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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这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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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诸葛青下午请了假。
理由很简单,他不想等到放学再慢悠悠地收拾东西,不想在拥挤的走廊里被人群推搡,不想让王也看到他下午第三节课后疲惫到几乎握不住笔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跨年夜的计划从他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脑海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亲自确认,而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像别人一样用一两个小时就搞定所有事。他需要整整一个下午,慢慢来,按自己的节奏,不会出错。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诸葛白准时出现在高三一班教室门口。他第一时间看了他哥的状态,今天是中等偏下,脸色尚可,指尖的颤意在正常范围内,但眼下的青灰色比昨天深了一层,大概昨晚又没睡好。
“哥,车到了。”诸葛白接过诸葛青的书包。
出校门的时候,诸葛青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王也大概正趴在桌上用帽檐遮着脸睡觉,诸葛青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回到家之后,诸葛青要先洗澡,诸葛白给他调好了水温,在浴室放了一把防滑的椅子,把换洗的衣物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架子上。诸葛青洗澡的时候他就在门外等着,每隔几分钟叫一声“哥”,听到里面应了就放心,这个习惯是他跟林蘅学的,从诸葛青十岁开始第一次独立洗澡到现在。
洗完澡出来,诸葛青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高领的米白色羊绒衫,质地柔软得像是云朵织成的,领口刚好遮住他过于明显的锁骨线条,又不会勒到脖子影响呼吸,裤子是宽松的黑色休闲裤。他坐在床边,诸葛白用干毛巾慢慢擦着他的长发,吹完之后帮他编辫子。
“哥,你今晚要跟王也一起吃饭?”诸葛白系好红绳,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然后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新买的深棕色麂皮软底鞋,鞋子是林蘅上周专门挑的,鞋底软,鞋面宽,不会挤脚。
“嗯。”诸葛青接过鞋子慢慢穿上,弯腰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他停了片刻等那阵轻微的眩晕过去,然后直起身来,“他应该会给我发消息。”
诸葛白哼了一声,语气有点酸,但更多的是认了命的无奈:“他哪天不给你发消息?你手机一天震八百回,八百回都是他。吃饭了没、药吃了没、有没有不舒服……比我管得都多。”他嘴上抱怨着,手上却没停,把诸葛青的大衣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又把暖手宝充上电,把保温杯灌满温水。
诸葛青没有反驳,弯了一下嘴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条未读微信,来自王也,十分钟前发的:“今晚有安排吗?”
诸葛青看着这句话,靠在床头,腿上盖着羊绒毯,手机握在两只手之间,用拇指慢慢打字。他的指尖下午状态还不错,颤意轻微,打字虽然慢但准确率比早上高了不少。他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放弃了在心里打草稿,直接把餐厅的地址发了过去,附了一句简短的话。
“七点。不用去太早,到了报我的名字。”
发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心跳有点快,但他不紧张,反而有点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出门了,更久没有跟别人一起跨年。上一次大概是好几年前,诸葛观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带他和诸葛白去江边看了十分钟的烟花,结果被冷风一吹他咳了整整一晚,被林蘅禁足了一周。从那以后,跨年夜对他来说就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跟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想出门,想跟某个人一起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说几句话。
王也的消息回复比平时晚了大概二十分钟。这对王也来说极其罕见,他回诸葛青的消息几乎都是秒回的,哪怕上课也敢把手机藏在桌斗里盲打。诸葛青猜到他大概是在忙,或者是在紧张,王也紧张的时候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延迟,好像需要花比平时更多的时间才能把字打对。
“好,怎么你先说了,我还想给你发呢。”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揉脸的表情包,一只橘猫用爪子捂着脸,耳朵尖红红的。
诸葛青看到那个表情包,笑意又加深了一点,王也本来大概想问他今晚有没有空,想不想一起跨年,然后大概率是计划带他去某个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不用排队又不太吵的小馆子,点一桌子清淡的菜,最后把账单压在盘子底下偷偷付了。诸葛青猜到了,所以他选择先发制人。今天这个餐厅不是小馆子,王也这段时间为了给他买礼物省吃俭用,诸葛青不想让他今晚再为账单的事皱眉,他想让王也吃一顿好的。
诸葛白在旁边看着他哥对着手机屏幕微笑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去厨房把晚上的药提前准备好放进药盒里,又往他哥的口袋里塞了两包纸巾和一盒独立包装的水果糖。然后他对着冰箱门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我哥今晚好看了点。”他顿了顿,又改口,“……本来就好看。”然后砰地一下把冰箱门关上,震得冰箱顶上那盆绿萝叶子抖了好几抖。
王也收到诸葛青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他先回出租屋洗了个澡,热水器不太灵光,水一会儿烫一会儿凉,他在忽冷忽热的水流里咬牙切齿地洗完了澡,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他试了三件衣服都不满意,最后选了那件诸葛青喜欢的深灰色卫衣,他总觉得今晚应该穿得正式一点,但他没有正式的衣服啊。他离开北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T恤、卫衣和牛仔裤,唯一一件衬衫还因为太久没穿压出了好几道褶子,他对着那些褶子发了三十秒的呆,然后默默把衬衫挂了回去。
最后他外面套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下面是干净的直筒牛仔裤和帆布鞋,对着镜子看了看,把棒球帽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反复了三次之后决定戴着,然后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因为失眠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礼盒放在桌上,那只银色的古董怀表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表盖上的麦穗纹浮雕,然后把盒子盖上,用一条从文具店买的银色丝带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系了四遍才勉强满意,每一次拆开重系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手笨得无可救药。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学校门口文具店卖的牛皮纸袋,素面朝天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他把怀表盒子放进纸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手机,看了诸葛青发来的餐厅地址。他第一反应是去查这个地方,然后对着搜索结果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发消息问陆琳知不知道这家餐厅。
陆琳的回复快得像在等他问:“知道,会员积分制,要提前很久约,有钱都不一定排得到。你问这个干嘛?”
然后是陆玲珑抢过手机连发的三条语音:“王老三你要去这里跨年?!是不是诸葛青约你的?!他提前多久约的,这个餐厅我爸上次想约都没约到!!”
王也把陆玲珑的尖叫声按掉,靠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二手沙发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不是没见过世面,从小在北京的豪门饭局里长大,什么高档餐厅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吃饭的地方,但诸葛青选这家餐肯定不是为了显摆炫富。
王也把纸袋抱在怀里,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他这段时间自己每天晚上在咖啡馆洗杯子的时候都在想,跨年夜一定要找个好点的地方请诸葛青吃饭,但找来找去都因为预算问题选了又选,最后还是决定选一家评价不错的家常菜馆。今天收到诸葛青的消息他才知道,诸葛青大概早就看穿了他会做什么,然后提前一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他每天放学后在咖啡馆洗杯子的时候,诸葛青是不是也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耐心地为他准备着今晚?
王也抱着纸袋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骑上淘来的自行车奔赴地点。
七点差十分,王也到了餐厅门口。
这家餐厅藏在武侯区一条不起眼的梧桐巷里,门面低调到几乎让人以为走错了。
青砖灰瓦,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匾额,题了两个字,字体清瘦,王也认了半天才认出写的是“岁安”。
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推门的时候叮咚一声,清脆、克制,不像咖啡馆的风铃那样叮铃铃响个没完。这一声响过之后就安静了,好像在告诉你,人到了,一切刚好。
庭院里种着一棵老梅树,十二月底正好是花期,满树白梅在夜色中幽然绽放,暗香浮动。庭中有曲水,引的是活水,水声细细的,远处像是有人在弹着古琴。包厢的窗户正对着这树白梅和这一弯曲水,木格窗半开着,暖气从地板下面往上走,温度恰到好处。
诸葛青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张深色的实木桌,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杯,茶还有半盏,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今天下午诸葛萌跑过来给他化了一个淡妆,只用了一点点遮瑕把眼下的青灰色盖住了大半,上了一层薄薄的粉底均匀了一下肤色,然后是透明的润唇膏,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不会因为干燥而裂开。诸葛萌自告奋勇要给他画眼线被他坚决拒绝了,最后只许她扫了一点淡桃色的腮红,让脸颊看起来没那么苍白。
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铜铃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仿佛连铃声都知道这一刻不该喧哗。
王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素面朝天的牛皮纸袋,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马尾从棒球帽后面的扣洞里穿出来,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翘在耳侧。他的鼻尖是红的,颧骨上两团被十二月夜风刮出来的浅红还没褪,整个人带着一股刚从寒风中冲进来的鲜活热气。
诸葛青抬起头。
他本来是在看窗外那树白梅的,铜铃一响,他的目光就转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门口那个人的身上。
然后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王也迈进包厢的那只脚甚至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定在了门口,他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牛皮纸袋的提手在他指间轻轻晃荡。他看着诸葛青,隔着半间包厢的距离,隔着暖黄色的灯光和茶桌上那缕将散未散的水汽,就这么看着。
诸葛青坐在窗边,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他的脸像一块温润的白瓷,眉眼是淡墨画出来的,嘴唇上那一点透明的润唇膏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却不紧绷,像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和这间包厢、这扇窗、窗外那树白梅都融成了一幅画。而现在这幅画活了过来,因为画里的人抬起了眼睛,看向了他。
王也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毫无章法。
他见过诸葛青很多次,在学校里,在走廊上,在午后的教室里,在那些他假装路过其实特意绕过去的窗台下。但那些时候的诸葛青穿着校服,苍白的、疲惫的。王也见过诸葛青“不够好看”的样子,并且把每一个样子都妥帖地收藏在心里,从不觉得那些样子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诸葛青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灰,脸颊上有极浅极淡的一层桃色。他的头发编得一丝不苟,红绳鲜艳,衬着米白色的羊绒衫,像雪地里落了一朵红梅。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他。
他是为自己打扮的。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雷一样劈进王也的大脑,把他所有的语言功能炸得灰飞烟灭,因为诸葛青还在看他,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像是含着今天一整晚的月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诸葛青也在看王也。
他看见王也的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他手里那个跟这间包厢格格不入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他甚至看见了王也帽檐下面那几缕没梳好的碎发,翘在耳朵旁边。
诸葛青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下午洗澡时还要快。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他甚至愿意让心跳更快一点,如果可以一直看着这个人从门口走进来,从十二月寒冷的夜色里走进他的心里……
诸葛青先笑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得根本藏不住,多得让这个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笑得更开。
“你不进来吗?”诸葛青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房里的暖气跑光了。”
王也听见这句话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踩在门槛外面的左脚,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赶紧迈进包厢,反手把门带上,动作有点急,牛皮纸袋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慌慌张张地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又伸手去拉帽檐,拉了两次才把拉到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角度。
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坐下,他站在门边,隔着那张深色的实木茶桌,又看了诸葛青一眼,帽檐下面的眼睛像是有人往里面放了一把星星。
“诸葛青。”他叫了一声,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松开。
“怎么了?”
“……你今天这样,”他的声音低到几乎要融进暖气的水流声里,“我差点不敢认。”
诸葛青微微偏了一下头,笑意没有收,反而在眼底又深了一层:“好了,快过来坐。”
王也大步走进来,在诸葛青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半盏茶杯,也不管是谁的,端起来一口喝干。茶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把帽子摘了,放在桌边,然后抬起头,直直地对上了诸葛青的视线。
"你到得真早。"他说,带着一身梅花的冷香和室外凉丝丝的空气,"我还以为我会先到。"
“我下午请假了,想早点来。”他没有说后面半句——想早点来,这样你进来的时候,灯是亮的,茶是热的,我在等你。
王也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你今天穿得很正式。”
“你也是,这件卫衣你平时不舍得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把目光移开。王也去研究窗外的白梅,诸葛青低头看那个被王也喝完了的茶盏,嘴角却都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谁也没比谁藏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