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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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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被服务员轻轻带上,将庭院里的梅香和寒气一同隔绝在外。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深色的实木餐桌上,桌面上铺着一条素白的亚麻桌布,边角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瓷质细腻,筷托是两只憨态可掬的青瓷小猫,一只趴着,一只仰着,尾巴卷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刚好搁住筷子。
诸葛青将菜单推到王也面前,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毛笔小楷,每一道菜名后面都用工笔小画标注了主要食材。王也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时令冷盘,第二页是汤羹,第三页是主菜,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帝王蟹三吃,炭烤澳龙配松露黄油,清蒸东星斑,鲍汁扣辽参……这些菜名排成一列,安安静静地待在宣纸菜单上,每一个字都像在对他挥手致意,说“好久不见啊王三少爷”,王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表情从惊讶到牙疼再到认命。
“祖宗,”他把菜单合上,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诸葛青,“钱多呀?”
诸葛青正端着茶杯暖手,闻言抬起眼睛,隔着镜片看了王也一眼。他的表情很无辜,嘴角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出卖了他,跟王也待久了,王也的那些小表情他有样学样,只不过藏在镜片后面杀伤力翻倍。
“会员积分是我爷爷的,他每年年底积分都会清零一部分,不用白不用,诸葛萌听说我要请你吃饭,拿我的手机加了菜,说不能怠慢了客人。”
王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诸葛青的表情太过坦然,事实上诸葛青也没有撒谎,菜单上那几道硬菜确实是诸葛萌加的。只不过诸葛萌加完之后,诸葛青没有删,他还让厨房把帝王蟹的蒜蓉换成了清蒸,因为王也之前吃蒜蓉扇贝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蒜味太重晚上胃里烧得慌。
“你家小姑妈对我有什么误解,”王也把菜单放回桌上,放弃了挣扎,“我又不是来你们家提亲的,不用这么大阵仗。”那个词他脱口而出之后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赶紧低下头去研究筷子,好像那双筷子上的青瓷小猫忽然变成了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文物。
诸葛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他放下茶杯之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轻声说:“菜已经点了,退不了,你将就吃吧。”
王也还能说什么呢,他被人请过无数顿饭,在北京的时候跟着他爸参加商务宴请,一桌菜抵普通人几个月工资,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这顿饭不一样,因为点这桌菜的人自己只能吃山药排骨汤和清炒时蔬,却记得他上次随口提的一句“蒜味太重”。这份用心太细了,细得像诸葛青手指尖上那些微不可察的颤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诸葛青面前摆着他自己的那几道,一小盅山药排骨汤,乳白色的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一碟清炒时蔬,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小碗米饭,米粒晶莹饱满。王也面前则是一整只红彤彤的帝王蟹,蟹腿壳被撬开了,白嫩的蟹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蟹壳被用来盛蟹黄蛋羹,洒上香油和葱花色香味俱全。炭烤澳龙对半剖开,虾肉上铺着融化的松露黄油,黑松露的香气跟黄油的奶香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王也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抗议。
王也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满汉全席,又看了看诸葛青面前那两碟寡淡的菜,忽然觉得太不对等了。
“要不你尝一口蟹肉?”他试探性地问,“就一小口,不油。”
诸葛青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山药排骨汤:“我不能吃高蛋白的东西,肾脏代谢不了。你吃你的,我看着就挺高兴的。”
王也开始拆蟹钳,他的手很巧,拆蟹的动作干净利落,蟹钳里的肉被他完整地剥出来,一丝都不碎。他把蟹肉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桌子中间,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开始对付龙虾,把最嫩的虾尾肉切下来,放在另一个小碟子里,也推到桌子中间。诸葛青看着那两碟被推到桌子正中央的肉,知道王也的意思,吃不了,就放在中间陪着你,这样你面前就不是只有两碟素菜了。诸葛青舀了一勺山药汤慢慢喝完,趁王也埋头剥虾的时候,把山药汤里的排骨夹到了王也的碗边。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尖颤了一下,有一滴汤从筷子尖上滴下来,落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王也低头啃龙虾,余光当然注意到了那块偷渡过来的排骨。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排骨夹起来吃了,吃完之后说了一句“这排骨炖得够烂”。诸葛青“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窗外的白梅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落在曲水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漂远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王也已经把帝王蟹和澳龙解决得差不多了。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在学校食堂里完全不一样。拆蟹的手法精准,剥虾壳的动作利落,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证明他曾经在无数场饭局上训练出一身优雅的餐桌礼仪。只不过他平时不用,但今晚他不自觉地,大概是因为对面的那个人坐得太端正了,连喝汤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觉得自己也得像样一点才配得上这桌菜。
诸葛青把自己面前的山药排骨汤喝完了大半,清炒时蔬吃了小半碟,米饭也动了比平常多几口。这是王也认识他以来,见过他吃得最多的一顿饭,不知道是因为餐厅的菜确实做得好,还是因为对面坐的人让他心情好。
饭后,服务员撤了碗盘,换了新茶上来,是一壶清淡的乌龙。诸葛青端起茶壶给王也倒了一杯,王也注意到他倒茶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扶着壶柄,壶不大,但对他此刻的手指来说还是太重了。
王也伸手想接过来自己倒,诸葛青摇了摇头,把茶杯推到王也面前。茶汤金黄透亮,乌龙的甜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王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正好解了刚才那顿大餐的油腻。
“你提前多久约的?”王也放下茶杯,问出了他从进门就想问的问题。
“半个月左右,这家店长和我爷爷认识,走了个后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家店本来就是我们诸葛家旁支的产业,我只是打了个招呼说今晚想用一下包厢。观哥帮我安排的,他说正好有客人取消,不算插队。”
王也默默在心里把“提前半个月约一家会员积分制餐厅”这件事换算了一下。半个月前,他刚在咖啡馆找到兼职没多久,每天下班之后对着手机上的记账本算还要攒多久才能把怀表的尾款付清。而那段时间诸葛青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表情都跟平常一样,端着保温杯,拄着手杖,安安静静地问他今天有什么好吃的。谁能想到这个人早就把今晚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走吧,”诸葛青放下茶杯,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伸手去拿靠在椅背上的折叠杖,“楼上有个阁楼,比这里安静,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梅花。我让他们提前把暖气调好了,上去坐坐吧。我们——”
他手指在手杖握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王也。
“——互换礼物。”
包厢里很安静,茶水的余温和乌龙茶香交织出柔软的氛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王也的耳朵里。
王也正在帮诸葛青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听到“互换礼物”四个字,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大衣展开,帮诸葛青披上。然后他从地上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抱在怀里,跟在诸葛青身后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嘎声,给这座安静的宅院添了几分温暖的年代感。台阶刚好够一个人走,诸葛青拄着手杖走在前面,右手扶着木质扶手,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换一口气,然后再上下一级。王也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诸葛青的影子上,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悬在诸葛青后腰的位置。
阁楼不大,斜屋顶上开了一扇天窗,能看到深冬的夜空和几颗若隐若现的寒星。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角落里放着一张矮几和两把圈椅。矮几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炭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红,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墙上嵌着一排矮书架,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整个阁楼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小世界,安静、温暖、与世隔绝。
诸葛青在其中一把圈椅上坐下来,将手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然后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走楼梯对膝盖的负担比平路大,他的关节已经有点隐隐作痛了。王也坐在他对面,把牛皮纸袋放在脚边,他看了看天窗上的星星,又看了看墙角那个烧得正旺的炭炉。
“这地方你又是怎么找到的?”
“小时候来过,”诸葛青脱下大衣,靠在圈椅上,“小时候爷爷总会带我来这里吃饭,他就让我在这个阁楼上看书,后来长大了就没怎么来了,今晚忽然想起来,觉得应该带你来坐坐。”
王也听诸葛青说着小时候,但他知道诸葛青的小时候不是普通人的小时候。一个从出生就被先天性心脏病困住的孩子,他的小时候里有多少时间是坐在这扇天窗下面看着外面的天空却跑不出去的,王也不敢细想。但诸葛青说“带你来坐坐”时又好似恢复了一丝活力,像是在把自己珍藏的、为数不多的好记忆拿出来分享给另一个人。
诸葛青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素色的布袋,没有任何花纹,布袋口系着一根麻绳,打了一个不算好看的蝴蝶结。两边的翅膀大小不太对称,像是在告诉收到的人:这是我亲手打的结,没有让别人帮忙。
“你先来吧。”诸葛青把布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王也。
王也弯下腰,从牛皮纸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刚好能托在掌心里,银色的丝带被他系得歪歪扭扭的,拆了四遍还是歪的,但他决定不再拆了,歪就歪吧,反正是他自己系的。他把盒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盒子底部轻轻托了一下,怕诸葛青拿不稳。
“元旦礼物,怀表不贵,是一个修表老师傅的收藏,机芯没问题,走得准,再用几十年应该也没问题。你看时间的时候不用掏手机,按一下就开了,表盖弹开的力度我试过,不紧,你手指一碰就能弹开。”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赶在害羞追上自己之前把所有信息都倾倒出来。
诸葛青小心地接过盒子,放在膝盖上,然后找到活结,轻轻一拉,丝带就松开了。他打开盒子,银色的怀表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垫上,表盖上的麦穗纹浮雕简约大气。
他把怀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是沉甸甸的复古质感。他用拇指轻轻按下表冠,表盖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黑色罗马数字镶嵌在银色珐琅表盘上低调奢华,表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诸葛青看了很久,久到王也开始慌了。
“是不是太旧了?这个是二手的,你要是不喜欢二手的我回头再……”
“王也。”诸葛青打断了他。
“这个礼物很好,我很喜欢。”
诸葛青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王也,而是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怀表,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喜欢就行,”他把帽檐往下拽一下,又拽一下,最后索性摘了帽子揉在手里,把目光转向墙角那个炭炉,“我就是觉得你每次掏手机看时间太麻烦了,冬天衣服厚,手机又放得深……”
“王也。”诸葛青又叫了他一声。
王也只能把头转回来。
“伸手。”
王也把手伸过去,诸葛青把那个素色的布袋放在王也的掌心里,布袋很轻,王也差点以为里面什么都没装。
“打开看看。”诸葛青把怀表小心地放回丝绒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按着,他微微眯起眼,有些紧张的咬了咬唇角。
王也拉开麻绳,那个蝴蝶结果然一拉就散了,他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圈黑色的小羊皮方向盘套。皮质极好,摸上去柔软而有韧性,表面有细微的天然纹理,每一针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王也把它拿出来,在手指间展开,能闻到淡淡的皮革香气。
他把方向盘套翻过来,内侧刻了字。
平安顺遂,来日方长。
王也盯着那八个字,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刻字,每一个字的笔画转折都被他的指纹一遍一遍地描摹过去。
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炭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诸葛青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做得太多了。方向盘套是很私人的东西,王也已经离开北京了,离赛道更远,送这个会不会像是在催他回去?那八个字会不会太暧昧了?王也的沉默让他所有的精密推理开始卡壳,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陆玲珑说你挺宝贝你那辆GTR,我找她要了你方向盘的尺寸和手稿。做皮的革师傅六十多岁了,手艺很好,羊皮是师傅挑的,字也是师傅刻的。他说这皮子好,能用很多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回北京,但我想……”
王也站了起来。
他手里握着那个方向盘套,绕过矮几,走到诸葛青面前,然后蹲下来,他的膝盖落在厚软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蹲下来之后他的视线比坐在圈椅上的诸葛青矮了半头,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诸葛青的眼睛,用一双被炭火映得发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诸葛青。
“诸葛青,你还记得我跑五千米那天,我说你下次不要再喊那么大声了吗。”
诸葛青低头看着他,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那次喊完之后咳了整个下午,回家后被诸葛白念叨了整整三天,但他不后悔。
王也用手掌贴着那八个字的刻痕,“后来我想了想,所有人都喊了,我只能听见你一个人的声音,我………”
“这方向盘套我会很珍惜的,等哪天你身体好了……”他顿了一下,改口道,“好一点就行,好到能坐车出远门的时候,我带你上赛道。你就坐副驾,戴着这个怀表,帮我计时,我把赛道跑一圈给你看。”
诸葛青把怀表盒子放在圈椅的扶手上,伸出手,握住王也举着方向盘套的那只手。
“你在赛道上也好,在武侯区也好,在北京也好,都要平平安安的。”
王也的喉结滚了一下。
诸葛青弯起眼睛,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王也,我这颗心脏是破的,跳不快,但它会一直跳,陪你很久很久。”
窗外白梅静静立在夜色里,梅枝斜斜地探过木格窗,花瓣被阁楼里漏出的灯光映成半透明的淡金色。
天窗上那几颗寒星还在原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俯瞰着阁楼里两个少年的影子,一个坐在圈椅上弯着腰,另一个蹲在羊毛地毯上仰着脸,彼此之间只有一层被炭火烘得温热的空气和两个被各自拆开的礼物盒子。
王也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诸葛青用另一只手摘掉眼镜放在矮几上,然后把手指轻轻插进王也的发间,王也的头发很软蹭着他的掌心。
“新年快乐。”诸葛青说。
“新年快乐。”王也的声音从他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阁楼天窗外的远方,不知谁家的烟火先一步蹿上了夜空,在深冬的天幕上绽开了一小片绚烂的流光。
阁楼里的人没有转头去看,此刻他们拥有的,比满城的烟火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