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16、第 16 章 出租楼的大

　　出租楼的大门前，诸葛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武侯区已经进入了初冬。
　　今天的辫子是诸葛萌帮他编的，编得很整齐，红绳被风吹起又落下。他双手扶着折叠杖，脊背挺直，即便只是站在一栋老旧出租楼门口等人，也像是在等一场正式的会面。
　　他的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新药适应期过了之后，他的身体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身体还是很差，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每况愈下，只是今天明显降温，他站在风里等了几分钟，鼻尖已经冻得微微泛红。
　　王也一出来就瞧见他鼻尖那点红，眉头当下就皱起来，大步走上前，想也没想把自己头上棒球帽摘下来，反手扣到诸葛青头上。帽子大了点，帽檐往下滑，诸葛青伸手扶住，仰起脸看他。
　　“不是让你在车里等吗？站风里干嘛。”王也的手已经把他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语气像极了诸葛白平时唠叨他哥的调子，带着责备的关心，急吼吼的。
　　“车里闷，下来透透气，再说了，你朋友来，我总不能躲在车里等。”
　　陆玲珑从楼道里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看到一个被藏青色的大衣裹着单薄的身体的清瘦的少年，他眉眼清秀，鼻梁挺直，肤色白皙，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王也的棒球帽扣在他头上，跟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大衣和精致的长生辫搭在一起，有种反差的好看。
　　好看得陆玲珑无声地掐了陆琳胳膊三秒。
　　“诸葛青，”王也侧身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发小，陆琳，陆玲珑。他们是我在北京的……算是一起长大的吧。陆琳跟我一样喜欢玩赛车，陆玲珑也玩，不过她主要负责在副驾尖叫。”
　　“王也！”陆玲珑踹了他一脚，然后瞬间切换到标准的社交名媛模式，对诸葛青露出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能把初次见面的氛围变得轻松又愉快，“你好你好，我叫陆玲珑，今天是我生日。王也可喜欢在我过生日的时候请我吃饭了，今天他说要请你一起来。”
　　“生日快乐，”诸葛青笑了笑，伸出右手，“我叫诸葛青，王也的同桌。”
　　陆玲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手很凉，握力很轻，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想起王也说过诸葛青身体很差，但没想到差到这个地步。她迅速看了陆琳一眼，陆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她哥一定也注意到了。
　　“王也经常跟我们提起你。”陆琳伸出手，跟诸葛青握了一下，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恰到好处的一次握手。他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握完收回手，拇指在自己掌心不动声色地搓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那阵凉和抖。
　　“是吗？”诸葛青微微侧头看向王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都是坏话。”
　　“说你都不好好吃饭。”
　　诸葛青低头笑了一声，然后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咳了一下，王也的眉头立刻又皱起来了，伸手揽住诸葛青肩膀：“行了别站风里聊了，上车再说。玲珑你坐前面，让陆琳开车。”
　　“我开？”陆琳挑眉。
　　“你开，我坐后面。”王也说着，已经把诸葛青往商务车那边引了。
　　陆家兄妹对视了一眼，陆琳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定，陆玲珑则是用口型对她哥说了两个字：“双标。”
　　陆琳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上车之后，陆琳坐在驾驶座，陆玲珑在副驾，王也和诸葛青坐在后排。王也一上车就把后排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
　　“给，”他把围巾递过去，“天冷了，你那条薄的不管用。这个厚一点，羊绒的，不扎。我挑了挺久的，颜色……嗯，反正你试试。”
　　诸葛青接过围巾，低头看了一会儿，围巾的质感很好，羊绒的手感柔软温暖，深灰色，没有花纹，只有边缘织了一圈细细的暗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种低调而考究的细节，恰好是诸葛青喜欢的风格。他把围巾展开，然后搭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柔软的羊绒贴着皮肤，隔绝了车外的寒意。
　　“好看吗？”他转头问王也。
　　王也看着他把半张脸埋进深灰色羊绒围巾里的样子，围巾的深灰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更清浅，像一幅画忽然被裱上了合适的框。王也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他把脸转向车窗，闷闷地说：“还不错。”
　　诸葛青垂下眼，用围巾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前排的陆玲珑从后视镜里看完了全程，然后用手机给陆琳发了一条微信，陆琳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哥，王老三完了。”
　　陆琳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王也正假装看窗外的风景，诸葛青安静地坐在他旁边，围着那条精心挑选过的深灰色围巾在看书。
　　陆琳收回目光，在绿灯亮起时平稳起步。
　　王也选了一家中等价位的江浙菜馆，环境干净雅致，不用排队。点菜的时候，王也先拿过菜单翻了一遍，然后把服务员叫过来，指着菜单上的几个菜说：“这个，这个，都不要辣，山药排骨汤不要放胡椒，鸡少油少盐，时蔬炒的火候轻一点。”点完之后才把菜单推给陆玲珑，“剩下的你点。”
　　陆玲珑接过菜单，看了一眼王也刚才点的那些菜，原味清蒸鸡、山药排骨汤、白灼菜心、杭三鲜，每一道都是清淡易消化的。她不是没见过王也点菜，以前在北京聚餐的时候王也点菜从来不看菜单，点啥吃啥，张口就是来个大份小龙虾，变态辣。
　　现在这个坐在她对面，因为不要放胡椒而跟服务员反复确认了两遍的人，简直像被魂穿了。陆玲珑点完菜，在桌子底下踢了陆琳一脚，陆琳正在喝茶，被踢了也面不改色，放下茶杯回踢她一下，意思是“我看见了，别闹”。
　　等菜的间隙，陆玲珑主动找诸葛青聊天，她这个人好奇心上来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围巾交接仪式之后，她对这个能让王老三变成双标狗的同桌充满了探究欲。
　　“诸葛青，听说你是诸葛亮的后代？真的假的？你们家家谱能追溯到三国？”
　　“真的，”诸葛青捧着水杯暖手，“族谱从东汉末年一直记录到现在，中间没有断过。不过传了这么多代，血统早就稀释得差不多了，只是姓氏和家训一直保留着。”
　　“那你会不会那种……就是……奇门遁甲之类的？”陆玲珑双眼放光。
　　诸葛青轻轻笑了一声：“会一点，不过不是什么玄学的东西，就是古代的天文地理和数学建模。小时候当兴趣课学的，现在主要用来帮家里的弟弟妹妹辅导数学。”
　　“你还会辅导数学？”陆玲珑更来劲了，“王也数学也很好，你们俩是不是天天在班里互相出题比谁做得快？”
　　“不是，我的身体不太允许我做太多题，所以通常是我说思路，他帮我检查逻辑。他数学比我好，我主要负责语文和英语的作文帮他看看。”
　　陆玲珑愣了一下，她以为诸葛青会谦虚两句或者说“我们互相学习”之类的客套话，没想到他这么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局限，同时又这么自然地肯定了王也的长处，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并且从容地接受这一点。
　　"你身体……"陆玲珑话一出口就犹豫了。
　　“心脏的问题，”诸葛青主动说了出来，“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错过了手术窗口期，现在影响到肾脏了，所以在吃药控制。不是什么秘密，王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玲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她平时大大咧咧什么话都敢说，但面对诸葛青这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坦诚，她反而不敢乱接话了。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之类的客套话……这种话在诸葛青面前，听起来会显得格外空洞。
　　“所以你更要好好吃饭，”王也忽然插进来一句，他已经把刚上来的山药排骨汤盛了一碗，仔细地把浮油撇掉，放到诸葛青面前，“山药补气，排骨补蛋白，都吃完。”
　　陆玲珑眼睁睁看着王也把最大的那碗排骨汤给了诸葛青，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里面只有两块排骨和几块山药。她的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陆琳，陆琳正在剥虾，剥完之后把虾肉放进了——他自己的碗里，陆玲珑松了口气，还好她哥没有被魂穿。
　　然后她听到陆琳说：“王也，你给诸葛青夹块鱼，鱼肚子那块没刺。”
　　王也正有此意，拿起公筷把鲈鱼的鱼肚子最嫩的部分整块夹起来，放进了诸葛青的碗里，动作自然，连诸葛青都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可见王也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他只是轻声说了句“太多了”，然后把鱼肉分成两半，一半拨回了王也碗里。
　　“别闹，你吃。”王也又拨回去了。
　　“你刚跑了五千米没多久，需要补充蛋白质。”诸葛青又拨回来了。
　　陆玲珑看着这两个人把一块鱼肉推来推去推了三个回合，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俩有完没完！一块鱼肉让来让去的，我跟陆琳哥还在呢！你们平时吃饭也这样吗？”
　　“平时都是他让我。”诸葛青轻声说。
　　“因为他身体不好，他得先吃。”
　　“因为他运动量大，他应该多吃。”
　　“你们俩——”陆玲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陆琳，“哥，我想换桌。”
　　“忍忍，”陆琳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今天是你的生日。”
　　陆玲珑把虾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地嚼着，目光在王也和诸葛青之间来回扫射。她看到王也给诸葛青添水的时候会先用手背试一下温度，诸葛青听王也说话时会把身体微微侧过去，王也在诸葛青咳嗽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变得紧张，诸葛青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到王也碗里时，王也没拒绝，一口吃掉了。
　　陆玲珑默默掏出手机，在桌布下面给陆琳发了一条微信，“哥，我跟你打赌，王老三绝对喜欢诸葛青。百分百，不，百分之一万，我拿你车库那辆迈巴赫打赌。”
　　陆琳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陆玲珑急了，又发了一条：“你不敢赌是不是因为你也觉得我赢定了？”
　　吃完饭之后，陆玲珑从陆琳一开始就拎的那个礼盒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蛋糕，她从北京带过来的，一路上用冰袋保温，盒子完好无损。蛋糕是抹茶千层，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分。
　　她插上蜡烛，自己给自己唱了生日歌的第一句，然后指着王也说“接”，王也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唱了，陆琳唱第三句的时候走了个音，被陆玲珑狠狠嘲笑了一番。
　　轮到诸葛青的时候，他没有唱，而是轻声说了一句：“祝你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应景的客套，更像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最诚恳的祝福。陆玲珑听得愣了一下，鼻尖忽然有点酸，她跟诸葛青认识才一顿饭的时间，她就已经明白王也为什么会对这个人这么好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温柔，不浓烈，不张扬，但恰好是王也这种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的人，最抵挡不住的那种。
　　“谢谢，”陆玲珑笑着说，然后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吹完蜡烛，王也把蛋糕分了四份，最大的一块给寿星。递给诸葛青之前自己先尝了一小口：“不是很甜，你能吃。”诸葛青接过来，叉子切下一小角送进嘴里，抹茶微苦裹着奶油的甜，他弯起眼睛说好吃。
　　王也看着他的表情，把自己那块上唯一一朵奶油花叉起来搁进他盘子里。
　　陆玲珑叼着叉子看着这一幕，在桌子底下猛踢陆琳的脚，陆琳被她踢了好几下，终于放下叉子，伸手摸了摸陆玲珑的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迈巴赫就算了，我赌了，不过赌的是，他俩什么时候在一起。”
　　陆玲珑差点把蛋糕喷出来。
　　结账时，王也拿过账单扫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飞快算账，这顿饭的钱加上之前买围巾的开销，在找到兼职之前，他大概只能靠张灵玉和张楚岚偶尔的接济了。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然后把自己那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你还真不用家里的卡？”陆玲珑凑过来，小声问，“你爸到现在都没联系你？”
　　“他忙，”王也的语气很平淡，“他有两个儿子给他争气，不缺我这一个。”
　　陆玲珑抿了抿嘴，想说什么，被陆琳拉了一下，陆琳冲她摇了摇头，陆玲珑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王也十几年，知道王家的事不该在这种时候提，尤其是当着诸葛青的面。
　　但诸葛青已经听到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安静地裹了裹围巾，把他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他的手指在围巾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之后，陆琳开车把诸葛青送回了家。
　　诸葛青下车的时候，王也跟着下来了，说要送他上楼，诸葛青说不用，有电梯，王也说那我送到电梯口。
　　陆玲珑从车窗探出头，王也跟在诸葛青旁边走进公寓楼，脚步自动放慢了一半，配合着诸葛青拄着手杖的节奏。
　　“哥，你说王老三什么时候能想明白？”陆玲珑缩回车里，系好安全带。
　　“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琳没有回答，只是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后视镜里，王也正扶着诸葛青上了几级台阶，然后两个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公寓门后。
　　回到出租屋，王也把今天的开销记进手机备忘录，他有个专门的记账本，记录了从离开北京那天起到现在的每一笔开销，房租、吃饭、交通、日用品，还有一栏专门标注了“诸葛青”的金额，这一栏的数字是整张表里最大的。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仰面躺在床上，露出那张被晒得有些小麦色的脸。
　　“双标狗。”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陆玲珑今天骂他的词，然后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
　　烦死了。"
　　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听不出骂谁。
　　诸葛家的书房里，诸葛青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腿上盖着王也送的那条羊绒毯，身上裹着那条新围巾，手里拿了本书翻开着但一个字没看进去。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是诸葛萌刚在群里发的一张照片，今天中午她在餐馆对面的奶茶店买奶茶，隔着玻璃窗拍到了卡座里的四个人，照片里，王也正把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
　　“白白，王也今天说，他不用家里的钱，靠自己生活。”诸葛青忽然开口。
　　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的诸葛白抬起头：“啊？他不是王家三少爷吗？之前张楚岚还说他是落魄三少爷，我以为开玩笑的。”
　　“不是开玩笑，他家里人到现在都没联系他。”
　　诸葛白放下笔，转过身来，看到他哥正垂眼看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表情是少有的认真。
　　“所以？”诸葛白隐约觉得他哥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所以，”诸葛青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了王也的微信对话框，“以后买东西，你别让他抢着结账了。”
　　诸葛白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诸葛白转过身继续写作业，写了两行，忽然停住。
　　“哥。”
　　“嗯？”
　　“你是不是——”
　　“写你的作业。”