经验磨出来的表情，不会让病人从她脸上读出任何不该读到的信息。她是诸葛青的固定主治医师，对这个病例的每一条曲线都了如指掌。她把彩超图像放大看了看，又切回化验单页面，然后摘下眼镜。
　　“各项指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肾功能没有进一步恶化，心脏射血分数跟上次相比没有明显变化。”然后她用笔轻轻圈出化验单上的几个数字，“但有几项炎症指标偏高。低温对心功能不全的患者很不友好，末梢血管收缩，心脏需要做更多的功来维持循环。接下来这段时间，避免劳累，避免感染。流感季还没过去，你现在这个状态如果感染了，哪怕是普通感冒，也可能把平衡打破。”她抬头看向诸葛青，语气从公式化的医嘱转为更个人化的叮嘱，“保持心情愉快也很重要。你的心脏对情绪波动敏感，压力、焦虑、过度兴奋都会影响心率变异性。我知道高三学业压力大，但身体是第一位的。”
　　从诊室出来，诸葛观靠在走廊墙上等着，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围巾。他看了一眼诸葛青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围巾递过去。诸葛青接过来慢慢裹上，手指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才把围巾尾端塞好，手抖得比平时厉害，大概是抽血时扎了两针的缘故。他低头整理围巾的时候，怀表从衣领里滑出来，表链晃了一下，他用手掌轻轻按住。
　　“怎么样？”诸葛观问。
　　“老样子。陈医生说冬天要当心，建议寒假去暖和的地方待着。”
　　诸葛观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手提袋。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诸葛青的手杖在瓷砖地面上滑了一下，诸葛观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诸葛青站稳之后说了声“谢谢观哥”，诸葛观“嗯”了一声，松开手，但之后步伐放得更慢了。
　　回到家，林蘅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她接过诸葛青的大衣，摸了摸他的脸颊，温度正常，但指尖还是偏凉。诸葛青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慢慢喝汤，林蘅在旁边陪着，说了几句今天降温之类的话。但诸葛青注意到她今天的话比平时少，盛汤的时候勺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碗边，她被那声响动吓了一跳，然后继续盛，笑容还在脸上，只是明显有心事。
　　吃完饭，诸葛青回到房间，靠在床头盖上那条羊绒毯，翻开一本还没看完的书。
　　林蘅先去了书房，诸葛栱正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古籍，听到妻子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林蘅把书房门轻轻带上，在丈夫对面坐下，把陈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指标都还可控，但冬天负担大，流感季风险高，最好去暖和的地方避一避。诸葛栱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一二月的三亚不冷，对心脏的负担小，那边有父亲的朋友开了酒店。你带青青和白白过去，观观也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我和父亲在家等你们回来过年。”
　　林蘅点了点头，伸手覆在丈夫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夫妻俩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年他们早就练就了一套默契，诸葛青的身体是家里最大的事，所有决定都围着这件事转，不需要多余的讨论。
　　林蘅从书房出来，然后走进厨房开始煮姜茶。姜是现切的，老姜，切面金黄，辛辣的气味很快充满了厨房。她切姜的手法利落，每一片厚薄都差不多。煮好姜茶之后她端着走进诸葛青的房间。
　　诸葛青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妈已经把姜茶放在床头柜上在他床边坐下了。林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掌心很暖，带着姜茶的辛辣余温和护手霜的清冷兰花香。
　　“青青，妈妈跟你说个事。”
　　诸葛青把书合上，抬头看她。林蘅的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每次检查结果出来，不管好坏，它都是这种颜色。
　　“寒假的时候，我们去三亚住一段时间好不好？那边暖和，对你身体好。爸爸留在家里陪爷爷，妈妈带你和白白去，观儿也一起，然后回来过年。”
　　诸葛青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他答应得很快，不单是为了自己的身体，也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拒绝，他妈会在每一个降温的夜晚辗转难眠。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带朋友一起去。
　　林蘅有些意外，诸葛青从小到大，主动提出要带朋友同行，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诸葛青当然有朋友，诸葛白、诸葛观、诸葛萌、诸葛升……但那些都是家人，而他说的是朋友，一个不在诸葛家族谱上的、需要他主动开口邀请的人。
　　“什么朋友？”她的声音里带着努力压制的惊喜。
　　“我同桌。”诸葛青翻了一页书，语气随意，“他寒假没地方去，我想带他一起去。”
　　“是那个叫王也的同学？”林蘅问。
　　诸葛青抬起头：“妈怎么知道的？”
　　“萌萌提过的。”林蘅笑着帮他整了整滑到肩膀下面的毯子，“她说跨年那天晚上你请人家吃饭了，那家会员制的餐厅，你让观儿提前半个月订的包厢。”
　　诸葛青把毯子从她手里抽回来自己盖好，耳朵浮起一层粉色。“嗯。”
　　林蘅没有追问，她的儿子，十九年来第一次主动说要带一个人一起走。
　　“你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去吧，愿意的话，妈妈让管家多订一张机票。”
　　诸葛青点了点头。
　　等林蘅出去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王也的对话框，怀表在胸口轻轻晃了一下，表链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在母亲面前说和直接跟王也说是完全是两码事。
　　“寒假你有什么安排吗？”
　　发出去之后他就关闭了屏幕，心跳略快。他知道王也寒假没有任何安排，不想回北京，也没钱去任何地方旅行，出租屋里那台二手暖气片就是他整个冬天唯一的温暖来源。他甚至知道王也寒假打算继续在咖啡馆打工攒钱，因为怀表几乎花掉了他全部的积蓄。
　　手机震了。
　　“打工。怎么啦？”
　　诸葛青看着“打工”两个字，忽然觉得咖啡馆的吧台后面太冷了，洗杯子的水太冰了，便利店十五块钱的关东煮太不顶饿了。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然后打字。
　　“我妈说寒假带我去三亚过冬，对我身体好。我妈让我找个朋友一起去，你寒假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吧。”
　　发完之后他摘掉眼镜，慢慢揉着眉心。过了片刻又拿起手机翻过来，王也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去，拿起书继续看，还是同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动。
　　“……青，你妈妈让你带朋友，你带我干嘛。你带小白不是更好？”
　　诸葛青预料到了这个回答。王也不会直接拒绝诸葛青的任何请求。但他会绕弯子：花你的钱不好、住你家人的地方不太好、多我一个人不方便吧……他想到那个出租屋。一月的武侯区夜间气温降到零下一两度，那台老旧的暖气片嘶嘶响个不停，王也每天早晨从冰冷的被窝里爬起来去咖啡馆洗杯子。武侯区的冬夜是一床湿冷的重棉被，压在人身上透不过气。而王也在北京住了十七年，习惯了北方干冷但有暖气的冬天，却在这个南方的出租屋里缩着脖子过，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个字。
　　诸葛青睁开眼睛，重新戴上眼镜，打字，“白白也去，我就是想带你去。”
　　他知道这句话对王也来说比任何道理都有用，王也抵挡不了诸葛青的请求，更抵挡不了诸葛青的坦诚。
　　出租屋里，王也坐在沙发上裹着羽绒服，正在看那本《数学分析原理》，桌子上泡面刚泡好还在冒热气。诸葛青的消息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脑子里浮现出诸葛青说这句话时的样子：靠在床头，腿上盖着他送的毯子，手机拿在发颤的手里，假装随意地打出这行字。
　　“行。正好寒假没地方去，跟你蹭个暖。”
　　“谢谢啊。”
　　诸葛家的客厅里，林蘅正拿着手机跟管家确认机票。诸葛白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写到一半的作业本，耳朵却早就竖了半天了。他刚才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门开着一条缝，他妈从他哥房间出来跟管家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多加一张机票……对，王也……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留给青青……”诸葛白把笔一搁，作业也不写了，噔噔噔跑下楼。
　　“妈！我也要去三亚！”
　　“本来就带你去。”林蘅头也没抬，继续对着手机确认乘客名单。
　　“那王也他也去？我哥邀请的？”诸葛白追问。他刚才在楼上听到“王也”两个字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又迅速坐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写了两行字。
　　“对，你哥亲口邀请的。”林蘅挂了电话，转过头来看小儿子，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诸葛白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作业本往腋下一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那我得给他也准备一份晕船药。上次我们去三亚，观哥出海钓鱼晕得趴在船舷上吐。王也肯定也要跟着出海的，别到时候还要我哥照顾他。”
　　林蘅看着小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诸葛白窝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纠结又认真的脸。他打开和王也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好几天前，王也问他“你哥今天中午吃了多少”，他回“半碗粥，几口菜，一个水煮蛋的蛋白”。再往前翻，几乎每一条聊天记录都跟他哥有关：他哥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发作、药量有没有调整……
　　诸葛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三亚海鲜多，但螃蟹寒性的，我哥不能吃。虾可以，你别给他剥太多，他一高兴就管不住嘴……”打完又觉得太唠叨，删了。
　　又打了一行：“我哥晚上睡觉要盖两床被子，空调不能低于二十七度。”打完又删了。最后他咬了咬牙，发了过去：
　　“我哥从小没怎么出去玩过。别让他失望。”
　　过了一会儿，王也回了三个字：“我知道。”然后隔了几秒：“所以我来了。”
　　诸葛白看着这句话，嘴角动了动，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裹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嘟囔：“……这还差不多。”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武侯区飘起了这一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
　　诸葛青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只写了一半的英语作文，答题卡倒是涂完了，但最后的翻译题空了整整三道，右手写到一半开始发抖，笔杆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虚汗。他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等监考老师收到他这排。
　　王也坐在他斜后方三排的位置，早就写完了，正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的是一个戴眼镜的长头发火柴人，旁边还有一只趴着的猫。他抬头看了眼前面的人，看见诸葛青把右手藏进袖子里，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收完卷子，教室里炸开锅，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玩，陈娴抱着一摞寒假作业往讲台上走，喊着“每个人都要领”。诸葛青慢慢收拾桌上的笔，把寒假作业收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手杖在桌腿边磕出一声轻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
　　“急什么，”王也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过来，带着点刚考完试的慵懒，“等人都走了咱再出去，走廊上挤。”
　　诸葛青侧过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你寒假作业拿了没有？”
　　“拿了。”王也从腋下抽出一沓厚厚的卷子，在诸葛青面前晃了晃，表情痛苦，“二十张数学，二十五张英语，还有二十套理综。你们武侯中学的人是不用过年吗？”
　　“我们武侯中学的寒假作业向来以量大质优闻名，”诸葛青慢条斯理地把手杖换到右手，左手顺势搭在王也的小臂上借了个力，“你可以不写。”
　　“不写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能把我挂黑板上。”王也一边吐槽一边往后让了半步，让诸葛青从他身前走过去，自己跟在后面像个人形拐杖兼挡风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诸葛青后背上多看了一眼。这人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衬得脖颈那截皮肤薄得几乎透光，长生辫搭在肩头，红绳在领口的绒毛里若隐若现。
　　走廊上果然挤，两个人贴着墙根慢慢走。诸葛青的步子比平时更慢一些，今天连考两场，他的体力已经见了底，呼吸声在嘈杂的人声里轻得像要被吹散。王也没催他，就安安静静跟在半步之后的位置，偶尔用手臂挡一下挤过来的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诸葛青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口气。王也站在他旁边，低头看见他睫毛上落了雪花，融成一小滴水珠。
　　“你妈妈今天来接你？”王也问。
　　“嗯，考完试就直接回老宅，”诸葛青缓过来一点，继续往下走，“爷爷说要给我开个方子调理一下，入冬以来坏日子来了两次，老人家不放心。”
　　“是该调调。”王也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像是想起了十二月初那天诸葛青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的样子，又问，“老宅有暖气吗？”
　　“有，地暖，整个宅子都铺了。”诸葛青笑了一下，“比这边的空调舒服。”
　　王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校门口，雪下得更大了。诸葛栱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诸葛白趴在车窗上朝他们挥手，隔着玻璃都能看见他戴了一顶毛线帽，帽顶上一颗毛球一颤一颤的。林蘅站在车旁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看见诸葛青出来就快步迎上去。
　　“青青，”她先伸手试了试儿子额头的温度，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下巴，“冷不冷？手给我。”
　　诸葛青乖乖把手伸过去，林蘅握了一下，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么凉。”
　　“考场暖气不太足。”诸葛青轻声说。
　　林蘅没再多说，转向王也的时候表情已经换成了温和的笑意：“小王也，考得怎么样？”
　　“还行，阿姨，”王也把棒球帽摘下来，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有点乱的高马尾，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数学应该能拿满分。”
　　“那感情好，青青说你理科特别厉害。”林蘅的目光在王也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自己儿子身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三亚机票定的后天，到时候我们去接你。”
　　"不用不用，"王也连忙摆手，"阿姨我自己打车去机场就行，没多远，您别专门绕一趟。"
　　"接。"
　　诸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他靠在车门边，围巾拉到下巴下面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线，嘴唇上血色淡得快跟雪花一个颜色。但抬头看向王也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和飞雪交叠的光里亮得淬了星。
　　"你收拾好东西等着就行，到时候见。"诸葛青又说，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雪花落在诸葛青长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晶莹就化成了细细的水光。
　　王也看着他，手里攥着那顶棒球帽，指节冻得有些泛红，心里那块被毛茸茸东西裹着的地方忽然就暖了一下。本来还有半肚子"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行"要说，但那些话在诸葛青那句"到时候见"面前，忽然全变成了多余。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重新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笑着："行。我等你。"
　　诸葛青的嘴角弯了弯，人已经往车里滑了半步，探出半张脸来："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祖宗。"王也冲车窗里头摆了摆手，又转向林蘅，"阿姨辛苦了，天冷路滑，开车慢点。"
　　林蘅笑着点了点头，收了伞坐进副驾。诸葛白从后排车窗里探出一颗毛球脑袋来冲王也挤眉弄眼地比了个"你行啊"的口型，被诸葛青伸手按着脑袋塞回去了。
　　车窗升上去之前，诸葛青最后看了王也一眼。雪光映着他侧脸那精致的轮廓，他什么话也没再说，笑容一直没收起来。
　　然后车窗合上，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漫天飞雪里。王也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车走远，雪落在棒球帽顶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伸手去拍，只是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