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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诸葛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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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的日子在这单调的日子里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好不坏……
不过他发现了王也在打工,王也大概觉得自己瞒得挺好的,但诸葛青对王也的关注远比王也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每天放学后背包走人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以前他会在教室里磨蹭一会儿,跟体委扯两句闲聊,等他收拾好一起下楼。现在放学铃一响,他不出两分钟就能收拾好东西消失在门口。
诸葛青本来没有多想,只当王也有了新的生活节奏,但他很快注意到王也的气色变了,眼底下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青灰色,平时被棒球帽的帽檐遮着,只有在他摘掉帽子趴在桌上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的手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手背的皮肤有些发白起皱,像是长时间泡在水里的结果,而且身上还有若有若无的咖啡味。
直到某天王也俯身帮他从地上捡笔的时候,从校服口袋里掉出来的一张排班表,那张纸飘落在两张课桌之间的缝隙里,王也迅速弯腰捡起来塞回口袋,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机密文件。诸葛青假装没看见,眼睛始终落在面前的课本上,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把所有碎片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王也在打工,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诸葛青回想起这段时间王也给他带的东西,每天不一样的零嘴,上周他随口说了一句冬天喝红茶暖和,第二天王也就带了一小罐祁门红茶放在他桌斗里。这些东西他照单全收,从来没有拒绝过,因为那是王也的心意。此刻他算了一笔账:这些开销加上王也自己的房租、吃饭、交通,一个不用家里钱的高三学生,靠什么来维持收支平衡?
答案就在那张被他假装没看到的排班表上。
诸葛青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王也的钱花在了哪里?点心、水果糖、茶叶、羊绒围巾、羊绒毯、暖手宝……王也的钱花在了诸葛青身上。这个结论浮现在诸葛青脑海中的时候,他用眼镜布把镜片擦了又擦,擦到镜片都开始反光了才停下来,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是王也课间帮他换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当天晚上,诸葛青打开诸葛观的微信对话框。
“观哥,麻烦你帮我查一下武侯区有哪些咖啡馆在招兼职,谢谢。”
诸葛观没有问为什么,他们家的人都知道,诸葛青主动开口求人帮忙的次数,一年到头加起来不会超过三次,每一次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每一次都值得认真对待。
四十分钟之后,诸葛观发来了一个地址和一串文字。南风咖啡馆,离学校三站路,老板姓周,店里的兼职生排班表上有一个姓王的高三学生,每周工作四到五个班次,时薪适中,工作内容包括洗杯子、端盘子、打扫卫生、收银,最后还附了一张咖啡馆的门面照片,一扇深绿色的木框玻璃门,门上挂着一个风铃,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诸葛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按亮,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个叫"日常"的文件夹,在里面记了一笔:"南风。"他没有写下任何行动计划,他只是想把跟王也有关的一切都好好地存起来。
诸葛青很早就已经在想新年礼物要送王也什么了,他做事的风格跟王也截然不同。
王也是行动派,想到什么就做,绿豆糕今天想买就今天排队,围巾看中了就买下来第二天直接塞到人家手里,所有的心意都摆在明面上,热烈又坦荡。
诸葛青不一样,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在脑子里推演一遍,列出所有可能的变量,预判每一种结果的概率,然后选择最优解。
送王也什么好呢?
帽子?他头上那顶棒球帽不知道戴了多少年了,但他从来没换过,可见不是没条件换,是不愿意换。手套?王也的双手永远热乎乎的,是那种天生体温偏高的人,冬天简直是个行走的暖炉,诸葛青自己倒是经常蹭他的手暖。送个不实用但有纪念意义的?诸葛青怕他转身就不知道塞哪里去了。送他一件贵重的东西,王也也许会感动一秒钟然后板着脸说你花这钱干嘛……
王也这个人,对别人的关心理直气壮,但对别人的回馈却手足无措。
后来他想到了赛车。
王也喜欢开赛车,陆玲珑发过赛道日的照片,一辆改装过的银色GTR,王也靠在车旁边,穿着赛车服,头盔夹在腋下,棒球帽反戴着,冲镜头比了一个很随意的大拇指。
那是诸葛青第一次看到王也跟赛车有关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看了很多遍。照片里的王也跟在学校里的王也不太一样,他那天看完之后,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对比了两个王也,一个在教室趴桌睡觉,一个在赛道上尽情地驰骋,同一个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送王也赛车有关的东西,他想到了方向盘套。
这个想法是他在翻陆玲珑朋友圈的时候忽然冒出来的,赛车手的方向盘套就跟书法家的笔一样,是每天都要摸到的东西,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王也虽然暂时离开了北京的赛道,但他迟早会回去的,他不可能待在武侯区当个普普通通的高三学生,他属于赛道,属于那个引擎轰鸣的世界。
他需要方向盘套的尺寸数据,差一厘米就不贴合,影响握方向盘的手感。这件事不能问王也本人,问了就不算惊喜了。
他点开了陆玲珑的微信对话框。
他们的微信是陆玲珑生日那天加的,之后陆玲珑偶尔会发一些赛车队的日常,诸葛青偶尔回复一个表情,聊天记录不多。诸葛青打了几个字,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斟酌了好几遍的话。
“玲珑,想请问你一件事。王也那辆GTR的方向盘套是什么尺寸的?我想给他准备一个元旦礼物,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查一下?不方便也没关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毯子上,摘掉眼镜,慢慢揉着眉心,心跳有点快有些紧张,因为他在做一件绕了很大一个圈子的事。方向盘套这种东西,跟围巾、手套都不一样,不是日常用品,不是随便哪个店就能买到现成的,尺寸必须精确到毫米,皮料要跟车内饰匹配,缝线要跟原厂工艺接近。
陆玲珑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方向盘套尺寸?!阿青你要送他这个?!你等等我帮你问!!!”
然后间隔了大概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诸葛青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陆玲珑把当初王也定制的方向盘套的手稿拍了照发过来,还附带了详细的尺寸数据和工艺说明,诸葛青把每一张图都放大仔细看过。
“王也以前那个是在店里定制的,用了好几年,磨损得差不多了。阿青你要做的话我建议掌心位置加一层防滑硅胶纹路,王也握方向盘喜欢偏硬的手感。对了,刻字的话字要浅,他手指能摸到,但不能影响手感。”
“谢谢。”
“阿青加油。”
诸葛青打开备忘录,把陆玲珑发来的尺寸数据一条一条存进去。
他找到了武侯区一家手工皮具工坊,师傅是个退休的皮具匠人,六十多岁,手还很稳。老师傅戴上老花镜看了看诸葛青记下来的尺寸数据,又看了看诸葛青,目光在他苍白的面色和发颤的指尖上停留了一下,说:“好皮子贵。”
“用最好的。”
最好的小羊皮,暗黑色,跟那辆GTR的内饰颜色一致,掌心位置加防滑硅胶纹路,内圈刻字,字要浅,缝线用银色,针脚要密要匀。诸葛青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八个字,笔画分明,他的字迹不像王也的那么潦草有力。
“平安顺遂,来日方长。”
老师傅接过便签纸,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在皮子上比划了一下字的大小和位置:“刻里面?”
“嗯。不要太显眼,字刻浅一点,能摸到就行。”
老师傅接下了这个单子,问他急不急,诸葛青说不急,元旦之前做好就行。他付了一半定金,用的是自己卡里的钱。诸葛青不像王也那么缺钱,他从小到大收到的压岁钱和红包都被林蘅帮他存着,加上诸葛玄每个月给孙子们发的月例,他几乎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他所有的医疗开销都是家里承担的,自己需要花钱的也就是偶尔买几本书,这笔积蓄存在卡里,平时用不上,此刻恰好可以用来做一件他最想做的事。
从皮具工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诸葛观扶他上车,发动引擎之后问了一句:“给王也的?”
诸葛青靠在副驾座椅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十二月的剩余日子里,礼物的事像一条暗线一样在两个人的生活里各自延展,彼此不知。
王也在南风咖啡馆的吧台后面洗杯子、端盘子、擦桌子、收银,把每一笔攒下来的钱存进手机备忘录里那个叫“礼物基金”的栏目。他的手指被热水和洗洁精泡得发白起皱,右手食指侧面贴了一张创可贴,上周被一只缺了口的玻璃杯划的,伤口不深,不过他每天都要碰水,所以好的慢。他学会了用咖啡机打奶泡,学会了拉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虽然周老板每次看到他的拉花都会露出一种“你还是去洗杯子吧”的无奈表情。
诸葛青则在每个放学回家的傍晚,打开手机看看老师傅有没有发新的进度照片。小羊皮裁好了,开始缝线了,内圈的字刻好了,最后一道工序上了保护油。每一张照片他都保存下来,放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叫“W”。
两个人在学校里依然是同桌,诸葛青午饭吃得不多,再加上最近诸葛青让诸葛白加了分量,剩下的自然都进了王也肚子。王也觉得自己吃诸葛青的剩饭倒没有什么,不能浪费食物,还把午餐钱也省下来了。
王也还是一样地每天给诸葛青带东西,诸葛青还是一样地照单全收,只是每次接过东西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在王也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上多停留几秒。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平安夜。王也放学之后照例第一个消失,他要去咖啡馆上平安夜的晚班,今晚店里有一个小型的平安夜音乐会,客人会比平时多,周老板临时加了一个班次,时薪翻倍。王也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翻倍的时薪意味着那个怀表盒子可以提前几天完成。
诸葛青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看着王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诸葛白在旁边催他上车,说外面冷,站久了要感冒的。诸葛青点点头,跟着弟弟上了车,但在车里坐稳之后,他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王也消失的方向。
“哥,你在看什么?”诸葛白问。
“没什么,”诸葛青回过头,把手杖收好靠在座椅旁边,“回家吧。”
但他心里在算一笔账。今天平安夜,咖啡馆的客流量会很大,王也的工作量也会翻倍。他会在吧台后面连续站好几个小时,洗数不清的杯子,端数不清的咖啡,对每一个客人说“您好,请问需要什么”。他的创可贴可能会被水泡开,需要换新的。
诸葛青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口袋里备好的几张创可贴。
旁边的诸葛白看到他哥在摆弄几张创可贴,嘴皮子动了动,想问什么,但看到他哥脸上那种安静而专注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诸葛白现在知道了,当他哥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十件事里有九件事跟王也有关。诸葛白抱着手臂靠在座椅上,心想,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创可贴当信物。
车子平稳地驶过武侯区的大街小巷,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灯光在车窗上闪闪烁烁。诸葛青靠在后排座椅上,腿上盖着王也送的羊绒毯,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老师傅今天下午发了最后一张照片,方向盘套完工了,暗黑色的小羊皮,针脚细密均匀,内圈的八个字刻得浅浅的。
他选“平安顺遂”,是因为这四个字是对一个赛车手最朴素也最诚恳的祝福。王也在赛道上飞驰的时候,诸葛青最在意的不是他的输赢,而是他的平安。“来日方长”,是因为他相信王也总有一天会回到北京,回到属于他的赛道上,而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诸葛青希望自己是站在赛道边上看他的人。
老师傅把它装进了一个素色的布袋里,放在工作台上,诸葛青打电话拜托诸葛观去帮他取。
诸葛观取到之后发了条微信过来:“取到了,帮你包起来?”诸葛青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用包,我自己来。”他想亲手把布袋系上一个好看的结。虽然他手指颤得厉害,系一个结需要很长时间,但这个时间他愿意花,就像王也愿意花很长时间排队买绿豆糕一样。
离元旦还有七天。诸葛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平安夜灯火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心想,不知道到时候打开盒子的时候,王也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把帽檐往下拉,闷声说一句“你花这钱干嘛”。他会看着王也的眼睛,让那双藏在帽檐下面的眼睛自己把一切读懂。
毕竟,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比说出来的更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