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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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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武侯区又冷又潮,连太阳都懒得出门,日子在这种天气里过得很慢,慢到让人觉得时间本身也被冻住了。
每天早晨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顶着阴沉沉的天去上学,放学的时候天又已经黑了,好像白天从来没真正亮过。
诸葛青还是老样子。早上七点起床,诸葛白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粥温得刚好,太烫不行,容易刺激胃,太凉了肠胃又闹脾气,这些分寸,诸葛白比他哥自己还上心。
诸葛青坐下慢慢吃完,然后回房间换校服,把药盒一格一格地装进书包里,戴上围巾,拄着手杖出门。他像是给自己的每一天都设定好了固定的程序,按照程序走,就不会出错。
上午四节课,他能完整跟下来两节就算不错,状态好的时候,他可以坐着安安静静地听完整堂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字迹断断续续的,但自己能看懂。状态不好的时候,他的笔拿起来就放下,书翻开却看不进去,眼前的白纸黑字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模糊不清,手指尖的颤意从第一节课持续到最后一节课,保温杯都拧不开。这种时候他就干脆不写了,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老师讲,靠耳朵去理解那些本该用眼睛来读的知识。王也每次看到他摘下眼镜就知道他累了,不会打扰他,只是会替他挡住那些可能会落到他身上的目光。
中午吃饭是诸葛青一天里最安静的时段。诸葛白会把保温饭盒送到教室里来,有时候是诸葛观送,偶尔是诸葛萌蹦蹦跳跳地拎着两个饭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诸葛青对面陪他一起吃。诸葛青的胃口依然不大,营养餐吃一半就已经是很好的表现了。王也每次看到他剩了大半的饭盒,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下午第一节课之前从桌斗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或者一块独立包装的小蛋糕放在他桌上。诸葛青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但东西从来不会原样放回王也桌上。
下午的课诸葛青通常只能跟一两节,到了三四节课的时候体力就跟不上了,呼吸变浅,指尖的颤抖幅度加大,有时候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手肘撑着桌面,把身体的重量压在课桌上。这时候他会提前收拾好书包,跟老师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拄着手杖安静地从后门离开。全班同学都习惯了,没有人会回头看他,诸葛青不喜欢被注目着离开教室,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同情的对象。
王也也习惯了,但他每次都会在诸葛青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他,目光追着那个拄着手杖的背影直到后门关上。
回家之后,诸葛青的生活更加安静。吃完饭,吃药,窝在沙发上看一会儿书或者跟诸葛白一起看一集电视剧,然后早早地洗漱睡觉,他的夜晚比别人长很多,因为他需要更多的休息来维持白天的基本运转。
诸葛白有时候会坐在他床边,跟他聊一会儿学校里的事,聊着聊着他哥就睡着了,诸葛白会帮他把被子掖好,把水杯加满,然后关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这就是诸葛青的十二月,每一天都差不多,他在这种缓慢而平稳的节奏里小心翼翼地保存着体力,像是在冬天的雪地里护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王也的生活在十二月多了一件事,他找了份兼职。
事情要从十二月初说起,他把手机备忘录里的记账本翻出来,对着银行卡余额看了好一会儿,沉默,然后关掉记账本,打开招聘软件,开始刷附近的兼职信息。
他花钱并不大手大脚,房租便宜,吃饭简单,交通基本靠走,但他的钱还是不够花。绿豆糕,限定款,价格是普通糕点的两到三倍。水果糖换了好几个牌子,他现在已经能精确分辨橘子味和水蜜桃味之间甜度的微妙差异。羊绒毯和围巾,每件都是他反复比较之后选的,不便宜,但他付钱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这些钱花出去,王也从来没心疼,但银行卡余额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他的不心疼就自动变多。他在离学校三站路的一家咖啡馆找到了兼职,周末全天班,工作日根据排班来,时薪还好,店里有员工餐,环境也不算嘈杂,对他来说已经是很理想的选择了。
他没有告诉诸葛青。
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不用家里的钱,给诸葛青买东西,没必要让诸葛青知道第二个选择让第一个选择变得更艰难了一些。更重要的是,他几乎可以肯定诸葛青知道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那双浅色的眼睛会微微睁大,然后垂下去,带着一点自责和心疼,轻声说一句“你别太辛苦了”。王也不想看到诸葛青为他自责。那个人的心脏负担已经够重了,不该再为这种事情多跳一下。
所以每天下午放学之后,王也把校服换成一件深色的卫衣,围上围裙,站在咖啡馆的吧台后面,开始做他这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洗杯子、端盘子、擦桌子、收银。这家咖啡馆叫“南风”,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对王也这个新来的兼职生颇为满意。因为王也学东西快,上手利索,而且长相好。她第一天就发现了,自从王也开始在吧台后面站班,下午时段的客流量明显多了几个女生。她们点一杯拿铁可以坐两个小时,期间目光时不时往吧台飘。
但王也对这种情况完全无感,偶尔有客人跟他搭讪,他的回应通常不超过三个字,周老板说他简直是咖啡馆的高冷担当,王也听了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说我就是来干活的。
下班之后他骑车回出租屋,路上在便利店买份关东煮当宵夜,回到屋里把今天的收入记进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洗澡、赶作业、睡觉。周末两天全天班,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中间有一个小时休息,一周下来能攒几百块钱。
咖啡馆的活不算累,但有些繁琐,洗杯子时热水和洗洁精混在一起,把他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端盘子端多了手腕会酸,站久了腰也会僵。
这些对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家三少爷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但他适应得很快,在北京的时候他修过赛车引擎,拧过螺丝换过机油,手上本来就有茧,只不过从前茧在虎口和指腹,现在跑到了手掌内侧。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张楚岚突然跑来了咖啡馆。
张楚岚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他看到吧台后面正在洗杯子的王也,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径直在吧台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王道长!来一杯美式,不加糖!”
王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洗杯子,洗完一个,擦了擦手,按下咖啡机的按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灵玉道长算的。”张楚岚笑嘻嘻地说。
“说人话。”
“陆玲珑说的,她还说你最近在攒钱给诸葛青买元旦礼物。王老三,你都穷到来打工了,还给人家买礼物,买什么啊这么金贵?”
“关你什么事。”王也把美式往他面前一推。
“好奇嘛。”张楚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龇牙咧嘴地放下。
“烫烫烫……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他吹了吹咖啡,眼睛一直没离开王也的脸,那眼神带着探究,还有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趣味。
王也转过身去继续洗杯子,不搭理他。
张楚岚吹了半天终于喝上一口,然后说:“王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对诸葛青这么好,图什么?”
王也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洗。
“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你把自己弄得这么累?你以前在北京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了给人家买个礼物,天天下了课跑来这里洗杯子端盘子,你爸要是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他心疼什么,他不是有我大哥二哥吗。”
张楚岚不吃他这套:“你少转移话题,我问的是你。你对诸葛青做的事,已经超出同桌的范围了,你自己心里没数?”
王也把一只洗好的杯子放上沥水架,拿起下一个,水流声在两个人之间响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的眼睛还能不能看见,还有没有力气动;考倒数不是因为笨,是他做到一半就没力气拿笔了;他吃药副作用很大,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跑一次步,打一场球……”
王也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来,靠在吧台边上,他的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我就是想对他好。”
张楚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子里的美式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行,”他放下杯子,起身掏钱包,抽出一张钞票拍在吧台上,“这杯我付双倍,多的是小费,给诸葛青买礼物的。”
王也看看那张钞票,又看看张楚岚:“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很大方。”
张楚岚走到门口,走之前回头看了王也一眼,“王也,你刚才说你什么都不图,但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脸上什么表情?”
“自己照镜子去,”张楚岚笑着推开门,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玻璃门关上了,冷风被挡在外面,咖啡馆里又恢复了温暖和安静。王也拿起那张钞票,放进收银机里,然后他摘下棒球帽,对着吧台后面的不锈钢面板照了照,面板上映出的那张脸,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礼物的事,王也想了很久,元旦是一个新的开始,是他跟诸葛青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虽然只是同桌的新年。
他在网上刷了好几天,从钢笔看到手表,从手表看到书签,从书签看到印章……诸葛青喜欢看书,喜欢下棋,喜欢一切安静,精致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他在咖啡馆看到一位老先生。那位老先生坐在靠窗位置看书,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指上戴着一枚素银的戒指,他翻过一页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继续看书。
怀表。
王也手里的抹布停在了桌上。
诸葛青每天要定时吃药,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睡前一次。他的手机闹钟设了好几个,但每次从口袋里掏手机出来看时间都很麻烦,尤其是在冬天,他穿着厚外套,手机放在内袋里,掏一次要费好大的力气。如果有一只怀表,他就可以挂在脖子上或者放在外套口袋里,按一下就弹出表盖,不用费任何力气就能看时间。
王也开始在网上搜怀表。他的预算有限,高档的机械怀表动辄上万,他攒的钱远远不够。但他也不想买太便宜的,便宜的东西做工粗糙,表盖弹开不顺畅,表链摸起来硌手,诸葛青的皮肤很敏感,不好的材质会让他不舒服。
他在二手网站上找了好几天,又问了陆琳有没有认识的古董表商。陆琳给他推了一个在北京做古董钟表修复的老师傅,老师傅听说是给朋友买礼物,从自己的收藏里挑了几只品相不错的推荐给他。王也最后选了一只银色的古董怀表,瑞士产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西,不是什么名贵的牌子,但机芯保养得很好,走时准确。表盖是素面的,有一圈极细的麦穗纹浮雕,低调而不廉价,表链是原装的细银链,有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但不会太重。
定金刚好是他攒了半个多月的工资。
王也把钱转过去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再次回到了三位数,他看着那个数字,把屏幕按灭,继续洗杯子。
怀表到货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离元旦还有一周,王也趁午休时间去快递站取了包裹,拆开检查了一遍。
实物比照片上更好看,银色的表盘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麦穗纹的浮雕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
表盖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表针走动的滴答声像颗小小的心脏在里面跳动。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之前攒的钱,数了一遍,加上昨天跟老板提前预支的工资,刚好够付尾款。然后他把怀表装回盒子里,用泡沫纸小心地包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给陆琳发了条微信:“怀表到了,谢了。”
“不客气。元旦那天送?”
“嗯。”
“加油。”
王也看着“加油”两个字,总觉得陆琳话里有话。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书包里的盒子,确定它放得稳稳当当的,才往教室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罐热的红豆汤。
诸葛青今天中午胃口不太好,营养餐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王也看在眼里,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午第一节课之前,这个人需要补充点。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诸葛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王也的脚步声,问了一句,“你中午去哪了?”
“有点事,给你的。”王也把红豆汤放他桌上。
诸葛青睁开眼睛,看到那罐红豆汤,伸手摸了摸罐身,温热的,他用发颤的手指扣住拉环,尝试了好几次才把易拉罐拉开。王也看着他的动作,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忍住没有上去帮忙,他知道诸葛青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他能做的事情,哪怕做得慢,哪怕做得很费劲。
易拉罐终于被打开了,诸葛青端起罐子喝了一小口,红豆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
“好喝吗?”
“嗯,”诸葛青点了点头,放下罐子,侧头看向王也,“你最近好像很忙。”
王也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还好,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