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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阁楼里 ...

  •   阁楼里的炭炉又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矮几上那盏台灯的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印在墙上。
      王也还单膝跪在诸葛青面前,额头抵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棒球帽早就滚到地毯另一边去了,没有了帽檐,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眉眼,但他没有去撩,因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还不太想让诸葛青看到。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一个大男生蹲在地上握着一个方向盘套差点掉眼泪,说出去他王老三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可他的手没有松开,诸葛青的手也没有。
      诸葛青的指尖还在发颤,他的手被王也的掌心包裹着,凉意被一点一点地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从王也掌心里透过来的温度。这个人即使在寒冬腊月里,手也永远是热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王也才闷声开口:“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坐了这么久累不累?膝盖疼不疼?刚才上楼梯后我看你揉膝盖了。”
      诸葛青听他连珠炮似的问了四个问题,眉眼含笑,然后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王也的头顶。
      “你起来,蹲久了对膝盖不好。”
      王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转移话题,不需要借力直接站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圈椅上坐下。两把圈椅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但两个人的手从矮几上方伸过去,还松松地搭在一起,像是谁都不想做先松开的那一个。
      诸葛青拿起矮几上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罗马数字的指针指向十点半,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把表盖合上,那声清脆的“咔哒”似乎提醒了他什么,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快十点半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舍,还有一种不太想面对的预感。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跳出两条微信消息,第一条来自诸葛白,第二条来自诸葛观,几乎是同时到的,像是商量好了一样。
      诸葛白:哥,十点半了。你还好吗?药吃了吗?要不要我和观哥去接你?
      诸葛观:阿青,差不多该回去了,外面降温了,零下一度。我车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不急,你慢慢来,跟王也说一声。
      诸葛青看着这两条消息,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手机转过来给王也看,王也扫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诸葛青的脸色。台灯下,遮瑕膏已经遮不住他眼下的青灰了,那层薄薄的粉底在暖光中反而让疲惫的痕迹显得更加真实。诸葛青的嘴唇颜色比刚来的时候淡了不少,虽然他在笑,但王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已经在透支了。
      “你该回去了。”王也站起来,弯腰把滚落在地毯上的棒球帽捡起来,拍了拍灰,扣回头上,然后伸手去拿诸葛青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诸葛青没有逞强说再坐一会儿,他清楚自己的身体边界在哪里。今天下午从三点多开始准备到现在将近十点半,他已经连续运转近八个小时。对他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奇迹,平时在学校里,他从早上八点待到下午三点就已经是极限了,中途还要趴在桌上休息好几次。
      现在他的电量确实见底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更吃力,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用更大的力气在泵同一份血液,膝盖隐隐作痛,指尖的颤意又开始加剧。
      “走吧。”他把手杖拄好,撑着圈椅的扶手慢慢起身,膝盖在站直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王也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慢点。”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诸葛青震倒似的。王也已经把大衣展开了,从身后帮他披上,然后绕到前面,弯下腰帮他把纽扣一颗一颗扣好。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诸葛青抬头看着王也,他正专注地对付着一颗有些紧的纽扣。
      诸葛青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王也棒球帽的帽檐。王也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最后一颗纽扣扣好。
      “好了,走。”
      “嗯。”诸葛青拄好手杖,往前迈了一步。阁楼通向楼梯的地方是一道窄门,门框比他俩都矮一截,他走过去的时候低了低头,然后停住了。
      楼梯往下延伸,转角处的壁灯暖黄,照亮了十来级木质的台阶。台阶不算陡,下楼梯对一个膝盖不好的人来说很不友好。诸葛青握着手杖的手指紧了紧,正当他准备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左臂。
      “我走你前面。”王也说,然后真就从他身旁侧身挤过去,下了两级台阶,转过身来面朝诸葛青。
      诸葛青站在楼梯最顶端,王也站在下面两级的位置,两个人的视线刚好平齐,在昏暗的楼梯间里,转角壁灯的光把他们的脸从侧面切成明暗两半。王也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朝诸葛青伸了过去。
      “手杖给我。”
      诸葛青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王也的表情很认真,诸葛青眨了一下眼,把手杖递了过去。
      王也把手杖接过来靠在自己这边的墙上,然后重新伸出手:“来,搭着我肩膀。”
      他伸出手,搭上王也的肩膀,另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王也的肩膀很硬实,王也往下一级台阶退,另一只手抬起来护在诸葛青的腰侧,近到诸葛青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的缝隙传过来。
      “脚踩稳。”王也说。
      “我看见了。”
      “膝盖别绷太直,弯着走。”
      “知道了。”
      “下一级台阶窄一点,你右脚稍微往左偏两公分。”
      诸葛青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发现他说得没错,下一级台阶确实比前面的窄了半掌宽。“你怎么知道的?”
      “来的时候数了。”王也答得漫不经心。
      他没有接话,只是搭在王也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
      下了几级之后,楼梯拐了个弯,王也退一步,诸葛青跟一步,转过弯的时候,王也停下来等了他一下,等他站稳了才继续往下退。
      “累不累?”王也问。
      “才走了六步。”诸葛青说。
      “六步也是步。”
      诸葛青想说他这样很烦,但嘴角笑起来的时候把话截住了。
      十来级台阶走得缓慢,王也的护在腰侧的手始终没有碰到诸葛青的身体,但那种距离本身就像一种仪式,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接住。诸葛青也始终没有真的把重心压在他身上,但搭在肩膀上的手也没有松开,直到踏平了最后一阶,站在楼梯脚下的方砖地面上。
      王也这才把手收回来,转身把手杖拿给递给诸葛青。
      “到了。”他说。
      诸葛青接过手杖,稳稳地拄在手里,“嗯,到了。”
      王也低头扫了一眼诸葛青的膝盖,确认他站直之后没有什么异样,然后说:“把大衣裹紧点,外面风大。
      他走在前面推开了通往庭院的门,夜风裹着梅花的香气灌进来,吹得他后颈的碎发往后飘。他在门口侧过身,让开通道,看着诸葛青拄着手杖慢慢走出来,藏青色的大衣衣摆被风撩起一角,红绳辫子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然后他关上门,跟在诸葛青半步之后,穿过庭院往老梅树的方向走去。
      老梅树还在夜色里静静立着,白梅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莹莹的光,曲水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花,顺着水流的方向安静地漂向院子的另一头。诸葛青走到梅树下面的时候停下了,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白梅。王也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今年梅花开得比往年好。”诸葛青说。
      王也看了看梅花,又看了看诸葛青。梅树下的少年裹着藏青色的大衣,辫子上的红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苍白的脸被路灯和花影交叠着映出一种不真实的好看。他说梅花开得好,但他自己站在梅花下面的时候,梅花反而成了陪衬。
      “明年还来看。”王也说。
      诸葛青转头看他,镜片上掠过一线月色的碎光:“好,明年你还陪我来。”
      两个人并肩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那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停在巷口了。诸葛观站在车旁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看到两个人在路灯下走出来,目光先落在诸葛青身上,从头发丝到鞋尖扫了一遍,确认状态正常之后,才微微点了点头。诸葛白从另一侧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件备用的厚羽绒服,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羽绒服裹在他哥身上,然后瞪了王也一眼。
      “菜都吃了一半以上,药还没吃,回去记得让他吃药。”
      诸葛白的嘴角抽了一下,憋出一句:“你怎么比我还啰嗦。”然后拉着脸转过身去扶他哥上车。
      诸葛青走到车门边,没有马上上车,他转过身来,面对王也。他慢慢摘下围巾,王也送的那条,然后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在了王也的脖子上。
      王也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呆住了。柔软的羊绒贴着脖子,围巾上还残留着诸葛青的体温和淡淡的药味。诸葛青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把围巾的末端轻轻塞进王也的领口里。他的手指在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碰到了王也的锁骨,冰凉的指尖和温热的皮肤短暂地接触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你骑车过来的吧,”诸葛青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回去的路上冷,围着。别再说不冷,你鼻尖都冻红了。”
      王也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围巾,又抬头看了看诸葛青。
      “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药别忘了吃。”
      “记住了。”
      “围巾……我明天还你。”
      “好,”诸葛青已经弯腰上了车,坐稳之后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笑了笑,“你戴着比我好看。”
      车门关上,黑色商务车平稳地开出巷口,尾灯在梧桐巷的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柔和的红色光带,转过弯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也站在路灯下,他把围巾拉起来遮住鼻尖,围巾上有诸葛青的味道,是那种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混着洗发水的草本气息,他以前在诸葛青旁边坐久了偶尔会闻到,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包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把围巾往下拽了拽,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到他刚才的痴汉行为。
      然后他把手探进羽绒服内兜,摸到了那个布袋,方向盘套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把布袋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拉上拉链,轻轻拍了一下口袋的位置,像在确认它的安全。
      跨上山地车,脚下一蹬,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去。夜风从耳畔掠过,确实很冷,但脖子被围巾裹着的地方是暖的。口袋里的布袋随着蹬车的节奏轻轻贴着胸口,每一次颠簸都像一个提醒。有人为他定制了一样东西,从北京到武侯,从手稿到成品,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在阁楼的炭炉边,用八个字把所有的意思都说尽了。
      黑色商务车从餐厅巷口驶出之后,没有往武侯区诸葛青自己的住处开,而是直接上了绕城高速,往老宅的方向驶去。林蘅打了电话过来,说爷爷想孙子了,又问今晚跨年饭吃得怎么样,有没有累着。诸葛青靠在座椅上,腿上盖着羊绒毯,怀里揣着那只怀表,一个一个地回答他妈的问题,语气耐心温和。挂了电话之后,他对坐在主驾的诸葛观说:“观哥,直接回老宅吧,别让爷爷等。”
      诸葛观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在下一个路口调了方向。诸葛白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么晚还赶路”,但也没真的反对。他也想爷爷了,而且老宅地床还软些,他哥能睡得更舒服。
      诸葛青靠在后排座椅上,手指在怀表的表盖上轻轻摩挲着,表盖弹开又合上,合上又弹开,清脆的咔哒声散在安静的车厢里。
      诸葛白坐在他旁边,忍了一路。他看着他哥低头看怀表的样子,那个表情他在家里见过很多次,每次王也送了什么新东西,他哥就是这个表情。安静,专注,嘴角含着笑,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东西,是一段舍不得快进的时间。但这次的表情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深,诸葛白觉得自己如果不出声打断,他哥能低头看这块表看到天亮。
      “哥。”他终于忍不住了。
      “嗯。”
      “你给王也围围巾我看到了。”诸葛白的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
      诸葛青手里的怀表表盖停在半开的角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把表盖合上。
      “嗯,他脖子怕冷,我总不能看着他挨冻吧。”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诸葛白差点就被糊弄过去了。
      但诸葛白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诸葛白了。三个月前他会翻个白眼说“你为什么要对同桌那么好”。现在他沉默了,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一脸生无可恋。
      坐在主驾的诸葛观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诸葛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诸葛观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一些,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默默地在心底给今晚画了一个勾,打给那个在路灯下被他弟踮脚围围巾的北京少年。
      他想起王也蹲在诸葛青面前的那一幕。他来接人的时候提前到了,透过庭院的门缝看到了阁楼天窗上的灯光,也隐约看到了炭炉边两个少年靠在一起的剪影。
      回到老宅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诸葛玄还没睡,书房里亮着灯。诸葛青进去给爷爷道了晚安,诸葛玄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陌生的怀表,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快去睡”。
      诸葛青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怀表的表盖上,像是握着某个人的手。
      王也骑着山地车穿过大半个街道,回到出租屋楼下。他锁好车,发现他骑出了一身汗。
      围巾太暖和了,但他根本舍不得摘,结果骑到一半就开始冒汗。他把围巾叠好放进书包里,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骑了二十分钟夜路的人。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气混合着泡面的味道,墙角的暖气片嘶嘶地响着。
      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关上水龙头,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掏出手机。
      “到家了,我现在在老宅,爷爷想我了。”
      王也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回过去:“那刚好,咖啡馆元旦三倍工资,我正好去挣钱。”
      “挣那么多钱干嘛?”
      “给某个祖宗买零嘴。”
      诸葛青给他回了一个笑脸。
      王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方向盘套静静躺着在床头柜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梅树下的侧脸,阁楼上的炭火,绕在脖子上的围巾,还有那句“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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