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17、第 17 章 十二月

　　十二月第一个周一，王也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阳台上刷牙，冷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天气预报说寒潮来了，气温骤降十度，武侯区一夜之间跌进了冬天的门槛，早上的体感温度只有两三度，街上的行人裹上了羽绒服。他含着满嘴泡沫想诸葛青，那家伙怕冷，手一到冬天就像冰坨子。
　　昨晚他给诸葛青发了条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诸葛青回得倒快：好。
　　他没想到第二天早上，靠窗倒数第三排的座位会空着。
　　他手里那杯豆浆还烫着，早上出门时买的，平时这杯豆浆会在某人手里。他把书包放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未读消息。
　　早自习铃响了，王也趴在桌上，耳朵一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每一个脚步声靠近教室后门的时候，他的肩膀都会微不可察地动一下，然后在发现那个人不是诸葛青的时又沉回去。
　　早自习结束，诸葛青没来，第一节语文课，诸葛青没来。王也在语文课上了打了好几个哈欠，他发现自己每次焦虑的时候就会犯困，像是大脑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用困意来掩盖心底那点他不想承认的不安。
　　第二节数学课上了一半，王也终于坐不住了。他趁数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例题的时候，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在走廊拐角拨通了诸葛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
　　“喂？”诸葛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学校。
　　“你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诸葛白说：“请假了，今天不太舒服。”
　　“什么不太舒服？发烧了？感冒了？还是心脏不舒服？吃药了吗？”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平时那副“什么事都不上心”的做派此刻荡然无存。
　　诸葛白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也心里猛地一沉的话：“是‘坏日子’。”
　　“……什么意思？”
　　王也握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诸葛白说诸葛青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持续了快半个小时才缓过来，然后就没力气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给他热了粥，喝了两口，全吐了。
　　“我现在过去。”
　　“你不是还要上课……”
　　王也挂了电话。
　　他回教室时数学老师还背对着写板书，他从前门走进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袋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王也同学，你干嘛呢？”数学老师转过身来，粉笔还举在半空中。
　　“老师，我不太舒服，去趟医务室。”王也说完把书包甩上肩膀，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完全没给数学老师反应的时间。他平时虽然懒散，但从来不翘课，各科老师对他的印象都是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懒但至少还守规矩，今天是他第一次在课堂上主动离开，连请假条都没写。
　　出了教学楼，他没往医务室去，直奔校门口。路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大叔正在喝热水看报纸，王也敲了敲玻璃，“叔叔，家里有事，麻烦开下门。”
　　门卫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班的？出去要假条。”
　　“高三一班，王也，假条回头补。”
　　门卫大叔大概是被他那副“我真的很急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表情唬住了，把杯子放下，按了开门钮。
　　“路上慢点。”
　　王也出了校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上课时间往外跑，逃课啊？”
　　王也靠在座椅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家里有事。”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王也把手机掏出来，诸葛青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阴阴的，道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到诸葛青家楼下，他没等电梯，从一楼跑上去，站在诸葛青家门口的时候，王也深吸了两口气，把气喘匀了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诸葛白。
　　诸葛白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袖子卷到手肘，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挂着跟年龄不符的疲惫，看到王也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愣了一下，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你怎么来了……”诸葛白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你哥呢？”
　　“在卧室。今天早上起来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当时吓得差点打120，他拉着我说不用，说等一会儿就好了。然后他就躺着，等了大半个小时才说能看到了，但是——”诸葛白的声音梗了一下，“但是没有力气，手也没力气，脚也没力气，我以前从来没见他发作得这么厉害过，他连杯子都端不起来。”
　　王也拍了拍诸葛白的肩膀，他把书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径直往诸葛青的卧室走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窗帘拉了一半照进来一点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独属于冬天的清冷气息。暖气开得很足，但床上的人依然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子上还压着一条羊绒毯，王也认得那条毯子。
　　诸葛青侧躺在床上，长发散开铺在枕头上，他的眼镜摘掉了，脸色苍白到发青，唇上的血色几乎完全褪尽了，闭着眼睛，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王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安静得几乎要融进白色枕头里的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紧接着另一个从未有过的感觉翻涌上来，酸的、涩的、发紧的，像有人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松开后留下一个闷闷的钝痛在胸腔里回荡。
　　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没有叫诸葛青的名字，伸出手，把自己的手心覆在诸葛青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冷得吓人，像是所有的血液都缩回了心脏的最深处，放弃了这具身体的末梢。
　　诸葛青的睫毛动了动，手指在王也的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王也感觉到了那个微弱的的力道，把自己的手指穿过诸葛青的指缝，替他完成了那个做不出来的握手。
　　“你怎么来了？”诸葛青的声音沙哑。
　　“你弟说你今天不太好。”
　　诸葛青慢慢睁开眼睛，睁开得很慢，像是连抬眼皮这个动作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那双平时清亮如冬日湖面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焦距有些涣散，他看着王也的方向，但目光过了好几秒才真正聚焦在王也脸上。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了，”诸葛青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要不要对王也说更多，他看着王也蹲在床边，羽绒服还没脱，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棒球帽歪了都没注意到。然后他决定说实话，“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眼前全是模糊的光影，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王也握着诸葛青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他想起开学时诸葛青跟他说过，戴眼镜是因为心脏供血不足导致视物模糊，他当时以为只是视力差一点，没想到会严重到暂时失明。
　　“持续了多久？”
　　“二十几分钟吧，不算长，以前有过更久的。然后就是全身没力气。不疼，也不晕，就是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那里，但它不听你的。你想握拳，大脑发出了指令，手指就是不动，它们……就停在那儿。”诸葛青说这些话时换气了好几次。
　　王也低头看着他握着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冷无力，连指尖的颤抖都消失了，因为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诸葛青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王也用自己的两只手把诸葛青的手包在中间，小心地、轻轻地揉搓着，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去焐热那些冰冷的指尖。自从天气变冷之后，他已经不知道帮诸葛青暖过多少次手了，但今天这只手格外冷，冷到他觉得怎么都焐不热。
　　“要请几天假吗？”王也问。
　　“不用，通常休息半天就差不多了，”诸葛青微微摇头，那个幅度小到几乎只是脑袋在枕头上轻轻蹭了一下，“就是早晨起来那一阵最严重，现在已经好多了，至少能看见你了。”
　　诸葛青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想笑，可嘴角没力气撑起来。
　　王也看着那个没有完成的笑容，胸口又闷得慌，他站起来，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他没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也没说“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他知道诸葛青为什么不说，这人已经习惯了把不舒服都贴上“没事”的标签，自己消化，自己承受，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最脆弱的样子。
　　所以王也换了一个话题，坐在椅子上，继续握着诸葛青的手，“外面降温了，特别冷，风刮得跟刀子似的，银杏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
　　“最大的那棵也掉光了？”诸葛青问，努力维持着兴趣，想通过这种日常的对话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掉光了，不过树形还挺好看的，像一幅简笔画，”王也一边说一边还在轻轻地揉诸葛青的手指，“等你好了去看看。”
　　“好。”诸葛青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今天是逃课出来的？”
　　“我请假了，我跟老师说不舒服。”王也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话。
　　诸葛青看了他几秒，没有戳穿他，把目光移向卧室的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十二月的阳光很淡，薄薄地洒在窗台上，照不暖任何东西。但他在王也掌心的温度里，感受到了一种比阳光更实在的暖意。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王也扫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这粥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没什么胃口。”诸葛青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好像为自己吃不下东西而感到抱歉。
　　“没胃口也得吃，你早饭都没怎么吃，这都快中午了，”王也站起来，端起那碗粥，“我去热，你要是困就先睡，热好了我叫你。”
　　王也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诸葛青侧脸陷在白枕头里，头发散着，苍白手背下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手指蜷缩着，根根都使不上劲。
　　“诸葛青。”
　　“嗯？”
　　“下次要是再有这种‘坏日子’，”王也靠在门框上，“你让白白打我电话，多早都行，我手机不关机的。”
　　诸葛青在枕头上轻轻转了一下头，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他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比刚才多了几分神采。
　　“王也。”
　　“我想吃绿豆糕。昨天答应你要尝的。”
　　王也笑了，走到客厅，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买的绿豆糕，双拼红绿豆沙味。他用盘子装了两块，和热好的粥一起端进卧室。
　　诸葛青还是没有力气坐起来，王也就把枕头垫高了一些，让他半靠着，然后把绿豆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在他手心里。诸葛青手指还是不太灵活，王也就托着他手背，让他用指尖捏着吃。
　　“好吃吗？”
　　“嗯，好吃，这个味道比抹茶的好。”
　　“那下次还买这个。”
　　诸葛青看他，嘴里的绿豆糕还没有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每次都排队买，不麻烦吗？”
　　“排队的时候刷手机，又没什么事，再说了，你吃不了多少，就几块糕的事。”
　　王也每次买的绿豆糕都是限量款，要排长队，有时候还要提前预订，这些事王也从来不说。
　　客厅里，诸葛白站在走廊拐角，他本来想进去看看他哥有没有好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他哥在说好吃，然后是王也的回答。
　　诸葛白退了回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深吸一口气，悄悄回了厨房。
　　他把围裙重新系好，打开冰箱，拿出排骨和山药，准备炖一锅新的汤，炖汤的时候他给诸葛观发了一条微信。
　　“观哥，哥今天早上又发作了。比上次严重，眼睛看不见了半个小时。王也来了，现在在陪他。”
　　诸葛观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马上过来。”
　　诸葛白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低头继续切山药。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王也发了条微信，虽然王也就在隔壁卧室。
　　“谢谢你。”
　　几秒钟后，王也的回复来了。
　　“谢什么，我是他同桌。”
　　诸葛白看着这行字，抬头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也的声音，“数学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丑得惊天动地，全班都没人敢告诉他，你明天要是能来学校的话，千万别盯着他看。”
　　“真的那么丑？”
　　“骗你是小狗。”
　　诸葛白听到他哥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