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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 武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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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中学开学的第二周,校门口缓缓走近一个人。
那人身形劲瘦修长,一眼看去近一米八的身高,恰到好处。双眼半眯着,嘴角轻扬,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惬意,悠悠打了个哈切,不但没有丝毫的粗鄙,竟让人觉得浑然天成的贵气。他留着长发,马尾利落的从帽子后面的扣洞里穿出来,穿着黑色运动装,校服外套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然后习惯性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转学手续是他自己办的。王也这个人,别的本事暂且不说,独立生存能力倒是被他爸逼出来了。当然,他爸逼他的方式是给他规划好了一条金光大道让他走,而他直接从那条大道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跑到了武侯区。
武侯中学是武侯区最好的重点高中,每年往清北浙大输送的学生两只手数不过来。
王也转学进来,靠的倒不是王家的人脉,他现在最不想用的就是这个,而是靠他自己之前在全国物理竞赛拿的奖。教导主任看他的档案时眼睛都亮了,压根没注意到他高二下学期那惨不忍睹的期末成绩。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二哥王亦发来的消息:“生活费打你卡上了,别死撑。”
王也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进了校门。
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上,王也在人流中挤过去看了一眼。高三一班,理科重点班。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因为他刚才根本没看教学楼在哪边。
他们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她把王也领到讲台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说:“这位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王也,以后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人都在埋头学习,没几个人抬头看他。倒是他露出的那下半张脸,让前排几个女生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老师看了一圈,然后指向靠近走廊那边的倒数第三排的位置。
“王也,你坐那吧,诸葛青旁边的空位。”
王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呆愣住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起太早没睡醒,老师怎么让他跟一个女生做同桌……
那人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肩上,发尾系着根红绳。他正侧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到那半张侧脸,连皮肤上细密的绒毛都染成了金色,仿佛给那人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金晕。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人慢慢转过头来,仿佛连转头这件事都在节省力气。
诸葛青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从眼睛到气质都干净得让人心生好感。他冲王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王也这时才看清,那是一个长得过于好看的男生。
“王也同学?”陈老师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王也回过神,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诸葛青身体不太好,你坐他旁边注意一点,别挤到他了。”
王也已经走到那位置跟前,正把椅子往外拉,闻言他手下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连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响都被他控制在最小。
那个叫诸葛青的男生隔着镜片看他,看到他坐下又安安静静地收回视线。
王也余光扫了诸葛青一眼,内心有些感慨,这人长得是真好看,五官精致得就像美玉精雕细琢而成,不过就是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轻飘飘的没有焦点。
整个人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形状,青色的血管贴着皮肤,脆弱得让人觉得碰一下就会折断……
他桌面上摊着一张数学试卷,大部分都还空着。
“你好。”诸葛青开口了,声音有点虚弱,但意外地好听,带着一点软糯的南方口音。
“我叫诸葛青,以后就是同桌了。”
短短一句话,他说完就微微垂下眼,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
“您好您好,”王也连忙应道,“王也,北京来的,你姓诸葛?这名儿有意思啊,诸葛亮是您家老祖宗吧?”他说完还有点心虚,觉得自己这话太贫了。
结果诸葛青眨了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浮现出一丝笑意,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直系先祖。”
王也的笑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失敬失敬,得打嘴。”
诸葛青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身体往旁边一侧,抬手掩住嘴,低低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王也坐直了,手已经抬到半空,又不知道该不该碰诸葛青,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诸葛青身上的校服外套,明显比别人的厚得多。
九月的天,别人短袖都嫌热,诸葛青却裹得严严实实的。
诸葛青摆摆手,缓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意很快被笑意盖了过去:“没事,老毛病了。”
王也没再追问,他跟人相处的原则就是不瞎打听,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儿呢。
他把包里的课本和笔袋掏出来放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摆出了一副准备睡觉的架势。
诸葛青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继续对着那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发呆。
王也余光瞥见了,心里大概有了个数,他在心里嘀咕:这人的身体是真的差,看着也不像感冒发烧那种生病那么简单,倒像是底子亏空了……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刷刷的翻书声和写字的声音。
王也趴桌上闭眼假寐,耳朵竖起来听旁边的动静。
诸葛青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他才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慢慢地在一道选择题的括号里写了个“B”。
写完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再去看下一题……从拿笔到落笔,中间又隔了将近两分钟。
王也眯着眼睛从帽檐底下看完了全过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见过身体不好的人,但没见过身体差成这样还来学校上课的。按他的逻辑,这种程度就该在家躺着,请个家教不香吗?
上午第一节是英语课,王也听了十分钟确定老师讲的内容他都会了,就把课本立起来挡着,掏出手机在底下刷。
诸葛青倒是听得认真,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东西,但没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下,到了后半节课干脆连笔都拿不住了,手指尖颤得厉害,他索性放下笔,安安静静地听着。
英语老师显然知道诸葛青的情况,讲课的时候会刻意放慢速度,偶尔提问也从来不点他。倒是王也这个新来的,被点了两次名,两次都对答如流,发音标准得让英语老师多看了他好几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也收起手机,看见诸葛青正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发呆。那笔记本上的字迹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字迹明显变淡,大概是写到一半手上没劲了。
“要不要我帮你抄?”王也脱口而出。
诸葛青转过头看他,眼里有轻微的惊讶,随即笑了笑:“不用了,谢谢。后面慢慢补就行。”
王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接水,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诸葛青伸出手:“水杯给我,顺便帮你接。”
诸葛青愣了一下,从桌斗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王也接过来掂了掂,空的。
他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两杯水,一杯凉的是自己的,一杯温的是诸葛青的。回来的时候看见诸葛青正趴在桌上,脸埋起来,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王也把保温杯轻轻放在他桌上,坐回自己的位置。
诸葛青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见桌上的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小口,发现是温水。他转头去看王也,后者正仰着脖子灌凉水。
诸葛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眼神软下来一点。
第三节课下课铃一响,王也起身去卫生间,路过走廊拐角处看到班里几个女生围成一圈,声音压得低,却偏往他耳朵里钻:
“那个新来的坐诸葛青旁边啊……”
“诸葛青这学期还撑得住吗?上学期期末考一半就晕了……”
“没办法啊,他那个身体……暑假好像又住院了……”
“诸葛家的人怎么也不管管他……”
王也脚步没停,面无表情从她们旁边过去了。
等他回到座位,看到诸葛青正趴在桌上休息。
那条长辫子从肩头滑落,发梢几乎垂到地面,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也轻手轻脚坐下,帽子往下压了压,连呼吸都收着。旁边那人的气息太浅了,他屏了半天,才听到一丝吸气声,轻得他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弄出点动静就把那口气弄散了。
中午王也去了食堂吃了午餐,诸葛青没去。
回来后他发现诸葛青桌上多了一个饭盒,里面是看起来很精致的营养餐,但几乎没怎么动,米饭只少了一小口,菜也就夹了两筷子。
“你不饿吗?”王也坐回位置上,看了眼那饭盒。
“吃不太下。”
诸葛青把饭盒盖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没什么胃口,少食多餐,习惯了。”
王也看着他瘦得几乎能看到腕骨轮廓的手,心想这哪是少食多餐啊,这是快成仙了都。
但他嘴上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放在诸葛青桌上:“下午饿了吃,低血糖的话脑子转不动。”
诸葛青看着那颗巧克力,沉默了两秒,把它收进了桌斗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王也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趴在桌上准备午睡,快睡着前,他听见诸葛轻轻青翻开书页的声音,指尖捻着页角一点点掀过去……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诸葛青苍白的侧脸上,温暖而圆润,本来就好看的脸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基本上就是自由活动了。王也以为诸葛青不会下去,没想到他也跟着去了操场,只是没换运动服,就穿着他那件外套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王也跟班里的男生打了一会儿篮球,出了一身汗,中途停下来喝水的时候,隔着半个操场看见诸葛青孤孤单单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那本书打开放在膝盖上,但他的目光却不在书页上,而是看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同学。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镜片反射出一片亮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也收回目光,重新跑回了球场。
他打球的时候比刚才更卖力了一些,好像身体里攒了一股劲儿需要发泄出去。几个回合下来,对面的男生都被他防得有点崩溃,一个男生喘着粗气说:“哥们儿你打了鸡血了?那么猛?”
王也抹了把汗,咧嘴笑:“不打了。”
他拎着毛巾往长椅那边晃过去,步伐看着挺散漫,其实每一步都偏着往人家那边去。
诸葛青听见脚步声,仰起脸。因为背着光,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只知道他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喊了他名字。
“你不热?”诸葛青仰头看着他满头的汗。
“热,”王也随手把毛巾甩到肩上,一屁股坐在长椅另一头,中间隔着点距离,“你看起来好像很冷。”
他说这话时没看诸葛青,眼睛追着球场上一只滚远的篮球。诸葛青的手指停在书脊上,反复摩挲了几下,没接话。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他们俩,诸葛青穿个外套穿了很久,套上一边袖子就撑着桌子歇一歇,再套另一边,腰弯下去的时候,后颈脊骨突凸得吓人。王也书包早挂肩上了,人杵在门口。
“你住哪儿?我送你。”
诸葛青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他们才认识一天,这个新同桌对他的关照已经超出了普通同学的范畴。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有车来接我。”
王也点点头,没勉强,但也没马上走,就站在旁边看着诸葛青慢慢地背好书包,慢慢扶着墙往教室门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也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到诸葛青出来就迎了上去。
王也站在二楼走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扶着诸葛青上车,然后关上车门。
商务车平稳地驶出校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他靠在栏杆上,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两句诗——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然后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王也你丫的脑子有病吧。
第二天早上,王也进教室的时候,诸葛青已经到了。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冒着热气,面前是昨天那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
王也把书包放下,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诸葛青桌上:“给你带的。”
诸葛青打开一看,是一盒热乎乎的绿豆糕,还有一小袋单独包装的红糖姜茶。
诸葛青看着那盒绿豆糕,沉默了好几秒。
王也以为他不好意思要,正准备说不吃拉倒,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诸葛青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第一个给我带早餐的同桌。”
说完他打开盒子,捏起一块绿豆糕,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味慢慢在嘴里散开,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王也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上扬,反应过来后又被他猛地压下去,转过身去假装整理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